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1、第11回 “你，你记

　　子皑睁开了眼睛，眼前天光大亮，哪里是水底的昏暗，再环顾四周，雅致的装饰，支起的雕花舷窗，以及窗外平阔的海洋，分明身在鲸鲵号上。

　　他从榻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趿，光着脚爬上柁楼去找苻钰。
　　走至门前，听到甲板上烈烈风声才找回半缕心魂。

　　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时间点？他记得鲸鲵号被毁，水神的法器穿过了他的心口，他因此坠下苍茫大海，按理说神力伏妖，自己理应死去，怎么又活了过来？那苻钰呢，又是死是活？最重要的一点，这一次为何没有从海底开始？

　　屋里传来磕碰的声音，子皑再顾不得细想，推门一股脑冲了进去：“苻钰，苻……”
　　苻钰刚从榻上爬起来，死亡的阴影还未挥散，大海的昏暝还残留在脑海里，是以手脚绵软，几乎是滚下地的。他攒着力，刚刚爬起身，一道影子便旋风般冲了进来，跳进他怀里，而阳光恰到好处落在了他们身上。

　　“如果遇到危险，你就拿我……”

　　抵挡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苻钰就抬手回抱住了他，指尖在子皑的背心不断摸索，确定没有摸到贯穿的伤口，只是做梦，方才长长出了口气。
　　“拿你什么？”

　　子皑只顾着提醒他，这时才看清苻钰的穿着，身上那件红丝金线麒麟纹武袍虽然也湿漉漉的，但颜色和款式却与坠海当时全然不一样，而且昆吾剑好端端挎在腰间，也没有遗落海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子皑心脏咚咚狂跳，诡吊的气氛里，两人四目相对，都盼着对方再说些什么。

　　封念的声音却忽然从甲板上传来：

　　“殿下，臣已检查过底舱，船上饲养的活畜基本尸骨无存，测深砣以及船锚等物毁损近三成，桐油、铁钉、木材等还剩两箱，备用风帆三幅，压舱的石块和陶土倒是有不少，约五十石……”

　　子皑反应过来，时间又再度回溯，只是这一次没有从头开始，而是回到了他们刚刚登上鲸鲵号的时候。
　　看来他赌对了，幸好最后死的是他，不然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鲸鲵号上多么恐怖，他不知道苻钰绝望地抱着他跳海，怕给他看出端倪，向后嚷了一步，装模作样地打哈哈：“该挑衣服了是吗？”

　　子皑转身开箱，忽然想起苻钰不曾沐浴，自己多半也没有去烧水，急得往外走：“我这就去洗干净，哦，要不先把衣服带上吧，这件，这件对不对？”

　　苻钰抱臂盯着他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一会想走，一会想留，最后精准无比地拎出那件鲛绡羽衣，看也没看衮服和别的衣物，闷头从他身边溜走。

　　烧水沐浴更衣，甚至与苻钰周旋都是其次，他需要找个机会回去底舱，寻求解法，不然三天后，他们就会在东海上碰到水神，令悲剧再度重演。
　　不，如果这一次的发展较前两次发生了变化，甚至一切可能会提前！

　　苻钰却快步上前，把衣服扯过来往屏风上一丢：“你不是该扭扭捏捏看着我，让我帮你挑一件吗？”说着又抬了抬下巴：“你不是看不上这件，想穿那件绣着驺吾纹的？想穿就去拿，愣着做甚，还以为多见几次面胆子都变大了呢，怎么跟头回见面一样拘束。”

　　“你，你记得！你也有记忆了！”
　　“……也？”苻钰眯了眯眼：“看来不是做梦，毕竟我不可能预知封念对鲸鲵号底舱的盘点，那就是说，这一切实实在在发生过，而且你刚才用了也字，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吗？为什么帮我挡枪？”

　　子皑不说话，更不敢动，他不知道苻钰到底具备哪些记忆，是否还记得第一次怀疑他的来历而一剑穿心的过往。

　　“说话！”
　　苻钰向前，步步紧逼：“你知道自己不会死，是因为在这之前你已经死过了，对吗？”

　　子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自己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不死与重生的事实，他竟然在呼吸间就将一切推论清楚。

　　不过，苻钰这么说，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只有上一次的记忆？
　　子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们在一段时间里轮回。”苻钰啧了一声，盖棺定论，随后竟是无名火冒，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又要发生多少次才到尽头！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子皑为他死了多少次，万一，万一某一次是最后一次呢！

　　子皑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别生气。”
　　“那你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据实说完。”

　　子皑张口结舌：“我……”
　　苻钰三指捏着他下颔，把他脸挤得像包子：“说！”

　　子皑移开目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苻钰却用力将他的脸掰向自己：“痛痛痛……嘶……你别生气，我说，我说……我是想说如果你下次遇到危险，就用我做挡箭牌，你瞧我这不好端端的，我不会有事，但你不能有一点事！”

　　苻钰难以形容心中的震撼，像海上的风暴在胸□□炸，心脏忽然被潮水打湿：“用你换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忍不住发抖：“什么叫你不会有事？因为你已经死过了不止一次？既然你知道会重来，为什么还怕我出事……因为我还没有死过是不是？”
　　子皑无言，这确实是事实，在这段诡异的时空里，只有他们仨相依为命，如果在他面前受伤的是封大哥，他也会豁出性命去救。

