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青州 春非俗人, ...
-
从锦州再过一夜,第二日清晨,孟昭音便暂别花想容,一行人分道而行,花想容与羊微凌先至上京,羊若枝也跟着一道去。
临行前几人道完别,孟昭音与孟昭窈便上了南行往青州的马车。
“想容娘子为什么变了主意?”马车上,孟昭窈出声问道。
孟昭音斜倚窗棂,一双妙目盛了春风,连春光也昭其熠熠。
她偏头看向孟昭窈,随后诚实道:“不知。”
孟昭窈点了点头,说:“好吧。”
“不过,孟昭音,你有什么瞒我的吗?”
孟昭窈目光直直对向孟昭音,她的眼眸微微睁圆,像两颗水洗过的杏子。
孟昭音稍稍坐直身子,将二人之间的空隙缩短了些:“为何这样说?”
“我猜的咯,”孟昭窈弯了弯眼,莞尔问道,“姐姐,我猜对了吗?”
孟昭音缓缓颔首,她回想先前背过的册子,册子上写明纪楚两家有过婚约。
孟昭音抿唇沉吟片刻,旋即道:“若我没记错,容二娘子和户部的纪大人……”
后半句没说完,但孟昭窈心领神会,她狐疑地看了眼孟昭音,“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昭音不大好言明,只是双目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昭窈。
孟昭窈扬了扬眉,虽心生窦疑,但还是应道:“容珠心悦纪云修,容纪两家也有意结亲。”
“可若我没记错,纪家先前不是有过婚约了么?”
孟昭窈檀唇半张,似乎是莫名于孟昭音的这句话:“你说的是楚家?八年前楚家满门抄斩,那纸不成文的婚约也早算作废。”
孟昭音长眉微敛,她将窗支得更大,凉风一阵阵地涌来。
“那怎么还没结亲?”她声音平静无澜,“难不成纪云修在守寡?”
孟昭窈飞快眨了两下眼睫,她想说容珠不过才二八,容家人想多留她闺中几年,但话说出口,却是:“听你这样说来,也不是全无道理……”
“不对。”孟昭窈记起曾听过的传言,她是要为容珠说话的。
“楚娘子比纪云修年长一岁,二人之间除却那纸婚约本就无甚情意,更遑论纪云修还在容家读过几年书,又与容珠年少相识,要说情意,也是他二人更近些。”
孟昭音不乐意了,她抓起一个软枕捏了两下,又“哼”了一声,“明明有婚约却还与旁人作什么年少相识的戏码……这是什么意思?我看这个纪云修为人品行实在不堪。”
孟昭窈越听越古怪,她咬了下唇,不解地看向孟昭音:“你怎么突然为八年前的死人抱不平?”
孟昭音听了不大舒服,她说:“我只是突然看不惯纪家的郎君。”
话完,孟昭音闭了闭眼,说要小憩,孟昭窈皱眉看她,不乐意地推了推孟昭音:“你要睡什么?你还没和我说你为什么要提这些事——”
某一刹那之间,孟昭窈忽就止住推搡孟昭音的手。
她顿了声音,半晌后自言自语地嘀咕:“小裳……”
“楚,楚云裳。”
……
“身上的伤可痊愈了?”
王府后院内正厅中,仪安长公主端坐主位,目光自手中天蓝釉花瓣样的茶盏缓慢移至下首左侧。
谢殊身子半斜歪靠在椅背上,他手上把玩着盖碗,语气散漫回道:“差不多好了。”
“前两日与程立用膳,他问了你的近况。”
程立与仪安长公主是多年老友,早年长公主懒得看顾谢殊,也曾把人往书院里一扔就是三五载。程立是书院的院长,算来,那三五年间也是谢殊的老师。
不过大抵相看两生厌,程立不把谢殊当自己的学生,谢殊也不把程立当自己的老师。
闻言,谢殊眼皮一掀,似乎十分遗憾:“程老头与您吃饭,怎么不一道叫上我?小气啦。”
仪安长公主哼笑两声,她放下茶盏,指着谢殊衣领上的狐狸毛:“人家要回乡颐养天年,何苦还要见你这个满身狐狸毛的人自找不痛快?”
谢殊顺着仪安长公主的手低头一看,他拈起那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狐狸毛,“噫?那人回乡了还回京么?”
“不,他已上请致仕,陛下恩准了。”
仪安长公主温着声音慢慢说道:“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最后是宁山举荐了一个人,听说新任尚书姓禾,禾苗的禾。”
闻言,谢殊眉间微微蹙起,又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半边唇角稍稍勾着:“公主,这事儿谁和您说的?”
仪安长公主看了眼谢殊:“只能是陛下。”
“陛下还说,你若闲着,就去吏部帮帮忙。”
谢殊“哦”了一声,随后问:“我什么身份去帮尚书大人的忙?”
仪安长公主似瞪非瞪地看向谢殊,她张张口,就为此事定了调:“禾大人七日后到吏部,你也去。”
谢殊轻声嘟囔一句:“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怕我面子薄断气啊?”
