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3、第13回 “是曾同生

　　要入海就要解决两件事，一件事是在水里呼吸，一件事是保证潜入深海后人的身体能承受住海水的压迫而不被撕成碎片。

　　子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自己能在水里呼吸，可以给他渡气。
　　“我……”
　　喧嚣的雨声盖过了他急促的呼吸，子皑盯着海面，后背发凉，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具备这样的能力。

　　封念从底舱回来，把盘点的情况汇报了一遍，苻钰早已将那堆数字烂熟于心，正疯狂地计算着憋气的极限和所剩的时间。

　　“浪来了！”
　　封念的怒喝在甲板上回荡，子皑遮雨的伞被狂风一掀，龙骨当中折断，苻钰回头见他身上那套鲛绡羽衣瞬间湿透，臂膀，胸膛和两侧腰间透出淡淡的肉色，把他往柁楼方向一推，疾步回舱内随手抓了件从未穿过的厚毛裘，给他披上。

　　封念刚放帆落桅，正准备去扶腰舵，侧风而行，以防头浪将鲸鲵号再度倾覆，这时，一道巨浪掀来，他根本无力行走，当即拔剑，往地上一戳，定住身形。

　　子皑却没那么好运，他仗着毛毳厚不容易被淋透，正站在柁楼边系毛裘的系绳，却因为船身横摇，而两侧没有可堪扶掌的地方，一脚侧滑，直接飞出甲板。
　　“子皑！”
　　苻钰不假思索跳下倾斜的船体，攀着船舷去捞他，子皑吊在船身上，只要腾出一只手，就能够到苻钰的指尖，然而他却忽然顿住。

　　他可以假装落水，回到海里找通天犀借角，或者寻鲛人之泪，这样苻钰就能在海里呼吸。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于是在下一个白浪打来的时候，他假装手滑，顺势坠海。

　　然而入水后，子皑却没有下沉，他往深海里扎，波浪却反过来托着他浮回水面。
　　这难道是——

　　头顶一阵浪涌，苻钰也跟着跳了下去，伸手将他拢住，毛裘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形成一道透明的光晕将他们包裹，海水便自动绕开他们。

　　子皑指了指嘴唇，苻钰也意识到周遭的变化，试着吸了一口气，海水并没有顺着鼻腔灌入喉咙。
　　这是……这难道是传说中入水不濡的吉光裘？

　　苻钰狂喜，拉住子皑的手，向海面上浮，想把他送回鲸鲵号，自己独自下海冒险。
　　但子皑却抱着他的腰，拼命摇头。

　　苻钰去掰他手指。
　　“乖，回去。”
　　子皑像八爪鱼一样把腿架在他腰上，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我怕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苻钰的心塌下去一块，防线随着他的坚持逐步瓦解，他也怕子皑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知道子皑因为自己，已经独自在时间里死过无数次一样，不亚于当头棒喝。
　　“那就一起，但你得听话。”末了，他向水下潜入，又画蛇添足般补了一句：“看在咱们都不会死的份上。”

　　“是曾同生共死，同床共枕的份上。”
　　子皑盯着他的脸，像牙牙学语的娃娃一样，认真纠正，苻钰只觉得烧心，将目光向一侧偏移，庆幸冰冷的海水浇灭了心火。

　　吉光裘包裹着两人，起初，子皑只是想伪装自己不会水，生怕吉光裘失效，被苻钰瞧出自己的端倪，于是紧张地抱着他的腰，故意不随他双腿起伏摆动，时不时在海里一通乱蹬。
　　那时，苻钰便会用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抚摸安慰。

　　随着下潜深度的加剧，人的动作也变得越发僵硬吃力，千金难求的宝物虽然避免沉溺，却不是无坚不摧的铠甲，无法减缓大海的压迫，子皑再生不起捣乱的想法，把脸贴在他胸口，安心地闭着眼。
　　无声之处，心跳透过肌肤和衣袍，变得格外清晰，那种咚咚咚咚有力的跳动，仿佛把他这具已死的身体，也唤起了生机。

　　好像他也长出了血肉，也有了心跳。

　　突如其来的念头将子皑吓了一跳，就在刚才，附着的概念忽然消失，他真以为自己有了实体，于是仰起头，企图从苻钰的眼里看到自己真实的模样。
　　“害怕就闭上眼睛。”

　　苻钰一手搂他，一手握剑，腾不出第三只手，便用下巴在他额头挨了挨。

　　“很吵，你的心跳吵着我了。”子皑往后缩了一点，心虚地小声嘀咕。
　　苻钰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子皑没来由很生气：“难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伸出食指在苻钰的胸口连戳了好几下，忽然停了下来，深不见光的海底沟壑里，似乎传来隐约的呼唤，他忙支起耳朵，把手伸出光晕之外。

