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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画骨 旁人画山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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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自南下而行,孟昭音靠在软垫上,将半边身子都倚向月枝。
想来,她与小丹桂不过只一面之缘,对彼此的熟知也只有名字。但孟昭音想着花想容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还是有些闷闷的沉坠。
“听说前几日夜里想逃,不小心坠湖了。”
花想容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凡事。
孟昭音自认并非多情的善人,也知晓世间苦难如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但小丹桂的死却如一粒石子掷坠进她心中的那面湖,湖水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总不该是平静的。
“你怎么了?”
时过晌午,日头正高悬于空,幸而昨夜下过一场雨,伴着微风也算凉爽。侯府的下人备好午膳,孟昭音食欲不佳,只有孟昭窈下了车。
孟昭音见孟昭窈提裙落座,抬眼问:“吃完了?”
孟昭窈点点头,从清荷手上接过一盒山楂果子递给孟昭音:“开胃的,酸。”
她从来都爱讲究,顾虑到路上劳心烦及脾胃,这回还特意点了擅做点心的嬷嬷。
“想容姐姐用过了么?”孟昭音坐直身子,将点心盒放在车厢一侧的小案上。
孟昭窈又点点头,挺胸道:“我亲自去请的呢。”
“这位想容娘子似乎不是很喜欢我,”孟昭窈贴过去,蹭了蹭孟昭音,低声道,“为什么。”
孟昭音看了看孟昭窈,也不避讳,“露华浓败落有你娘的手笔。”
“证据?”孟昭窈抬头,看着孟昭音道。
孟昭音没看孟昭窈,她执起案上杯盏,轻而缓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如果我说不需要呢。”
孟昭窈慢慢直起身,不再靠着孟昭音,“她是我娘。”
“我知道。”
孟昭音扇了一下眼睫,手中杯盏触觉温润,她握着转了两圈,目光始终没落在孟昭窈身上。
“孟昭音,你可以怨她怪她厌她甚至恨她,我不会说什么,我都不会说什么。”
孟昭窈左手指尖抓握着右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眸光沉沉,“我娘对你纵有诸般不好,但她也是我娘。”
“阿窈。”孟昭音终于开口,她身子往后一仰,倚靠在车窗旁。
空中徒然飘起光尘,灿金的日光苍白地洒在孟昭音的眉眼上。
她淡声道:“倘若我说……我亲眼见到她杀了我的母亲,你当如何?”
彼时有风入帘而过,孟昭窈的目光透过额前飘起的碎发锁在孟昭音面无表情的侧颊上。她沉默着,车厢内一片寂静,月枝低着头,清荷更是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响。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在马车再次缓缓而动时,孟昭窈才开了口。
“你要如何,你要我如何?”
“孟昭音,”她的声音冷而涩,又一次重复道,“她是我娘。”
孟昭音深吸一口气,而后低低地叹声,说:“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过后,车厢再次陷入无声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孟昭音疲倦地靠在软垫上闭目,她听着风声,听着沿途的鸟雀叫声,心中的烦闷渐渐消散。
日过西山,孟昭音从月枝怀中慢腾腾地睁开眼,她借着模糊的视线,却没看见孟昭窈和清荷。
“人呢?”孟昭音从月枝身上起来,她乏力地懒靠在月枝肩上,“走了?”
月枝点了点头,道:“二姑娘去找想容娘子了。”
说完,月枝揉了揉孟昭音的手腕,关心道:“姑娘精神可有好些了?”
孟昭音迟半拍地颔首,“好多了。”
“月枝,你信世间有一命偿一命的报应么?”
月枝坐在原位,安静地想了想,先是摇头,说不信,旋即又点头,说有。
孟昭音看向月枝,月枝说:“姑娘,妙仁庵庵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妙仁庵……”孟昭音咧唇,轻轻地笑了一声,“是了……”
侍女端着晚膳上了马车,草草用过晚膳后,孟昭音看了两眼被放在边上的山楂果子,她伸直身子,唤了月枝一道下车。
暮色四合,原野盈风,天边星月隐隐约约,清新到一呼一吸间便叫人满腔潮润。
此行要至锦州,沿途过江南,如今虽还未见江南,往日拘在上京的侍仆们却早早已嗅闻清楚南方吹过的风是何滋味。
有位出身南地的嬷嬷身边围绕了一圈女孩,叽叽喳喳着好热闹,孟昭音也凑上去听,原是在聊嬷嬷家乡的女娘。
见孟昭音来了,有胆大的侍女嘻嘻问道:“姑娘,你说,南方的娘子美还是北方的娘子美?”
