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君月卿

85、沦陷 “我会一直

　　过年的余味尚存，天空传来寥寥几声烟花声，稀疏光点闪亮一瞬就埋没了下去。
　　祁怀寻的手掌还在流血，但他只是简单的抽了两张纸包一下。
　　段向新瞥了一眼，道：“我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祁怀寻没说话，算是默认。

　　段向新带他来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祁怀寻面无表情的看着医生用棉签将冰凉的碘伏涂在自己手上，一瞬间，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明明这么重要的十八岁生日，却被搞得一团糟，身心俱疲。
　　临阳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它的冷却是湿冷，深入骨髓，任凭穿多少衣服都捂不暖身子。
　　他们从医院出来时，祁怀寻手里拎着个袋子。
　　上了车，段向新问：“想去哪喝酒？”
　　“随便吧。哪家店开着就喝哪家。”

　　段向新随便把他带到了一个还在开门的街边烧烤店，店里的生意火爆着，两人下了车，祁怀寻径直朝冰柜走去，手刚搭在把手上，手腕却传来一阵温热。
　　段向新握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耳后说道：“别喝冰的，冬天喝冰的对胃不好。”
　　段向新知道他现在的心理处于高度敏感状态，急需一些慰藉，才答应让他来喝酒。
　　祁怀寻松了手，又跑去前台拿了两瓶常温的啤酒。
　　付了钱后，他环顾了一圈店内，已经没有座位了，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要不我们去外面凑合着喝？”
　　“都行。”
　　他们在外面找了一个木椅坐下，祁怀寻递了一瓶啤酒给他。
　　“我不喝，我还得开车呢。”
　　“噢，我忘了。”祁怀寻拉开拉环，潇洒的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流进胃里，这一口下去，让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我想在这里待久点行吗？”祁怀寻问。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我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那你陪着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吹着冷风。”
　　“不会，这样感觉挺好的。”
　　祁怀寻嘬了一口啤酒：“为什么怎么感觉？”他的眼神半眯着，看着段向新的侧脸。
　　对方思索了几秒，道：“有人陪着我一起吹晚风，好像也不错。”
　　“这可不是晚风，是西北风。”
　　两人忍俊不禁。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祁怀寻把买的两瓶啤酒喝完后还觉得不过瘾，又去买了一瓶来。
　　“今天不醉不归，喝他个伶仃大醉。”祁怀寻拉开拉环，用几近于发誓的口吻说道。
　　段向新眸里泛着微微的笑意：“慢点喝，别着急。”
　　他大概是想把所有情绪都倾注在酒里，借着酒精酣畅淋漓地发泄一番。
　　而段向新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这于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良药了。

　　喝完这三瓶，酒劲已经上来了，他的脸红了起来，脸颊两边火烧般的滚烫。
　　他的双眼迷离，失去了焦距，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微微泛着红，想说几句话，舌头却开始打结。从最开始的爽快到现在被冷风一吹就冷得不得了。
　　段向新看到面色绯红：“怎么？喝醉了？”
　　“应该吧。”祁怀寻喉结用力的滚了一下，伸出手扯了扯断向新的袖口，“能扶一下我吗？我有点站不稳。”

　　段向新二话不说就挽住他的胳膊，缓缓带着他从椅子上起身。
　　祁怀寻腿软的像一滩水，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他一步步挪着步，在昏黄的路灯映射下，靠在段向新的肩上走回车里。
　　段向新把他塞进了副驾，刚往回退一步，又看到他歪着头不省人事的赖在副驾上，段向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
　　祁怀寻身子挪动一下，皱着眉哼了一声。

　　段向新“咔哒”一声把安全带系好，听到这一声后，手顿住了。
　　他微微抬眸，只见面前的人露出一张侧脸，在窗外暖黄灯光的照射下，皮肤显得白皙细腻，乌黑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
　　他的每一眼都看得很重，在这张素净的皮囊下，看出了容易察觉的疲惫和憔悴。
　　就仿佛这两种感觉是祁怀寻身上与生俱来的一样，像是终年化不去的冰雪。