茶盏自天而降砸向谢殊,谢殊抬手轻巧接住,把茶盏放在右手边的檀桌上。
“说的什么胡话?人要避谶。”
眼见谢殊起身离去,仪安长公主又叫住他,道:“再等等。”
谢殊步子没停,只继续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
“踏春,”谢殊回头向仪安长公主展眉朗笑道,“公主,我能等,但春非俗人,春不待我。”
直到谢殊的身影没在春光里再寻不见,仪安长公主才啜饮一口清茶,她悠声慢道,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意味:“看不上我儿,谢敬没眼光。”
李女史奉上一盏热茶,她低声微笑道:“世子天姿,不是什么人都能比了去的。”
仪安长公主扬唇微许,眼里却没什么笑色。
她忽然提起谢敬,提起二十年前她执意要嫁的将军。
“一面忧心功高盖主,先是主动交还兵权,和陛下保证谢家后世子孙每代只容一人参政入朝,一面又对战死沙场的谢家人愧对于心,只把谢明灼当做谢家的根。”
仪安长公主冷冷笑道:“他从来都不信本宫,更不必谈交心于本宫。”
“王爷对殿下情真意切……”李女史不知要说什么,但思来想去最不出错的只剩这么一句空话。
仪安长公主垂眉,看着昨儿才描的蔻丹,从喉间发出一道声音:“情意,当真是男人最无用的东西。”
“要一个男人的愧疚,都好过要一个男人的爱……”
……
时过谷雨,天地潮润。
孟昭音等人到青州时,青州正逢细雨绵绵。
柔软的雨丝被风轻卷而来,天地辽阔间只剩下几分叫人心中舒然的凉意。
“下雨了。”
月枝撑开一把油纸伞,她站在孟昭音身侧,轻悄深吸半口气,“姑娘,雨好熟悉。”
淋了五年的雨,此番一见,倒叫人心生些许柔情。
上京不常见雨,饶是落雨一场,也大多匆忙。
青州的一场雨则较为舒缓,孟昭音慢步行在青石板上,目光在长街流连,似乎在青州,连路上的行人也比上京要清闲许多。
孟昭窈从身后的成衣铺子走了出来,临到柳府时,她见青州女娘多着淡色,低头见身上衣裳太过娇丽,便让马车调行。
“姐姐,好看吗?”
孟昭音闻声回头,孟昭窈换了件夕岚色的衣裳,色泽轻淡得好似被水洗过一般,正好衬今日的雨。
“好看。”孟昭音颔首。
她猜想孟昭窈应当有些紧张,虽然孟昭窈面上神色仍旧是她习惯了的骄矜。
但孟昭音还是上前一步,接过清荷手中的油纸伞,走到孟昭窈身边,亲自为孟昭窈撑伞。
“走吧。”
孟昭音记着柳府的路,还算近。且此时雨势微弱,可不必坐马车。
孟昭窈看了眼清荷,清荷不得已走到月枝伞下。
“孟昭音,外祖母和善么?”
走出几十步,孟昭窈终于屈尊纡贵地开口了。
孟昭音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积水洼。她没抬头,回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好?”孟昭窈微微皱眉,显然不满。
“还好就是……”孟昭音将原本想说的“还好”两个字吞了回去,她想了想,换了种措辞,“她会喜欢你的。你做自己就好了。”
孟昭窈小声叹气,扁扁嘴,苦恼道:“我很烦呢……”
她又央着孟昭音,问了柳太守,问了常氏,问了许许多多,孟昭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倒也不是故意,是她也不熟,不知道。
“外祖家最不缺钱,”孟昭窈数着她带来的东西,又开始怕俗,“近乡情怯……我这样算么?”
孟昭音微微点了点头,说:“到了就好了。”
这不能算宽慰的话,但孟昭窈却缓慢地、莫名地松下那颗绷紧的心。
柳府的门匾入眼时,孟昭窈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马车先她们到了,故而柳府也早就派人在大门边候着了。
孟昭音远远便瞧见常氏,常氏站在阶上,朝她扬了扬手。
这会儿雨停天晴,正是云舒日好,叫人呼吸明朗。
常氏面上挂着笑,提裙拾阶而下。
一别几月,常氏的面容却无端憔悴些许,孟昭音看向常氏的双眼,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才哭过一场。
她将伞收好,放到月枝手上。
孟昭音转过身,朝常氏微微福身问好:“舅母,好久不见。”
“路途遥远,你一路上可还辛劳?”常氏扶起孟昭音,轻轻拍了拍孟昭音的手。
孟昭音摇了摇头,说还好。
常氏就放下心,又看向孟昭窈,笑容扬得更盛,她“哎呀”一声,眼眸睁圆:“这位便是阿窈吧?长得真可人。”
她又笑两下:“你定是不记得我,你出生时我抱过你的。”
孟昭窈抿嘴笑道:“我与舅母虽不常见,但母亲时时念想着舅母与舅舅。”
孟昭窈的母亲不就是柳云婵?常氏忍着不把视线看向孟昭音,又扯了扯嘴角:“回府吧,午膳已备好了,老夫人方才还在问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