　　苻钰的动作比他更快，拿剑的手臂立刻伸展舒张，拨开淡金色的吉光裘，探出透明的保护壳。

　　鱼群像疯了一样，横冲直撞在剑上摆尾，而鱼影散去的瞬间，他们被无法抵抗的巨力推向深渊。

　　“夜明珠！”
　　子皑闻声，忙从他衣服夹层里掏出宝珠，向上一抛。

　　光过之处，黑色的洞穴在脚底延展，海上此时正趋于风平浪静，封念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息，但海下的漩涡已如风柱，无情将他们绞了进去。

　　“抓紧我！”
　　苻钰拢住子皑，压紧吉光裘，以昆吾剑开道，击开乱流中裹挟的鱼虾和沙石，冰冷的水流如利刃一般刮过肌肤，伸展在前的手臂肉眼可见皲裂，流血，直至肌肉破碎。

　　腥气顺着急流蔓延开，海底顿时躁动起来，子皑睁眼，不安地回头，急切地想要帮上苻钰的忙，在他张嘴呼唤的刹那，鲜血和着苦咸的海水冲进了他的嘴里。
　　“快停下！”

　　苻钰充耳不闻。
　　子皑大喊：“停下——”

　　言出法随，随着尾音的湮灭，他的灵魂忽然脱离少年的肉身，又刹那收了回来，时间骤止，海底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猛烈的震荡。
　　“苻钰，我看到光了。”

　　苻钰忍痛，持剑朝海底一劈。

　　幽暗的海底深渊，万物在此沉眠，一点光就显得格外明亮，犹如高天上的日月，子皑窝在苻钰怀里，清晰地看见脚下渗出绿光，如嫩芽，如春色，在黑暗里肆无忌惮生长。
　　那股力量如初春温暖的熏风，轻柔地笼罩着他们，没有半点攻击力。

　　子皑伸出手指，荧光便落到他的指尖，像一颗蜷起酣睡的种子，叫他拇指一弯，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但暗流紧随其后，苻钰不得不抬手格挡迎面的冲击，种子被搅动的海水带走，子皑忍不住要追，苻钰大臂用力将他夹住。

　　“别过去。”

　　泥沙沉寂，浑浊的海水逐渐清晰，子皑这才发现，十步开外的巨石后，赫然立着一个大阵，绿光自阵心传出，随着涟漪向外激荡，形成海底风暴，而在风暴之外，无数的血线穿梭于黑色之中，像编织的牢笼将阵法笼罩，而吸纳的狂暴的海底灵气正在向中心聚拢。

　　子皑摇头，慢慢松手，试图从苻钰的怀抱里挤出去，苻钰可不敢让他单独行动，便拉着他落到实地上，一点一点向大阵靠近，然而还未等他细瞧，阵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力，子皑身轻，飘在水里下盘不稳，瞬间便被吸了进去，身不由己向中心飘荡。

　　苻钰急着去攥他的手腕，两人的指尖却在水中错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越去越远。

　　子皑翻身，狗刨式挣扎，想要摆脱缠绕在身上的力量。
　　“苻钰！我在这里，苻钰！”
　　当他面对苻钰时，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忘记呼吸。

　　阵外的苻钰见他眼眶一眦，又伴随着瞳孔剧烈震颤，以为他脱离了吉光裘的范围无法呼吸，也不急着捞人了，当即摘下自己身上的毛裘，奋力往他头上罩。
　　这一系列的动作落在子皑的眼里，速度越来越慢，越是靠近他，苻钰的身体就越为僵硬迟缓，到最后，魁梧有力，健步如飞的青年，甚至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

　　“子皑——子皑——”
　　气泡包裹着声音，飘荡在子皑耳边，耳朵却灌了水，朦胧含糊，什么也听不清。

　　而后，身前数个残影重叠一致，时间忽然加快，苻钰一瞬间捉到他的手指。
　　子皑不敢置信地闭上眼，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但随着苻钰一声呼喝：

　　“子皑！”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两人都回到了原点，规规矩矩站在阵外，仿佛刚才之事从未发生。

　　惊恐自两人的眼中具现。
　　“我明白了。”苻钰紧了紧手中的昆吾剑：“这个阵法捕获的不是灵力，而是时间，你看头顶和背后的血咒，时间被窃取后，锁在此间，再被转移至绿光里的法器上。我想这是个阵中之阵，无穷的时间里，阵心的法器在等待主人的回应，我斗胆猜测，如果始终不得回应，那么整段时间就会重来。”

　　说话间，绿光散去，显出一根由两股遒劲的根茎盘绕而成的手杖，看不出来历。
　　子皑问：“这个阵会是水神设下的吗？可这应该不是祂的法器，我记得祂施法时，手中盘旋着一颗由四海之水汇集而成的宝珠，那这个阵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苻钰没有立刻接话，环顾四周，摸着下巴飞快地思忖，试图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风暴，海难，奇阵，祭品……

　　想着想着，他拎着子皑的衣襟把人往后一拖，倒持长剑，蓄力向下一击，海沙呈秋风扫落叶之态荡开，绿光法阵之外，红色血咒之间，露出森然的白骨。
　　鲸鲵号上的四百九十九人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