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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云裳 我本性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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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冷冽的容貌相比,羊微凌实际上是位健谈的娘子。
一顿饭用下来,孟昭音筷子没动多少,锦州城的风情倒是听了不少。
“羊娘子,最开始为死者敛容,你不害怕吗?”
话语七绕八弯的最后又拐回了这件事上,孟昭窈眨了眨眼,目露好奇。
羊微凌往后一仰,面容在拨霞供上腾的水雾中变得有些模糊。她说:“怕啊,但要是一直怕,我就要没钱吃饭流落街头了。”
羊氏是闻名的世家,羊微凌又是羊氏嫡支,一张画不值千金也值百金,如此又何论没钱吃饭呢。
“羊大家身体安康?”
花想容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羊微凌移目视她,道:“应该还成吧,前几日家里的女孩来找我,没听说老人家身体抱恙。”
“三年没回去一次?”
“都被赶出来了我还回去?”羊微凌摇了摇头,叹道,“到时候老人家没病也得被我气出什么好歹来了。”
花想容面容平淡,她用手指点了点四方桌,“家里还是给你留了这家店。”
羊微凌双手交叠于桌前,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家里人都以为我会饿死,又总不能真叫我饿死……喂,我又不是没手,难不成那儿做不成,就真的只能混吃等死啦?”
花想容没应这句话,倒是羊微凌自己说着说着止了话音,她瞄了一眼花想容,大概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起初身上实在窘迫,也做过一些洒扫的粗活,一日么就挣那么十来文,吃个包子都得权衡利弊要素的还是要荤的。”
羊微凌在红汤中涮了一片兔肉,吃了又说:“别说当掌柜娘子养活这家店,连养活我自己都是够呛的。”
“所以……也是有偷偷卖过有缘人几幅字画啦,”羊微凌轻车熟路地说服自己,“我都姓羊了,羊氏的名声不用白不用嘛。”
“所以,如今你吃好喝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花想容早早放下筷子,她唇角微微上扬,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神情,“何必要去上京?”
羊微凌笑道:“小裳,你来请我,我答应了,这很奇怪吗?”
拨霞供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孟昭音静静地夹起一片肉往浓白的骨汤涮了涮,她不大能吃辣。
“我与你好歹算故交,帮故交一个忙,情理之中啊。”
“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羊微凌慢慢抬眼,目光放在花想容身上,“小裳,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么?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花想容回视羊微凌,她无声地轻笑,眼眸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色却比任何哀戚之人都要哀伤。
羊微凌自知失言,忙歉声道:“小裳,我不是说你从前……”
花想容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她起身,有些疲惫地抱歉:“我没有,我的问题。”
说完,花想容便转身走了。
变故弄人,谁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出了问题,众人看着花想容孤寂的背影,一时面面相觑。
孟昭音心中闪过一些东西,她垂下眼睫,忽然想起原先背过的册子,上面用墨笔写明——楚老丞相出身锦州城。
羊微凌也连忙站起身,但只追出去两步,就被孟昭音出声相拦。
“羊娘子,想容姐姐现下大抵更想一个人安静。”
于是羊微凌又唉声叹气地坐回最近的一张长条凳上。
“故地重游本就易触景伤情,我还说这种话,真是往人家心里捅刀子。”
“小姑姑,你捅了谁刀子?可有把人捅出什么事啊?”
一道娇俏的声音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门边传来,孟昭音先是觉得人声耳熟,等见到人时才发觉难怪耳熟。
面上五颜六色的女娘,孟昭音前不久才见过一个,那人正好也姓羊。
羊若枝才进门,眼前便觉缭乱,她像是看谁都看不过来,眸光流转了好几圈,才呆呆开口:“好、好久不见呀。”
孟昭窈也认出了羊若枝,她起身,露出对外一贯有礼的微笑:“羊娘子,上京一别,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羊微凌闻声看来,目光在两边来回打转,最后落到自家侄女身上,“你何时去了上京?”
羊若枝点了点头,随后不无尴尬地垂首,盯着鞋尖默默不语。她没和小姑姑说过她去了上京,更没说过她还是为了一位男子去了上京。
“羊家在东边,你总不能告诉我说你是出门遛了个弯就溜到北边去了?”
羊若枝努了努嘴,“爹想在上京买套宅子,我去看看。”
羊微凌狐疑地看了看羊若枝,最后倒也没多问,只说一句:“这样啊。”
羊若枝忙飞快点头,大声说:“就是这样啊!”
说完,她快步走到孟昭窈身侧,露出雪白的贝齿粲然笑道:“孟二娘子,你们来这儿用午膳吗?你们觉得好吃吗?”
孟昭窈自然是说好吃。
羊若枝性子活泼,比之第一回见面更欢快,她对孟昭音等人道:“孟姐姐,我还没多谢你们那日照顾我呢。我带你们逛锦州吧,算……我能算尽地主之谊吗?”
羊微凌越听越无语,她“诶”了声:“地主啊?有才来两三日连路都认不清的地主啊?”
