《旦暮》姬婼

12、第12回 “……嗯，

　　可即便三人联手行动，仍旧不敌水神，子皑在最后关头奋不顾身救人，又挨了致命一击。
　　落水前他吊着苻钰的手，那肉身虽不辨情绪，但两行清泪却在刹那间飙出：“苻钰，不要忘记我！”

　　然后，他们在榻上相拥着醒来，子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苻钰则沉默无言，将他好好看了半晌，随即抄起昆吾剑要打他屁股：“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我错了。”

　　“过来！”
　　子皑指了指他的剑，央求道：“那你把剑放下。”却在苻钰转身时，拉开窗户跳了出去，还不忘给他关上。

　　封念撞见子皑从苻钰房间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把吃了一半的南瓜子扔出去喂鸟，掸掸手好奇地蹲在船舷边，等他过来跟自己打听苻钰的喜好。
　　为什么要等呢，他也说不清。

　　“吵架了？一早上就鸡飞狗跳的。”
　　子皑委屈，明明自己也是为他着想：“他，他欺负我！”

　　封念本以为是他又说错话，惹得苻钰不快，或者笨手笨脚，给殿下帮了倒忙，想指点他几句，不曾想子皑竟开始掉泪，于是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怎么欺负你？”
　　“他……”
　　子皑反应过来，封念还不知他们在时间里循环，便将实话憋了回去，含糊不清地哼哼：“……嗯，他对我屁股有意见。”

　　封念：“什么？”
　　“他火气实在太大，”子皑觉得他可能有些误会，尽力解释，“我还没睡醒，他就把我从榻上拖起来，昨晚我那么拼命，为了他，我人都要散架了，还不许我好好休息一下，一睁开眼就说还要教训我！”

　　封念：“……”
　　子皑继续说：“而且他规矩奇多，不许我这样，那样，一定要那样，这样。”

　　封念张大嘴巴，感觉脑子掉在了地上，苻钰的身影出现在柁楼上，他呆滞地望向子皑身后，怀着复杂的心情喃喃：“殿下。”
　　苻钰翻身落在子皑身旁：“一大早就在造我谣呢。”

　　子皑吓得一激灵：“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苻钰盯着他坦然的眼神看了许久，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是，是实话，没想到你嘴上功夫也这么厉害。”说着，他朝封念点了点：“封将军，你过来，和你说个事。”

　　封念已经打好“保证自己不泄露苻钰断袖秘辛”的腹稿，结果还没开口表忠心，就被苻钰一剑鞘打晕。
　　子皑想说两句，被他瞪了回去，只能看着他扬帆改航。

　　然而无论船行得多快，往哪个方向走，他们总是会遇到水神，并以各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死去。

　　等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子皑从榻上跳起来，一把抱住往甲板去的苻钰的腰，想劝他放弃挣扎。
　　两个凡人和一只小妖，根本拗不过神祇。

　　苻钰登时勃然大怒，吼道：“连你也要阻止我？”他的精神已濒临崩溃，极力克制才没有吼出来：“你以为我在救谁！我把你直接交出去不是更省事！”

　　子皑摸索着去亲他：“可我也是在救你。”
　　苻钰板着脸推开他：“这一招不管用了。”

　　子皑被晾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耷拉着脑袋往后缩，苻钰却又口不对心地把他捉回来，幽幽地说：“我又死不了，哪里需要你救，你再多话我就把你送去给神。”

　　子皑眼眶发红：“那你送我。”
　　苻钰倒抽了一口气，老半天没接上话，简直不知道该拿眼前的小子怎么办：“送你？死了那么多次，那我之前的坚持不都成了笑话，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苻钰的真心话，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脸面，更不是什么劳什子自尊，但子皑不知道该怎样去戳破他的借口和隐藏，急得团团转。