　　段向新抿了一下嘴唇，收敛眸光，关上门。
　　他把车速放得很低，空调的温度稍微开低了一点，至少不会让旁边的人觉得燥热难耐。
　　到了家，他把祁怀寻从副驾里轻轻拉了出来，祁怀寻迈着飘飘欲仙的步伐，整个人几乎挂在段向新身上。
　　他挽着段向新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上，大衣柔软的触感传来，他忍不住用脸蹭了几下。
　　段向新偏头看着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到底是该把他送回家呢？还是另寻他法？
　　如果把他送回家的话，他爸在家，那很可能又会引发一场大战。

　　他轻声说：“你喝醉了，今晚就待在我家吧。”
　　“嗯。”祁怀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把人带回家后，段向新先扶他到沙发上躺下，去厨房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
　　他用调羹伴着蜂蜜水，仔细尝好了温度，端到祁怀寻面前。

　　祁怀寻仰躺在沙发上，察觉到有人靠近，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半眯着眼，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这是什么？怎么看着这么像尿啊？”
　　段向新被他的胡话噎住了，半晌他才木着脸回道：“这是给你泡的蜂蜜水。”
　　祁怀寻的脸颊红的像被火烧了一样，看来这次是真的喝的很醉了，意识都开始有点不清楚。
　　他看着段向新家里的顶灯：“天上的是星星吗……太亮了……”
　　“把这个蜂蜜水喝了吧，好解酒。”段向新看他这样子，说不定下一秒会突然耍起酒疯。
　　“拿开那我不喝。”他轻轻推开了递过来的那杯蜂蜜水。
　　“听话，这是解酒的，你不喝这个会很难受。”
　　祁怀寻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着眉头不胜其烦地说：“不是你谁呀？你凭什么管我啊？”
　　段向新怔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只见祁怀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段向新生怕他一个没站稳摔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想扶他。

　　祁怀寻迈出一步，直视段向新的眼睛：“你凭什么生了我又不爱我？”
　　段向新张开双手，确保他不会突然瘫软在地上。
　　“我问你话呢，你是聋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段向新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作出回应。
　　他知道祁怀寻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父母，在宣泄他心中的不甘与愤恨。

　　祁怀寻竖起一根手指：“从小到大你关心过我一次吗？你们有一点为人父母的样子吗？从小到大，我挨过你们多少次打，挨过你们多少次骂……”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眼眶变得通红，里面蓄满了眼泪，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闪动的光。

　　段向新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语道：“现在不会了，现在有人在爱着你。”
　　“是吗……”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祁怀寻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间发出一声声呜咽。

　　两人紧紧相拥，段向新抽出一只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蜂蜜水递到祁怀寻唇边：“乖，听话，把这个喝了，这样就不会很难受了。”
　　祁怀寻微张着嘴，一口气全喝了。

　　“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段向新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祁怀寻紧紧抱着他不撒手，用脸蹭了蹭他的侧颈：“嗯。”
　　段向新侧颈一热，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他把人领回房间，轻轻放倒在床上，替他脱了拖鞋盖好被子。
　　他直起身。盯着那张熟睡的侧颜看了许久。房间没开灯，只能隐约看到他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
　　他无法想象这么单薄的一个人，却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量。
　　童年的创伤，心理的崩溃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他微微伸出手，屈起一根手指刮了一下他侧脸的颧骨。
　　祁怀寻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段向新就像触电一般收回手。

　　确认他没有醒来后，段向新更大胆了，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十八岁生日快乐。”
　　说完这话，他依依不舍的看了祁怀寻一眼，抬脚出了房间。
　　他来到书房，随便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外国名著来看，但以前看书专心致志的他，现在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想静下心去读，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祁怀寻的脸。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搓了一把脸。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临阳一进入深夜，路上就没什么车，只有一条还亮着路灯的道路一直蜿蜒到天边。
　　他在书房里和书面对面参禅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出书房，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间门。

