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花园（灵感短文）》魏筱

66、龙葵 田埂上

　　田埂上的紫珍珠
　　夏末的风掠过田埂时，总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在鼻尖绕出旧年的影子。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丛贴地而生的野草——卵形的叶子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青绿色的茎秆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绒毛，最惹眼的是枝桠间垂着的小灯笼，青的像翡翠，紫的像凝了光的珍珠，风一吹，便轻轻晃着，漏出里面藏着的酸甜心事。这是龙葵，乡下孩子再熟悉不过的“野葡萄”，也是藏在我记忆褶皱里，带着露水与阳光味道的童年符号。
　　第一次认识龙葵，是跟着外婆去田埂上摘豆角。那时我才五六岁，总爱追着蝴蝶跑，跑着跑着就被田埂边一丛挂着青果子的草绊住了脚。青果子像迷你的小番茄，圆滚滚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我正想往嘴里塞，外婆的手及时拦了下来：“傻丫头，这青的可不能吃，涩得能苦掉舌头。”她蹲下来，指着另一丛颜色深紫的龙葵，摘了一颗放进我嘴里。那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比城里买的糖果还要清冽。外婆说，这草叫龙葵，是田埂上的“恩物”，饿肚子的年月里，叶子能当菜炒，果子能当粮垫肚子，就连根须煮水，还能治夏天的热痱子。
　　从那以后，龙葵就成了我童年里最隐秘的“宝藏”。每天傍晚，我都会挎着外婆编的小竹篮，去田埂边找龙葵。青果子要留着，等它慢慢晒透了太阳，变成深紫色，像被染了墨的珍珠，才是最好吃的；叶子要挑最嫩的，掐下来放进篮子里，回家洗干净，用开水焯一下，拌上香油和醋，就是一盘清清爽爽的凉菜。有时运气好，能找到一大丛长得茂盛的龙葵，紫果子缀满枝头，像一串串迷你的葡萄，我会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装在衣兜里，跑回家分给弟弟妹妹。他们总是抢着要，紫黑色的汁水沾在嘴角，像画了小胡子，你笑我，我笑你，笑声在院子里飘得很远。
　　龙葵的生命力，是田埂上最动人的风景。它不像庄稼那样需要精心照料，只要有泥土，有阳光，就能扎根生长。哪怕是在石缝里，在墙角边，它也能伸出青绿色的茎秆，长出肥厚的叶子，结出饱满的果子。夏天的暴雨来得急，狂风把田埂上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我总担心龙葵会被吹断。可雨停后再去看，它却依然挺立着，叶子上挂着水珠，像是刚哭过，却又倔强地昂着头，枝桠间的小灯笼，还在轻轻晃着，一点也没受影响。外婆说，龙葵是最“皮实”的草，就像乡下的孩子，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能扛过去。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龙葵真厉害，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是生命力最本真的模样——不抱怨，不退缩，在平凡的角落里，努力地生长，努力地开花结果。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离了田埂，离了龙葵，也离了外婆。城市里的超市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红的草莓，紫的葡萄，黄的芒果，可我总觉得，它们少了一点味道——少了田埂上的风，少了阳光的温度，少了指尖掐下果子时，那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有一次，妈妈从老家来看我，带来了一小袋用玻璃瓶装着的龙葵果。果子还是深紫色的，装在瓶子里，像一颗颗紫珍珠。我打开瓶盖，一股熟悉的酸甜味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拉回了田埂边的童年。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只是这一次，舌尖除了酸甜，还多了一丝淡淡的乡愁。妈妈说，外婆知道我爱吃，特意在田埂上找了好几丛，一颗一颗摘下来，洗干净，晾干了给我带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外婆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牵着我走过田埂，曾为我摘过龙葵果，也曾为我缝补过衣裳。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田埂还是那条田埂，只是比以前窄了些，旁边的庄稼地种上了大棚蔬菜，只有零星的几丛龙葵，还在角落里默默地生长。我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摘了一颗紫果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可我却觉得，比以前少了一点什么。或许是因为，身边没有了外婆的笑声，或许是因为，童年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我摘了一些龙葵叶，又摘了一些紫果子，装在袋子里，想带回城里。妈妈说，现在村里的孩子，都不爱吃这个了，他们更喜欢吃超市里买的零食，谁还会去田埂上找野果子呢？我听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龙葵还是那丛龙葵，可我们，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那天晚上，我用带回的龙葵叶炒了一盘菜，又把紫果子洗干净，放在盘子里。女儿凑过来，好奇地问：“妈妈，这是什么呀？能吃吗？”我像当年外婆那样，摘了一颗放进她嘴里。她眼睛一亮：“哇，好甜呀！妈妈，这是什么果子？”我笑着说：“这叫龙葵，是妈妈小时候在田埂上摘的野果子，是妈妈童年里最好吃的零食。”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紫黑色汁水，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从来没有消失。龙葵还在田埂上生长，童年的记忆还在心里珍藏，而那份属于故乡的味道，也会像龙葵的种子一样，一代代传下去。
　　风又吹过窗棂，带着一丝夏末的凉意。我看着盘子里的龙葵果，它们像一颗颗紫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我想起田埂上的那丛龙葵，想起外婆的笑容，想起童年的笑声。原来，有些草木，早已不是简单的草木，它们是时光的见证者，是乡愁的寄托，是藏在我们生命里的温暖符号。就像龙葵，它长在田埂上，长在记忆里，也长在我们对故乡，对童年，最深的眷恋里。
　　或许，下次再回故乡，我还会去田埂上找一找那丛龙葵。摘一颗紫果子放进嘴里，尝一尝童年的味道，看一看田埂上的风景，听一听风里的故事。因为我知道，只要龙葵还在，故乡的味道，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