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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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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书房,姜期坐在预留的书桌前,查看电脑里保存的各项资料。
书桌正对门口,上面有一台小巧精致的台灯,正发挥作用,在姜期的眼镜上折射光晕。
姜期预留了身后的储物空间和书桌侧边宽大的三个抽屉,她的桌面十分干净。
手机被放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姜期伸长胳膊就能够到。
此刻正面朝上,只要屏幕一亮,姜期就会停下翻动鼠标的手指,不经意地瞥一眼。
这种动作半小时内重复了四次,她眉尖微微提起,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手机,把一心二用贯彻到底。
终于,在屏幕光第四次亮起时,姜期停下了所有动作,手机一拿到手,拇指轻点,已经解锁,她的眼睛已经追上手的动作,微微睁大眼,便于清楚地看到所有信息。
她看到自己点进熟悉的绿泡泡,并未新消息产生,她来回划了划,标红的依旧只有支付助手的消息。
她的手指悬停在目标人物的消息框上,咬咬牙点进去,连正在输入中的消息都没有。
她垂下眸,手指滑动,退回时,瞧见了其下一条免打扰消息。
来自姜老师:通知你一声,最近家里没饭,我吃食堂。
姜期没有点进去。
她将手机倒扣在书桌上。
重新提起精神,放在自己以往的画稿上,鼠标在指尖快速滑动两下,左手扶了扶防蓝光眼镜,身体前倾,用这些举动来驱散脑海里的杂音。
紧接着,她站起身,拿出平板和电容笔,打算修改自己的画稿,她的笔不知道第多少次落到同一处描边时,她终于停下来。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姜期的心神却一片空荡。她愣愣盯着自己的画稿,上面的人物无论是衣物配饰还是妆容细节,带着一股天造地设的契合感,放在网上肯定有许多人称赞,甚至能给她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在这个黑夜里,姜期坐在自己小时候就向往的世界一角,在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小角落里,面对自己曾经很喜欢的爱好,陡然在心底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四周并不空荡,姜期喜欢的东西摆满了身后的书架,窗前是舒服的单人沙发,温柔清淡的碎花墙纸,昏暗温暖的灯光和柔软护颈的靠背椅……
随着一阵疲惫感而来的,还有无法忽视的孤独。
姜期摘下眼镜,微微扬起头,抬眼去看天花板,放空自己,任自己陷入回忆。
莫名地,她想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母亲,她们一起走在回家的小道上,金黄色的落叶洒落,像阳光长了翅膀,落在她们四周。母亲告诉她,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特殊社会关系——相互扶持。
她记得,母亲低下头:“如果以后生病住院了,可以相互照顾。”
母亲没有等到少年夫妻老来伴的一天,年轻的躯体就躺在了医院的太平间。
她嘴里相互扶持的对象,在整个丧事期间,干涸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
她记得,在同样的道路上,母亲说小姜期以后会遇到可以相互照顾到老的老伴,她笃定的语气和幸福的表情,暂时打消了小姜期的想法,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期待。
姜期睁开眼,从回忆里抽身。
她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袋软糖,撕开包装,捏一颗在嘴里咀嚼。
母亲估计想不到,
姜期不是在医院想起她这番话,不是在自己觉得最幸福的日子里想起她,而是在独处时才体会到那种一个人做所有事的孤独感。
她脑海里方才挥之不去的画面又再度浮现,将宁玉眼含着泪问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姜期在那个瞬间,是说不出话的,光是对上将宁玉的眼神,就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很少见到将宁玉哭,因此在将宁玉隐含控诉的目光下,手脚各自工作又互相干扰,浪费一分钟之久,终于拿到了茶几上的纸巾盒。
将纸巾递过去时,姜期喉咙动了动,视线交汇之间,她眼角发涩,咽下口水,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她看着将宁玉水洗过的眼眸,想要告诉她:我知道。
她身上有一种原始而来的冲动,腺体上的信息素蠢蠢欲动,似乎在响应她的心声,让她能在将宁玉的目光中获得力量,袒露自己的全部。
与这种冲动并起的,是姜期早已习惯的,几乎支撑起她二十几年人生的经验准则,如同一道安全警戒线,提醒她。
姜期在那一瞬间如同一盆冷水泼到了身上。
过往的所有至今历历在目,姜期以为的鼓足勇气争取的,无不以失败告终。
更何况,她面前的将宁玉,有自己的未婚妻,她们甚至会在某个遥远的未来成为人人艳羡的命定情缘、终身伴侣。
在将宁玉眼里,姜期不过是抓住机会治病,更加稳妥一点的地下情人而已。
足够安全,无人所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意乱情迷间,将宁玉吝啬于一个吻,一个足够清淡的,仅仅是嘴唇对嘴唇的吻。
她现在的喜欢,又有几分事物脱离掌控的倔强呢?