孟昭音歪头,佯装在想,想了几秒后,她轻轻笑道:“南也美北也美,不过,你们窈二姑娘身处何方,哪方便更美些。”
“你瞧,你生了这一肚子的怨,到头来就得因一句话轻飘飘地散了。”
花想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昭音偏头,只见花想容和孟昭窈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孟昭窈在外人面前一向容色端庄,如今许是行游在外的缘故,她便纵容了自己好些。比如此时,在孟昭音看向自己的时候,孟昭窈不遮不藏翻了个白眼:“虚情假意。”
孟昭音“噫”了一声,摇摇头摆摆手,直言道:“我可无辜呀。”
花想容的面纱迎风飘荡,她嫌烦,索性也就直接摘了,当着众人面,大方地袒露出她右面处的疤痕。
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花想容若无其事,她看向孟昭音,语气寻常道:“阿音,我有话要同你说。”
孟昭音走向花想容,临走时她看了一眼孟昭窈,只一眼孟昭窈便知孟昭音要说什么,她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孟昭音你快些走吧。
孟昭音收回目光,跟上花想容。
当二人离去后,孟昭窈转头看向一众奴仆,唇角扬起一个不轻不重的弧度:“还请各位看好自己的嘴巴,别让它说出某些不中听的话。”
因揭下面纱的勇敢,孟昭窈对花想容抱有极大的好感,饶是孟昭音不提,她也是要说这句话的。
底下人闻言,纷纷垂首应是。
见此情状,孟昭窈满意地回了马车。
……
“你妹妹午后来找过我,”花想容看着嫩草间几朵粉紫色的小花,指尖极轻地拂过柔嫩的花瓣,“她倒是直接,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了我讨厌柳云婵么。”
孟昭音听着,抬了抬眼眉,她笑了一声,似乎是有几分苦恼:“想容姐姐怎么答的?”
花想容道:“她问得真心,我便答得真心。”
“我告诉她,我不厌恶柳云婵,但柳云婵必定厌恶我,或许还恨我。”
孟昭音问:“为什么?”
“厌恶一个人需要力气,柳云婵这个蠢货从来都不值得我多看,”花想容眸光微敛,她低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旧事,双颊淡淡扬起弧度,“至于她为什么恨我——”
“或许是因为……柳云韶的遗言中只有我吧。”
这句话说完,花想容目光回转,看着孟昭音的眼睛,轻声道:“阿音,我的命是你母亲救下的,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我便好好活着。”
“你是她的女儿,于我而言,你比我重要。”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便也做什么。”
孟昭音沉吟半晌,在一阵风吹来之前,她展眉道:“我要你好好活着。”
“不为我,只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
晚风裹挟雨后湿意吹拂面颊,花想容闭了闭眼,在风中朝孟昭音缓缓而跪,俯身行了一个周全的礼。
……
到锦州城已是三日后。
锦州城尚且未止江南,此地风情较之柔情绰约的江南诗意,显然更为情热飒爽。
孟昭音等人下榻城中客栈稍作休整后,花想容提议先去城中最有名望的那家拨霞供。
“锦州的拨霞供比上京好吃,”花想容认真说道,“这儿更辣。”
孟昭窈问:“想容娘子来过?”
花想容答:“祖父是锦州人氏。”
当地人都这般说了,孟昭窈心中大致有底,闻言颔首,也不再多说。
于是出了客栈,一行几人便都乖乖跟在花想容身后走。
才走几步,孟昭音便嗅闻到辣子的香,她问花想容:“想容姐姐,这些吃起来会很辣么?”
花想容摇头,应是归乡的缘故,与往日懒散疲怠不同,此刻她整个人都透着松弛的愉悦。
“看着辣,其实吃着还好。”
花想容慢声又道:“而且,这家拨霞供的掌柜,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羊微凌。”
“这怎么知道的?”清荷跟在孟昭窈身后,压低声音疑问道。
不过很快,她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了。
因为那家拨霞供的名字取得极为简单,叫人一眼就能明了。
它就叫羊氏拨霞供。
……
几人入了内,跑堂的店伙计迎上便问:“客官几位?”