　　苻钰就又要出去。
　　子皑脑子一热，顿时急声大叫：“你都说你死不了，那死亡怎么会是笑话！你在逃避，逃避死亡，你的，我的，封大哥的，以及随你登船那五百人的，你不想去面对！”

　　苻钰脖颈上青筋暴起，却并不承认，冷笑着说：“我是什么身份？我十四岁征西海，十六岁封东海王，持节镇青州，我是君，他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在乎！”

　　“你在乎。”
　　“我不在乎，随你怎么想，我只是想要离开这里。”

　　“你在乎！不然你就该把我交出去，而不是努力保住我，想方设法让我和你们一起活下去！”

　　“我只是顺手。”
　　“不是这……”

　　苻钰阴沉地笑了起来：“毕竟送走了你，谁来服侍我呢？”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生命在你的心里并不轻贱，所以你才会感到痛苦。”
　　“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苻钰说不下去，子皑眼神异常坚定，纵有排山倒海的力量也无法推翻，而他明明那么弱小，却好像漫无边际的大海上，唯一的灯塔，唯一的光亮，也是唯一救赎他的希望。

　　“你不想失去我，一如你无法拯救船上的同伴一样，所以听我说，把我交给神，说不定这一切就结束了。”
　　子皑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苻钰想，他得到了一个贱民的认可，一个随时自身难保的贱民可笑地认为，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生得不那么坏。
　　这种感觉，真奇怪啊。

　　“你的死亡并不是结束，你的死亡只是开始。”苻钰垂下手，窗户在这时被吹开，狂风闯过柁楼，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如果祭祀有用，你死亡的那一瞬间，时间的循环便该中止，我不能把你交给他，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无法判断我是否能……承受后果。”

　　苻钰往后退。
　　子皑却冲上去环抱住他，那天，他在底舱里偷听到封念和苻钰的谈话，封念担心再生海难，希望他痛下决断做出牺牲，因此他误以为鲸鲵号的倾覆与之有关——

　　高高在上的中原皇子，为了平安抵达祖洲寻得不死草，在海底风暴爆发时，主动人祭以求得生机。
　　若非如此，封念怎敢二度开口，因为他们确定祭祀能平灾，那些人就是拿来牺牲的。

　　但是苻钰拒绝了，不仅拒绝，在面对水神的索取时，甚至宁可自毁。
　　他嘴上说着尊卑，说着身份，说着规矩，但其实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你将他们带出来，就想将他们毫发无伤地带回去，这是你的责任，就像将军对士兵的承诺，但这违背了你作为皇子的使命，因此你内心痛苦矛盾，不肯将我交出去，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走不出……”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苻钰焦躁地打断他，“没有可是，我们再试一次。”

　　“试不试都是一样的。”
　　子皑几乎就要喊出我不过是只妖怪，和你非亲非故，你不用管我，但他无法直视苻钰的眼睛，他站在狂风里，不偏不倚，就像第一次上船时初见那般，宛如定海神针，没有什么能动摇他分毫。

　　心尖的一点酸胀，俶尔积满整个胸口，子皑忽然不忍心再说出让他放弃自己的话，于是他把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稍稍抬起下巴仰望他：“我不走了，我决定不走了，我要和你站在一起，神那么厉害，说不定我们打败了神，就能让他们死而复生呢。”

　　苻钰慢慢抬起手，拢住他的后背，子皑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为了劳力，为了粮食，为了女人，西海外，各国连年交战，有的城池因为战争被围困，道路断绝，城中人至相食，仍然饿死者过半，有的国度枯骨千里，荒无人烟，春来燕子甚至无处筑巢。”

　　“我以为这只是败者的惩罚，可是当我走过河西，途经得胜的国家，我发现农田荒废，家家户户只剩下孤儿寡母，他们的父亲和孩子都因为征战再也不曾回来。”

　　“父皇说我不懂，说这是英雄的使命，是勇者的责任，这是为了千秋的功业。”
　　“可是无论胜者还是败者，他们的百姓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苻钰顿了顿，无声长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病重垂危的他拉着我的手，让我搀扶着他走到太极殿前，指着玉陛之下的万里江山问我——”