　　苻钰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挨过他的脸颊，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那之前……也是因为我吗？”

　　子皑想想，确实是因为你，虽然最开始是你怀疑我是妖怪而杀我，但人害怕妖怪也是常情，尤其现在连神都莫名其妙攻击船队，简直颠覆妖怪的想象，那么在苻钰过去的认知里，海底大妖兴风作浪，害得一船人死于非命也无可厚非。
　　于是他郑重地点头，应道：“对，我就是这么大公无私！”

　　可这话落在苻钰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他误以为子皑为了救他死了不知多少次，一口气堵在心间，捶胸顿足仍不足以消解。
　　居然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奋不顾身至此！

　　苻钰喃喃：“……为什么？”
　　换做旁人，也许会直言，因为你是殿下，恪守君臣之道就得拼死保护你，也可能揣着无奈，只有殿下活着回去，所有人才有好果子吃，但子皑非人，也不懂规矩，在此一问之下，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说：“当然是因为咱们是睡过一张榻的关系。”

　　封大哥跟他说过，同榻共席是关系好的表示，用在君臣之间，则是特殊的礼遇，他想，虽然苻钰嘴巴坏坏的，有时候像鬼一样阴魂不散，总是找他麻烦，但宁愿自己赴死，也不愿意把他交给水神，总归不算个坏人。

　　这在苻钰看来，意义却截然不同，从前也有许多人为他去死，有的是因为将令，有的是为了国家，有的是碍于他的身份，有的是畏惧王权，都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何况这个时候，他单单挑同榻为理由，不是倾慕又是什么呢？

　　苻钰手臂一紧，把子皑拉过来抱进怀里：“以后不许再冒险！”
　　一时紧张得呼吸都在颤抖。

　　子皑歪着头看他，隐隐感觉到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些，不迭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重来一遍，需要防备苻钰对自己动手。
　　苻钰把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听到没有！”

　　子皑笑着看他。
　　“笑什么？不许笑！”苻钰俶尔脸红。

　　子皑蓦地想起他曾经警告过自己，有他在不许笑，旋即将脸上的笑容敛去，苻钰见那笑容没了，眼睛里的光也没了，心里一着急，低头去衔他的唇。
　　“怎么不笑了？”

　　“你们……规矩真多，到底能笑还是不能笑啊？”子皑躲在他炽热的呼吸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这又是什么规矩？苻钰贴着他嘴角密密地吻，他心里忽然觉得酸胀。

　　“能，但这件事上不许嬉皮笑脸，”苻钰威逼利诱，“你还没答应我！”

　　“听到了。”子皑小声说。
　　“我没听到。”

　　“知道啦！知道啦！”子皑嫌他烦，笨拙地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垫脚吻他的嘴角，他能捕捉到苻钰的情绪变化，至少他们贴在一块的时候，苻钰虽然语气严厉，但心情很好。

　　子皑想，这家伙动不动就生气，自己又老是弄不明白原因，以后他要是再犯病，可以用这种方法哄他，他就没有办法再对自己发难了。

　　果然，苻钰怔了怔，和他分开了些，望着他的眼睛，用指腹反复摩挲他的脸，最后将手从如缎的黑发里薅进去，强势地把子皑按在心口的位置揉了揉。

　　在那之后，苻钰与封念碰头，改变舵向，坚决回航，要离开东海。

　　封念大吃一惊：“殿下，咱们不去祖洲了？”
　　“不能再往前进，前面……”苻钰顿了顿，在确认封念不知情后，没有将实情告诉他，只一脸肃容道：“前面福祸难料，大局为重，先返回青州，再从长计议。”

　　“可是……”如果回航，就等同于前功尽弃，封念只能将这个决定归咎于苻钰历经海难，畏惧险阻，因此知难而退，但先前在小船上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分明是临时起意！
　　封念把着船舵的另一侧，苦口婆心道：“殿下，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如果我们不找到不死草，他们岂不白白葬身鱼腹？”

　　苻钰打断他的劝说：“他们本就是作为祭品，自愿出海的，朝廷已给了他们的亲人优厚的抚恤。”

　　“可是每年七月初七，方才得海门开，若就这般退走，至少还得再等一年！”封念不甘心：“殿下，恕臣直言，咱们等得，可陛下等不得，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等不得！”

　　舱内死寂一片，苻钰攥着船舵深吸了口气，用力砸了一拳，躲在门边偷听的子皑下意识跟着缩脖子。

　　“封念，海里有东西，我们必须离开。”
　　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昏暗下来，海上风暴骤起，封念身形一晃，扶着制动的机窍，仍然坚持：“臣来东海，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不能就这么回去。”

　　随他话音落下，天地间蓦地响起沉闷的呼啸，熟悉的声音从云层里透出来。
　　“祭品呢？吾的祭品呢？只差一个，只差最后一步！”

　　苻钰拔剑，拨开封念，杀气腾腾往外走，这次换他叮嘱子皑，带着封念赶紧乘小船逃生。
　　子皑岂能放心，不肯独活，封念更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他第一时间便闯出船舱，踏上甲板，并大喝指天：“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