花想容道:“五位。”
孟昭音站在大门边,将店内境况一览无余。
一楼大堂很宽阔,一张四方桌配上四条长凳算作一套,打眼看过去也有二三十套,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并不拥挤,过道至少容三人余。
现下不过午后,午膳已然过了,晚膳又未到点,故而店内少人,只有三两桌摆着咕嘟咕嘟烧开的锅子。
伙计问:“娘子可要包厢?若要包厢二楼有请。”
花想容正要点头,孟昭音开了口:“不必,一楼就好了。”
花想容偏头看向孟昭音,然后也颔首道:“那就一楼。”
挑了临窗的位置落了座,伙计递上一张单子,上面列好了菜名,花想容一一问过忌口,提笔勾点好了单子。
孟昭音看着单子上的一角,问说:“何为鸳鸯锅?”
“鸳鸯嘛,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忽然攀附上孟昭音的左肩,冰凉的气息在孟昭音的耳垂旁淡淡吐露:“鸳鸯两色,一锅两味,这就叫鸳鸯锅。”
孟昭音微微偏头,迎上了一双黑亮狭长的眼眸。
那双眼上的妆粉色泽并非常见的颜色,它介于乌与紫之间,又似是二者谐然相融。
那人的眼睫长得怪异,双眉细细两条挂在眼上,她的唇也是乌色的,衬得她的脸色白皙到不见血色。可古怪的是,即使这整张妆面并不寻常,整体反而却还呈露出某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小裳,来了锦州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啊?”
花想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水,“因为我们不熟。”
羊微凌抬腿跨坐在孟昭音身侧的长凳上,闻言拍腿大笑,承认道:“行,我们确实算不上相熟。”
“不过,你不觉得和我熟一点这个选择会更好么?”
羊微凌看着花想容,声音拉得绵长:“毕竟,我可是受人之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花想容闻言,只意味不明地哂笑一声。
孟昭音的目光在花想容与羊微凌之间轻轻流转,她侧向花想容,开口道:“想容姐姐,这位便是我们要找的羊娘子?”
花想容颔首,说是。
适才点好的菜一道道上了桌,跑堂的伙计见到羊微凌皆恭恭敬敬称一声羊老板。
羊微凌挥了挥手,“这桌我做东。”
伙计殷勤地点了点头,退下了。
“几位娘子可准我同你们一道用饭?”
孟昭音等人皆将目光投向花想容,花想容神情淡然,只道一句:“随你。”
“羊娘子,我代尊师向您问安。”
坐在孟昭音对面的孟昭窈忽然站起身,朝羊微凌躬身行礼:“在下孟氏昭窈,师从湖州许苕,许娘子。”
“许苕?你是她的学生?”
羊微凌偏头细想后道:“我记起来了,她和我说过你,也给我寄过你的画,笔锋不错。”
“她待你如何?”羊微凌语调微许上扬,带着点好奇的意味,“旧年在女学时,她那脾气可不算好。”
孟昭窈微笑道:“老师待我很好。”
羊微凌听了,慢慢咧起一个笑:“许苕也会长大啊。”
“她在上京?”
孟昭窈点头。
羊微凌便笑说:“之后我若到了上京,偏要吓她一下,我倒要亲眼瞧瞧她是否真变好脾气了。”
花想容忽然插问道:“你要去上京?”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羊微凌右手肘搭在桌角,夹了两下筷著,筷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来锦州找我,不就是为了请我入上京?”
花想容冷笑道:“你这么好答应?”
羊微凌身子略略前倾,越过孟昭音看着花想容叹声道:“我都说了我受人所托嘛……”
鼻尖忽飞来一道似花非花的香气,孟昭音不动声色地嗅了两下,这道香很轻盈……像未熟的青柚。
花想容开口,问:“画活人能画吗?”
羊微凌一愣,再次没忍住笑出声,她耸耸肩:“把活人当死人就行了呗。”
“羊娘子,活人比死人难画吗?”沉默良久的孟昭音冷不丁问。
羊微凌身子顿住,偏过头,这是今日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孟昭音。
“旁人要问,也都问我死人比活人难画吗,”羊微凌眼眉似笑非笑,细声问道,“你呢,你觉得哪个更好画?”
孟昭音想了想,然后答:“死人。”
她又说:“静。”
席上默然无言,一时间只有拨霞供烧开后咕嘟咕嘟的声响。
“对。”羊微凌开了口。她与孟昭音相视时双目炯然,“静,就是静。”
“无声无息的静,比纸还……静的静。”
“旁人画山画水,我画皮画骨,”羊微凌唇角轻翘,慢慢说,“但纸少人气,活人……又太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