　　他纠结了两秒，最后还是抬脚朝房间走去。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段向新蹑手蹑脚地来到祁怀寻旁边，刚想俯身查看他的状态，却没想到床上的人嗫嚅了两声，直接睁开了眼。
　　段向新心跳加快，可是他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祁怀寻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慢慢聚焦到段向新脸上。

　　“我这是在你家吗？”
　　“嗯，你在我床上。”段向新缓缓蹲下身。
　　祁怀寻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刚睡醒还有点懵。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会难受吗？”段向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祁怀寻静静地注视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段向新面露疑色，不懂为什么一直看着他：“怎么了吗？不舒服？”
　　“没有。”他摇了摇头。
　　“那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祁怀寻笑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那你就多看一点。”
　　“段医生，”祁怀寻轻柔地叫了一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不用谢，这没什么的。”
　　祁怀寻看着眼前这张脸，千言万语却堵在心里说不出。像是他们初遇时的夏季，闷热的天气酝酿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他的喉结用力滚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床单：“我们……我们可以不离开对方吗？”
　　这一问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此刻他的心跳正如擂鼓。

　　段向新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好，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段医生。”
　　“哎。”他宠溺般地回了一声。
　　两个人挨得很近，气息交织在半空中。
　　“我……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但是我没有办法装作视若无睹。”
　　段向新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柔亮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的好奇和试探。
　　“我喜欢你。”
　　他终于把积压在心里的爱慕全部说了出来，一瞬间如释重负。但又紧张到连大气都不敢喘。

　　段向新愣了两秒，他的嘴巴张合了好几下，似乎在消化他说的这句话。
　　“你是在害怕吗？”祁怀寻移开目光。
　　“噢，不是。”

　　“你不想答应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实话实说，我没有办法做到自欺欺人。”
　　我没法欺骗自己不喜欢你，我很庆幸某些瞬间你能在我身边，但又常常失落，要是有你在就好了。
　　“你喜欢我？”
　　“嗯。”

　　段向新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欣喜，但是很快变得平静如水：“你这是掏心窝子的真话，还是喝醉酒的胡话？”
　　“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段向新突然凑近，在他嘴角上轻轻落下一吻。

　　瞬间，祁怀寻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然紧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开口：“我也一样。”
　　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怎么……怎么你也会……”
　　怎么你也会沦陷？
　　怎么你也会为我心动，为我哗然？

　　或许是因为长期在缺爱的环境下长大，真正的爱来临时，反倒会变得尴尬和不知所措，甚至是想逃离。

　　“我也跟你一样，没法做到自欺欺人。”他摇着头，眼里尽是对他的心疼和深情。
　　祁怀寻皱着眉头，用错愕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的家很烂……和你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
　　段向新用认真的口吻回道：“我知道，但我并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家境如何，我都无所谓。”
　　祁怀寻抿了一下唇，大概自揭伤疤多少都有点于心不忍。
　　“可是我……我自卑，敏感，疑心病很重，我还有抑郁症，这么差劲的一个人你怎么会喜欢？”
　　“不，”他打断了祁怀寻的话，“在我看来，你自卑，但是你肯向上争取。你的敏感就是心思细腻。你所讨厌的缺点，在我这里全是闪闪发光的优点。”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祁怀寻的肩头，眼里仿佛藏着世间最温柔的光：“不用觉得自己很差劲，你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祁怀寻眼里闪动着光，他突然倾身向前，轻轻落了一吻在他唇上。
　　明明他的动作那么突然快速，落在段向新唇上的时候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祁怀寻微微向后：“我不在乎我们之间差了七岁，我只在乎你是否能在我身边。”
　　段向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祁怀寻直接就撞上了他，抬头的瞬间，两人刚好鼻尖相触。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把你拉出泥潭，向阳而生。”
　　说完这句，他偏头吻了下去。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们克制着呼吸，颤动的鼻息交织在一起，互相克制，带着一丝珍视。

　　两人吻得很轻，他们全身的血液翻涌着，紧张的心跳在胸腔内如擂鼓般跳着。

　　夜深如墨，爱意翻涌。
　　此刻的心动像是最好的养料，让一株枯萎的花重新站在阳光下，向阳而生，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