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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沙盘 “经过诊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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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向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祁怀寻偏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肩窝,段向新半侧身子一热,缓缓抬起手,环抱住他。
“你觉得这是个噩梦是吗?”段向新在他耳边问。
“应该算是吧。”
祁怀寻因噩梦惊醒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靠在他肩上有一股安心感。
他从来没有被人拥抱过,所以也格外渴望肢体上的温暖。
祁怀寻紊乱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段向新好像又换了一瓶香水,身上有淡淡的茉莉清香。
他稍稍往后靠了一点,与段向新目光平视:“你觉得我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催眠或睡眠中梦到亲人朋友离去,通常不是预示现实灾祸,而是潜意识对分离焦虑、压力、思念或内心转变的心理投射,绝大多数情况无病理问题。”
祁怀寻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这只是绝大部分情况。
“那……那些极少的情况呢?”
“如果醒来后长期陷入极度恐慌、哭泣不止,或出现回避社交、食欲骤变。可能提示焦虑或者抑郁倾向或创伤应激。”
段向新看着他的瞳孔,他们距离不过二十厘米宽,两个人呼吸交错在半空。
他说:“你现在缓过来了吗?”
“已经好多了。”
“你经常会做到这种梦吗?”
祁怀寻垂下眼:“偶而。”
“我建议你来一个沙盘治疗。”
“沙盘治疗是什么?”
“沙盘治疗是一种以非语言沟通为核心的心理治疗方法,通过让来访者在装有沙子的特制盘具中自由摆放微型模型,呈现潜意识中的情感与冲突,帮助治疗师理解其内心世界,促进自我疗愈与心理成长。”
祁怀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段向新接着道:“等做完沙盘治疗还会对你进行深入的临床访谈与评估,之后将你的感受与DSM-5比对。”
“好。”祁怀寻掀开毯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随时都能被风吹倒下来。
“我现在带你去沙盘治疗室。”段向新轻轻拉住他的胳膊。
他脚步放慢了一点,确保祁怀寻能跟上。
段向新在一扇门前站住脚,祁怀寻抬头看去,旁边的门牌上写着:沙盘治疗室(1)。
段向新推开门,两人并肩走进。沙盘治疗室靠墙的柜子摆了很多道具,正中间摆着一个沙箱。
“你可以用手触摸沙子,感受沙子的质感。”
祁怀寻走到沙箱前,用手抓起一把沙子,沙子细腻柔软,没有他想象中的粗糙扎手。
他微微张开五指,让沙子从指缝中流出。
段向新问道:“怎么样?”
“沙子很软。”祁怀寻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一个自由的空间,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的道具,在沙箱中摆出你内心世界。”
“内心世界?”祁怀寻若有所思地嘟囔着。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你想象中的家。”
祁怀寻看着这满面的道具,不知从何下手。
“你慢慢拼,我在外面等你。”段向新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祁怀寻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间房间空间狭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徘徊在琳琅满目的道具前,他的手伸上货架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摆出他内心中想象的那个家。
经过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挣扎,他拿起一个人物雕像,雕像刻的是一对夫妇甜蜜地抱着孩子,把它放在沙箱的正中心。
接着他又拿起一块草坪放在它的正前方,又拿了一棵树放在草坪的左边。
然后又拿了一个房子,放在夫妇的右边,紧靠着沙箱边缘。
摆到这里,他感觉已经可以了。但还是拿了一辆小轿车摆在草坪的前面。
他叉着腰欣赏了一番,沙箱只是简单地摆了几件道具,还有很多空余的地方。
但是他已经摆不下去了。
算了,就这样吧,他心里想。
祁怀寻打开门,段向新正坐在门对面的铁椅上。
看到门开了,他起身问道:“就摆完了?”
“嗯,简单摆了点。”
段向新走近一看,发现他摆的极其简单,整个沙盒里的道具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祁怀寻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道:“你的沙盘太简单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摆,随便摆了一点上去。”祁怀寻道,“有什么问题吗?”
段向新抿了抿唇:“你可能有抑郁倾向。”
“啊?”
“抑郁症的沙盘形象相对简单,抑郁症在临床上的特征是压抑的存在,大多无法制作沙盘,即使做了,也会因为能量低的关系,使用物件的数量偏少,也很难做出具有独创性的东西。”
祁怀寻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他不敢相信抑郁症这种离他似乎很远的东西,某一天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段向新看出了他的的震惊和错愕,出言安慰道,“不能仅凭一个沙盘就妄下断论。还得根据一些临床诊断以及评估。”
祁怀寻道:“那你能帮我解读一下吗?”
“沙盘作品毫无生息,显现出患者内心的荒漠化。”段向新说道,“沙具的选择,要么是现实生活的写照,要么就是现实生活中没有拥有的,在沙盘里实现了,就是对内心起到了平衡和补偿的作用。”
段向新拿起那个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孩子的沙具:“一个和谐的一家三口,在你的心里很大可能是没有的。”
祁怀寻捏着衣角:“是,没错。”
“你选择这个沙具,恰恰证明你内心渴望拥有这种关系。”
祁怀寻手心开始微微出汗,大概有种自己内心隐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说出来的那种尴尬与无助。
虽然他父母离婚,自己也很渴望有个和谐安稳的家。只要知道这事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也不能算得上是秘密,但当自己内心情感被他人看穿并揭露时,他还是很紧张,甚至有一点点羞耻。
段向新指着草坪说:“草坪象征着压力的释放,树象征依靠,汽车象征着内心还尚存动力。这样的沙盘象征着来访者未来逐渐好转,也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
祁怀寻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跳每一下都很沉重,胸口闷闷的。
“也有可能有抑郁倾向。”
其实段向新已经说的很委婉了,这种情况一般就是两种,要么逐渐好转,要么就是深陷抑郁的泥潭。
“如果这种情况得不到缓解的话,可能就会由抑郁行为转为抑郁症。”
祁怀寻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他嘴唇哆嗦着说:“可是,可是我很爱笑啊,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开朗吗?”
