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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释放 林清玄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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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看到过。
他眼眶里又一滴泪滚下,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却又让他潸然泪下。
或许是自己习惯了被父母漠视,突然在外人身上得到了一丝关爱就感动的不得了。
从来没拥有过的才是最珍贵的。
曾经祁振华也给过他所渴求的爱,但那些分量太少,不足以弥补他内心亲情的空洞。
随着祁怀寻年龄的增长,爷孙俩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少,他也渐渐少了孩童的幼稚,不再哭着闹着要玩这个要玩那个。
美好总是转瞬即逝,渴求的东西总是患得患失。
祁怀寻别开向他的目光,他抬起双手,用掌根抹掉眼眶里的眼泪。
段向新伸手揽住他的肩,用手轻拍他的臂膀:“亲人的突然离世,一般人都很难接受。给自己一点时间就好。”
祁怀寻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他就走了。”
太阳渐渐西沉,隐没在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峰里,天边被晕染成了金铜色,湖面上的波浪裹挟着橘色的霞光。
祁怀寻的眼底倒映出金黄的世界,他抬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天空,不知道是下意识的想憋眼泪,还是只是想单纯地看一眼天空。
“我爸妈离婚后,我妈很快就和他的出轨对象结婚了。那人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杨牧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永远都不能忘记打架那天,她被请来学校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错愕渐渐变成厌恶,她看到我脸上的伤,给我塞了100块钱,算是弥补她心里那一点点愧疚吧。”
祁怀寻本不想提起这些,但情绪一上头,再怎么想闭嘴却也闭不上,索性说出来,至少不会让自己心里堵的难受。
“我爸也很快去了外地打工,随便找了一个保姆来照顾我。高中三年每一场家长会,我父母永远是缺席的,我不想让我保姆去,同学问起来,我就说我父母工作忙。”
少年时期,他总是把自尊放在第一位。学习要争先,每门科目也要考到顶尖,班上有什么拿手的活动,他也要抢到一个名额。
他父母离婚的事,从来不主动向外人提起。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一个这么爱笑的人,背后却是一个破碎的家,开朗阳光的性格却与家庭氛围大相径庭。
他对自己的要求近乎于苛刻,或许正是这份近乎于自虐的苛刻,才让他进竞赛班,并且英语一直稳居班级前列。
因为他父母从小教导他,只有学习才能出人头地。
另一层面意思是,会让他的父母出人头地。
如果他的成绩不让他父母满意,换来的就是责怪与打骂。
正是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祁怀寻在童年日复一日的打骂中把学习永远放在第一位的意识刻进了骨子里。哪怕他父母离婚这么多年,那些皮肉之痛悄然离去,但那些创剧痛深的时刻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
他的童年像是潮湿的雨,虽然阴霾散去,但心灵深处早已在漫长的梅雨当中,腐蚀生锈,散发出一股令人厌恶的腐朽味。
“有时候我很羡慕揭森,甚至感觉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有爱他的父母,时常关爱他,或许他觉得很平常的东西,在我这里却是奢望。”
祁怀寻把揭森的家当做自己理想当中的家,父母恩爱,家庭幸福美满。有时候他会抑制不住的将自己代入进去,可美好的幻想之后又是孤独寒冷的现实。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很好笑,这么大个人了,连父母的拥抱都没有,连他们的手也没牵过,就连很多人都有的父母最纯粹的爱,我也没有。他们两个就像是来完成养大我的使命,长大成人后又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父母对他的爱很吝啬,吝啬到连一个拥抱一次牵手的机会都不肯给,给他的只有冷冰冰的呵斥,和声嘶力竭的嘶吼。
在毫无爱的氛围下长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别人。他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奇心,对世间万物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喜爱。
他有时候在想,自己会不会变得像他父母那样冷漠无情?会不会对未来的孩子也是这样?
段向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抿了一下嘴唇,拉起他的手站起身:“来,跟我来。”
祁怀寻还深陷回忆的漩涡,突然被现实抽回来,还有一点迷茫。愣愣地跟在他身后,随他出来站在船尾。
段向新把救生衣解了放在身后,他缓缓蹲下身,撸起右手的袖子,把右手伸向湖面。他摊开手掌,将手掌贴上冰凉的湖面。
祁怀寻问道:“你在干嘛?”