将宁玉不是一个拧巴的人,姜期当年瞒着她改志愿的事,她能在一年多以后,两人重归于好后,借助和温瓷那次看海,告诉姜期,她还没忘。
她性子平淡之下的坦诚直率,是姜期这辈子怎么学都学不会的。
她试着坦诚,试着开口,连鼻音里的一声嗯都发不出来。
纵使她时刻留意着对面人的眼神,纵使她嘴巴几次开合,最终也只是开口,干巴巴一句:“你别哭啊。”
将宁玉接过纸巾沾沾眼角,对面的姜期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她嘴上挂起一丝笑意。
直到听见姜期的回话,她的手腕垂落在身侧,僵硬的笑容和低垂的眼,无不诉说她的不悦。
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只嘴角平直,失去了往日工作里的表情管理,淡淡地看着姜期。
在姜期瞳孔里,她看到了挺直脊背,脸色更平淡的自己。
而对面的姜期,嘴里吐着善解人意的风凉话转移话题的姜期,整个人暗淡无光,挂着笑容,眼角红得像抹了胭脂,狼狈极了。
将宁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是为姜期,是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她收回目光,看了眼客厅地毯上的星星,淡淡一笑:“怎么办呢,我们还得再睡一晚。”
她抬起手,想起什么似的,转换了方向,原本摸向发尾的手转而摸了下后脖颈,腺体所在的位置。
姜期在她刚刚开口时,眼睫毛颤了颤,直勾勾看向将宁玉,又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沉默,
还是沉默。
她抬头,将宁玉还在盯着地毯看。
在她开口一瞬间,又回过头,用那双褪去红晕的眼眸看着姜期,好像不会错过她一个字。
姜期说:“我会去的。”
她顿了顿:“你身体还好吗?”
将宁玉眼里带着姜期看不透的情绪,她说:“好多了,只是症状暂时不稳定而已。”
她又看一眼地毯:“别想太多,只是帮忙。”
姜期嗯了声。
她那双星辰眼已经布满红血丝,眼尾的胭脂红没有褪去,偏偏只生疏站在原地,在刚刚为将宁玉递纸的瞬间脱离安全的社交距离,而后又退到了原位。
将宁玉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她迈开步子,将脚下这颗星星释放,它已经变了形。
而对面的姜期对于她的心思一无所觉,只是察觉到将宁玉后退半步,下意识往前挪了挪。
将宁玉又说:“我确定这是最后一次,姜期。”
姜期原本活泼的手脚僵硬,察觉到眼底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泪水,她赶紧低下头,眼泪珍珠一般,又圆又大,径直掉落在地上,浸湿了新买的地毯。
她说:“好。”
将宁玉苦涩一笑,她看着姜期的圆圆的后脑勺,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只留下满嘴的苦涩。
姜期的眼泪唤醒了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她有所松动的态度,偏偏遇上姜期闷闷一声好,再也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的姜期,偏偏说了声好。
好像她也在期待两人失去联系,彻底脱离对方的那天。
将宁玉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沙滩边她握紧的沙子是如何快速地从她指尖溜走,留有的丝丝缕缕,她随手一扬,沙砾便快速在海风中飘散。
话已经说完,姜期板直的身影挺在她眼前,她只觉心率飙升,太阳穴和腺体处的血管跳着舞,急需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率先告辞,临出门却被姜期抓住手腕,她按了按额角,说:“你还想说什么?”
姜期抿着唇,半天不说话,手劲很大,抓住她的手腕不松手。
将宁玉耐心等着。
姜期闷闷开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将宁玉失笑,姜期红着一双眼讲这些话实在好笑,她后槽牙咬紧,血管跳起了恰恰舞,她说:“会如何?你要怎么样?”
姜期说:“我一定会做的。”
将宁玉笑容在脸上消失,她出奇的冷静,血管也不跳舞了,她只淡淡嗯了声,便直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