　　“孩子，你说你想不明白，我且问你一句话，以你之眼所见，如今国境之内，四海之间，是不是升平和宁，人们是否安居乐业？西海需要明主，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是幸福安定的必经之路，也是必要的牺牲。”

　　受重病折磨，不堪重负而骨瘦如柴的老人剧烈地咳嗽着：“只要再给孤一百年，不，五十年，孤就能征服大漠北海，届时天下一统，无论汉人，羌人，氐人，还是姑默人，于阗人，楼兰人，都将在孤的统治下丰衣足食。”

　　“我无法反驳，为了他所描绘的远景，和我作为儿子应尽的孝道，我决心出海，去为他乞求长生。”
　　苻钰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他不辞辛劳，不问生死也要踏上这条路，是因为他相信，相信海清河晏的美梦终有一天会实现。

　　不只他，也是千千万万的子民共同的期待，期待圣主能将当下的和宁延续，开疆扩土，而拯救他国人民于水火，亦是国民的骄傲与荣光。

　　于是，当苻钰在青州招募船工，筛选少年男女时，除了诸如封念这般，出身世家，与修仙问道有福缘者，将子弟送入船队外，也有吃不起饭的百姓，把孩子“卖”与官府，去博一个明天。

　　苻钰的声音难以自已地颤抖起来：“可是这就像《大唐西域记》中福地所载，两国交战，为了招募到足够的士兵发动战争，以伪造的神谕诓骗百姓去流血的君王一样，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却永远无法再把他们带回家。”

　　及至当初，苻钰只想招纳百工，以应对海上航行未知的风险，而不愿携带无关人等，但太史公在《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留下了徐福出海的记载。

　　神与徐福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
　　身边谋士谏言，怕不备下薄礼，最后只得铩羽而归。

　　因而，他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虽然史书上写这一段，意在突出徐福欺上瞒下，就地称王，而至百姓离心的事实，但他身为鲸鲵号的主人，整个船队的主心骨，但凡有一丝希望都得抓住，有一点错漏都要避免。

　　“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但时间会告诉你答案，我们现在真的要想想办法了。”子皑看着天边的黑云，如岭如山般滚滚铺开，风雨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尽管他们只是两颗渺小的芥子，阴差阳错在苍茫的大海上相遇，但面对命运，却都爆发出可以迎接暴风雨的力量。

　　这个事情总要有个头，如果这一场时间的循环真与水神有关，那么献祭不单单只是普通的献祭，这背后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苻钰神色一凛，不迭深思起来：五百足数，因为他们三人的逃生，差了一位，故有索要祭品一说，想来这一人之差造成的后果必然相当严重，所以水神才会以法相降世，火急火燎直接显身于他们几个渺小的凡人面前。

　　但神接受献祭，无非是祈愿的交换，又或者藉此挑选神侍，但茫茫东海，除了他们，还有谁向水神祷告？他看着也不像需要他们去服侍的，若非如此，他拿凡人的性命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什么样的情况会将福佑东海的水神，逼至如此境地？

　　暴雨不期而至，密集的雨脚打乱了海面的平静，腥风自浪头涌来，苻钰放开子皑，独自冲上甲板，封念口中抱怨着“怎么又下雨了”，光着膀子去拉扯帆上的绳索，想向天地借一杆风，顺势扶摇而去。
　　“殿下，你在看什么？”

　　“封念，压舱石盘点了吗？没有就快去。”
　　苻钰将人支开。
　　子皑心里没来由一慌，冲进雨中拉住他的手，喊道：“还没有来。”

　　“我知道，不能等他来，既然走不了，那我们就得反客为主。”苻钰勾起唇角，指着大海向他示意，子皑望着暑气蒸腾的白雾，蓦然起了个心惊肉跳的念头。

　　——“你，你想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