“感受生命。”
祁怀寻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那只纤细净白的手掌贴在水面上,随后他整个手向下,全部都放进湖水里。
随着船开动,他的手在湖面上留下一道涟漪。
“林清玄说过,生命是写在水上的字,第二笔还没落下,第一笔已经流何远方。”
祁怀寻蹲在他旁边,脱了自己的救生衣,收敛了看着他手的目光,把视线移向他侧脸上。
段向新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金丝框眼镜,在暮色下熠熠生辉,头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眼睫微垂,细长的睫毛轻轻翕动。
他蹲在那儿,就像是一道柔和的光景。
“生命,本就是昼夜不息的流淌着的河流。既是流动的、不确定的,就定会伴随着惊喜和意外。你爷爷走了并不代表这世界上就没人爱你,他只是暂时的离开了你的身旁,但会在某一日,他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带给你爱。”
段向新把手抽了回来,等风把手上的水珠自然风干后。他握住祁怀寻的手,把他的手也伸向湖水。
手在触碰到冰凉的湖水刹那,冰凉的触感刺激的神经,但他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在水下张开手掌,让水在自己的指缝间穿过。
他感受到了水穿行而过的重量,像是自己生命中白驹过细的景象。
一股清冽之感涌上心头,让他原本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远处霞光万丈,晚霞即将褪去,天空靛蓝的幕布上,稀疏的点缀着几颗孤独的星。
“跟我说说,你感受到了什么?”段向新轻柔的声音飘在耳侧。
“我感受到了水在流动,还感受到了它们的温度。”
“水是生命,它有温度,也有情感。水不会遇到石头就停止流淌,而是以自己的力量,温柔的包裹住他,与它融为一体,这才是水包罗万象的神性。”段向新伸出手轻拍他的肩,“人也是一样,遇到不如意的事,先试着去包容它,最后与它和解,让它不攻自破。”
“可是,”祁怀寻沾着泪水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我没办法,一下子就……就从这种情绪当中抽离出来。”
“没关系,”段向新的声音揉进晚风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水滴石穿,就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我们消耗自身的情绪也是这样。没人可以从这么大的悲痛中抽离出来,我们不妨对自己宽容一点,给自己一点时间去疗愈。刚刚开始沉浸在伤痛中是正常的,只要日后慢慢调理,就能走出情绪的漩涡。”
祁怀寻的眼泪一瞬间控制不住流了出来,他刚想抬手擦,却发现段向新已经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摸上他的侧颊,用拇指为他抹去泪水。
一股温热的触感拂过,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祁怀寻紧紧的抿着唇,紧闭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的呜咽。
段向新往前了一点,张开双臂抱住他,嘴唇贴在他耳边说道:“要是想哭,就酣畅淋漓的哭一场吧,把心里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会好很多的。”
祁怀寻也伸出手抱住他,两人就这么蹲在船尾,他把头埋进段星星的肩窝,从一开始的呜咽到最后的嚎啕大哭。
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俩和船夫,湖面上也只有他们这一艘船。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难堪被别人看见,可以肆意地去释放对爷爷的思念。
段向新轻抚着他的背,远处天边最后一点夕阳被地平线吞没,湖面上的余晖也消失了,变成了水天一色的靛蓝。
过了不知道多久,怀里的人才渐渐平息了哭声。
他很久都没有这么大哭一场了,心里积压着他对爷爷的思念和对人父母不爱他的埋怨。如今一口气全部哭出来了,反倒觉得心里轻盈了不少。
段向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为他擦去眼泪。
“好多了吗?”
祁怀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差不多该下去了,船快到岸了。”段向新双手握住他的手肘,一步步将他拉起来。
祁怀寻因为刚才的发泄,现在整个人身体发软,腿站都站不稳。
他被段向新一步步搀扶下船,走在木栈道的时候,段向新看了一眼慢他半拍的祁怀寻,道:“要不我背你吧?”
“这……”
段向新主动弯下身子:“上来。”
祁怀寻犹豫了几秒,但最后还是爬上了他的背。
祁怀寻声量轻盈,背在身上很轻松,段向新步伐放慢了一点,尽量让他更舒适。
祁怀寻将脸贴在他的后颈处,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冬日凉凉的晚风。安静的景区里只有段向新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
路灯将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照在石板路上,像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