“这只是一个猜测,我们待会会为你做深入的临床访谈与评估,还要进行比对,比对之后才能出结果。”
“那……”
“走吧,跟我回去办公室。”段向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祁怀寻好似大梦初醒般,还没有彻底缓过神来,转过身跟在他身后。
段向新领着他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自己办公桌上摆着的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你那杯奶茶现在还喝吗?”
“喝。”祁怀寻刚要起身去拿,段向新比他快一步起身帮他拿了过来。
祁怀寻喝了一口奶茶,段向新手里拿了一个板子,道:“现在我可以问了吗?”
祁怀寻点了一下头。
“平时上学时会不会看起来很开心,然后独处之后情绪会垮掉?”
“会有。”
“明明遇到值得高兴的事儿,内心却没有愉悦感?”
祁怀寻在心里想了想自己,在某件事上取得进步,很高兴,但是他又会担心下一次发挥失常。
正所谓飞得越高摔得越惨,知道自己进步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是担忧。
祁怀寻道:“有。”
“会不会习惯在别人面前掩饰难过,转头后偷偷抹眼泪?”
“会。”
“最近两周内是否大部分时间出现情绪低落、悲伤或麻木?”
祁怀寻双手交握搭在大腿上,闻言,他舔了舔嘴唇,他觉得这段时间自己过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没有。”
“对以前喜欢的爱好、社交、美食,是不是提不起兴趣?”
祁怀寻心想自己这段时间,好像一味的扑在学习上,对所谓的什么美食社交就连最喜欢打的游戏都不是很感冒。
“是。”
“哪怕没有做重力活,每天也觉得极度疲惫,精力恢复不起来?”
“嗯。”
“最近一个月是否有出现早睡,入睡困难或者睡很久还是不解乏?”
“早睡倒是有。”
段向新点点头,用笔在板上做着记录。
“有没有明显的激越,比如坐立不安或者迟滞,比如动作迟缓?”
“有。”
“一般是什么情况才会让你出现上述的这种表现?”
“等成绩,等一些未知的结果吧。”
“食欲,体重有没有出现非刻意控制的明显波动?”
“食欲倒是有,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体重不知道。”
“这种‘表面开心,内心空’的状态持续超过两周了吗?”
祁怀寻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表面开心,内心空”,话说他有时候开心倒是挺开心,但开心过后内心也会空落落的。
他思索了好几秒,才回答:“这种状态很长时间了,我也不记得。”
“这种状态有没有悄悄影响学习效率,社交意愿和日常行动力?”
“还好吧,顶多就是不太想和人说话,然后对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反复出现自残或自杀的念头?”
“没有。”
“有没有具体的自残或自伤的计划或行为?”
“没有。”
“好,访谈结束。”段向新把笔按了回去,“接下来就是整理,评估分析。”
“大概要多久?”
“十分钟。”段向新扶了扶眼镜,站起身重新坐到电脑跟前。
祁怀寻双手交握时的大拇指,一直抠着虎口的皮肤。
他其实心里早有预感,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等待对他来说永远都是煎熬且漫长的,哪怕只有十分钟。
墙上的时钟分针缓慢地转过一格又一格,段向新的眉头也越蹙越深。
现在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十分钟了,段向新五味杂陈的看着手里的评估表,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的祁怀寻。
眼前的人比以前瘦多了,侧脸的线条也不像以前那么柔和,多了几分锋利。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瘦了,但他这份微妙的变化在段向新眼里简直无处遁形。
段向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拿着表站起身走到沙发边。
祁怀寻一开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察觉到有人来了,立马把视线移了上来。
“怎么样?”他看着段向新。
“经过诊断,你被确诊为轻度的微笑型抑郁症,俗称阳光抑郁症。”
祁怀寻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抓住,他急促地喘了两秒气:“怎么可能?”
“其实我也不相信,但这就是诊断的结果。”
“这……”祁怀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们都说我很阳光开朗啊。”
“不。”
祁怀寻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段向新摘了眼镜放在茶几上:“但很多有阳光抑郁症的人99%都认为自己和抑郁症搭不上边,他们觉得自己性格开朗,没有大众眼中抑郁症那般颓丧。”
他接着道:“微笑型抑郁症比普通的抑郁症要可怕的多。一个人表面阳光开朗,内心却持续压抑痛苦。这是一种隐蔽性很强的抑郁状态,患者习惯用微笑掩盖真实情绪,久而久之,就连自己也以为自己就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祁怀寻紧抿着唇,他眨了几下眼睛:“真的吗?”
段向新垂下眸看着手中的表格,纸板被他攥得很紧。他见过成千上百个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确诊抑郁症的病人,但今天这种情况却让他第一次有了难以启齿,于心不忍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千真万确。”
祁怀寻眼神看他看得很重,过了十几秒,他才垂下眼睛,仿佛认命了一样。
“我知道这个真相对你来说太残酷,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只是轻度。”
祁怀寻仍然低着头,他没有了往日灿烂的阳光笑容,整个人多了几分颓丧:“那我能自愈吗?”
空气中寂静了几秒,段向新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很难。”
他接着说:“它本质上仍是抑郁症,很难单纯依靠“想开点”实现自愈,往往需要外界干预的介入。”
祁怀寻把低了很久的头抬起来,看着他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你会救我的,对吗?”
段向新嘴角弯着:“我一定会救你,这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