“那是两三日以前的我,”羊若枝信心十足,“小姑姑,我都认清路了,不信你问来福啊。”
来福窝在店门口,露出一个深黄色的狗脑袋。
羊微凌和来福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行。”
羊微凌想了想,又说:“晚点一起吃饭,记得叫上小裳。”
……
客栈的厢房内,花想容漠然地看着坐在桌边的男人,她没问纪云修是怎么进来的,反正问了也是白问,她又嫌懒,不爱多费口舌。
方才的拨霞供沾惹了一身味,花想容皱了皱眉,进了里间屏风后换了一套衣裳。
换完后,她走到桌案边倒了一杯茶,没坐下,站着喝完了。
纪云修的目光锁在花想容身上,他没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
等到花想容放下茶杯,纪云修才说:“见完人了。”
花想容思索自己是否生锈了,否则这样一句话为何还要停下来想想才能反应过来这个人说的是羊微凌。
“嗯,托你的福。”
纪云修微微垂眼,“锦州城原来长这样。”
像是觉得单薄,纪云修又添上一句:“和你说的一样。”
花想容有时候想,两个人之间既然什么无话可谈,又何必无话找话呢。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纪云修从来都不善言谈,近几年说的话却渐渐多了。
“程大人的学生每半年都要到一处的书院教化,这回定在锦州,我便一道来了。”
花想容张口,给了一个话头,她问:“纪大人,户部很闲吗?”
纪云修道:“一日的空闲是有的。”
花想容垂眼:“从前兄长在户部任职,忙起来连家都回不了。”
纪云修闻言,沉吟片刻道:“我不曾玩忽职守。”
花想容瞥他一眼,半晌笑了:“嗯,知道了。”
“素筠卖了我三幅画,我用这三幅画换作人情请她助你,没必要因为我拒绝。”
花想容听了,没多说什么,她忽而觉得身子乏力,于是解了外衣往床榻而去。
“好眠,”纪云修也随之起身,他对花想容道,“我要启程回京了。上京见。”
花想容背对着纪云修,闭着眼懒声应了一声“嗯”。
几息后,外间轻轻响起一道关门声,花想容酝酿睡意,她数着自己的年岁,从十七岁到如今,竟然也慢慢过了八年。
婚约是自小定下的,但花想容也只某年花朝节见过纪云修一面。楚家出事后,花想容到纪府求过人,纪云修从廊下走过,这是花想容见到他的第二面。
花想容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入了眠。
她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唤起的。
敲门声轻而舒缓,孟昭音的声音由外而来:“想容姐姐,你还好吗?”
午憩后转醒,人的思绪总是带着点悠然,花想容下了床榻,窗外的风荡了进来,吹在她身上,未拢好的发髻也被风吹得轻飘飘。
花想容推开门,孟昭音站在一步外,她侧身,请孟昭音进屋。
“什么时辰了?”花想容关好门,看了看窗外灿黄的夕色。
孟昭音道:“酉时初,要用夜饭。”
花想容坐在妆台前,透过梳妆镜看向孟昭音,她将长发拢至右肩,随意挑了根山茶花的银钗子:“站着做什么?坐下来。”
于是孟昭音便在离花想容最近的那张圆凳上坐下。
花想容一边对镜挽发,一边慢慢开口。
“花想容是八年前你母亲为我取的名字,我本姓楚,我的祖父给我取名云裳。”
孟昭音默了默,说:“楚老丞相是你的祖父。”
“是,”花想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八年前楚家被抄,罪名是祖父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我们知道祖父是被冤枉的,陛下也知道祖父是无辜的。”
“但证据呈上去时,陛下还是下旨抄了楚家,楚家死后的第三年,陛下才平了这桩冤案。”
花想容执起那根山花银钗,山茶花静静躺在她皙白的掌心:“祖父是废太子的老师,或许在废太子逼宫造反的那一日起,楚家便没了活路。”
“抄家令来得很快,我亲眼看着父兄被抓,也亲眼看着身怀六甲的嫂嫂悬了白绫,我以为我也要死,那时心中倒是平静,只觉得尘埃落定,此后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我又想,死也算是团圆,所以死这件事于我而言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花想容死水无波的声音忽而带上了几分恨,恨成了死水荡开后的涟漪。
“谢敬救了我,他竟然救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了下来。”
花想容急促的声音忽而放轻,她说:“可只有我活了和只有我死了二者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那日后我心神难以安宁,医士说我大概得了疯病,谢敬原是想给我一笔钱送我南下,可他不敢放走一个整日寻死觅活的疯子,于是便只能把我暂时圈在王府。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疯,我只知道我无法面对谢敬,我必须要离开王府。
“某一夜我实在受不住,放火烧了小院,我的脸便是被火烧毁的,谢敬又一次救了我,不过这次他怕了,他怕我真死了,他的罪孽便彻底无法消弭。”
花想容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路上来来往往,人声熙攘,不知看到什么,她微微笑了。
笑完她才回身,看向孟昭音道:“我逃出了王府,遇到你母亲,她……她真正地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