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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侧柏 檐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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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侧柏
老家青砖院墙的东南角,立着一株老侧柏。树干碗口粗,枝桠斜斜探过瓦檐,像位沉默的老者,守了三十多个春秋。我记事时它便在那儿,如今每次归乡,最先望见的不是木门上褪色的春联,而是那抹穿过炊烟的苍绿。
侧柏不挑地儿,砖缝里能扎根,石崖上能立脚。爷爷说这树是他年轻时栽的,那年暴雨冲垮了院墙一角,泥水漫进院子,他从后山挖了株半人高的侧柏,随手种在塌墙的缺口处。谁料这树竟扎了根,任凭风吹雨打,年年抽出新叶。后来重修院墙,工匠想把树挪走,爷爷摆摆手:“留着吧,挡挡西晒也好。”于是青砖绕着树干砌,给它留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岁月久了,树皮上竟印下几道浅浅的砖痕,像时光刻下的印章。
春天的侧柏最是耐看。别的树忙着抽芽开花,它却不慌不忙,在旧年的深绿里,悄悄冒出些嫩黄的新叶。那新叶软乎乎的,像刚出生的雏鸟绒毛,凑过去闻,有股清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是春天独有的味道。我小时候总爱摘几片新叶,夹在课本里,过些日子叶子干了,变成淡淡的黄绿色,香气却留了下来,翻开书时,一股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能想起院角的阳光和爷爷的竹椅。
夏天的侧柏是最好的阴凉。树干不高,枝桠却长得茂密,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毒辣的太阳挡在外面。爷爷爱坐在树荫下喝茶,竹椅放在青砖地上,旁边摆着个粗瓷茶壶,茶叶是后山采的野茶,泡在滚水里,茶香混着柏叶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我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钻到树荫下,爷爷会给我倒杯凉茶,说:“柏树下凉快,比屋里的风扇还舒服。”有时午后下雷阵雨,雨点砸在柏叶上,噼里啪啦响,像在唱歌,我和爷爷就坐在屋檐下,看雨丝斜斜地织,看柏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能滴出水来。
秋天的侧柏最是倔强。院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梧桐叶落了一地,唯有这侧柏,依旧是深绿色,一点也不输给春夏。只是秋风凉了,柏叶的香气更浓了些,带着点肃杀的味道。爷爷会在这时修剪枝桠,用一把旧剪刀,把长得太旺的枝条剪下来,捆成一束,挂在屋檐下。他说侧柏枝能驱蚊虫,冬天烧火时丢几根在灶膛里,烟味能赶走老鼠。我也跟着学,踮着脚够低处的枝条,剪刀太重,剪得枝桠歪歪扭扭,爷爷也不怪我,只是笑着说:“慢慢来,剪多了就会了。”那些剪下的枝条,有的被我用来做小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有的被奶奶收起来,缝在布包里,说能安神,晚上放在枕头边,睡得香。
冬天的侧柏最显风骨。下雪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白茫茫,唯有这株侧柏,顶着一头白雪,绿得格外醒目。雪落在柏叶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像给绿伞镶了道白边。太阳出来了,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柏叶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是冬天里最清脆的响。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了,爷爷用柏枝烧火,给屋里取暖。柏枝在灶膛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烟气带着清苦的香气,弥漫在屋里,暖融融的,一点也不觉得冷。爷爷说:“侧柏是个好东西,能挡风,能遮雨,还能烧火取暖,比什么都实在。”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夏天回去,发现院角的侧柏又长高了些,枝桠已经越过了屋顶,树干上的砖痕更深了。爷爷的背更驼了,坐在竹椅上,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柏叶。他说:“这树比我还老了,守着院子,也守着你们回家的路。”我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像爷爷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风吹过,柏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叹息。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老家。爷爷不在了,竹椅空在树荫下,粗瓷茶壶还放在旁边,只是里面没有了茶水。我坐在竹椅上,像小时候那样,抬头看柏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和从前一样。柏叶的香气依旧清苦,只是没有了茶香,也没有了爷爷的笑声。我摘了几片新叶,夹在爷爷留下的旧书里,书里有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院角的柏枝。
离开老家那天,我又看了一眼院角的侧柏。它依旧立在那里,枝桠斜斜探过瓦檐,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院子,守着回忆,也守着我回家的路。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过多少年,只要这株侧柏还在,老家就还在,爷爷的味道就还在,那些关于春夏秋冬的记忆,就还在。
侧柏不是什么名贵的树,没有桃树的艳,没有柳树的柔,也没有松树的挺拔。它平凡,却坚韧;它沉默,却有力量。它像爷爷那样,像无数个守着故土的中国人那样,不张扬,不抱怨,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扎根,生长,默默守护着自己的家,守护着岁月里的温暖与回忆。
车开出村口,我回头望,还能看见那抹苍绿,在青砖院墙的东南角,在故乡的天空下,静静伫立。风会记得它的香气,雨会记得它的倔强,而我,会永远记得它下的阴凉,记得它守护的岁月,记得那株老侧柏,和它承载的,关于家的所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