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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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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常年坐在树下,四季都穿着那身脏褂子,灰扑扑的,和同样灰扑扑的树根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只管她叫“瞎眼婆”。
她的眼睛是瞎的。她的针线活却极好,那是她赖以生存的手艺。
她的手非常粗糙,像一块溅满油滴的糙面,关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她能轻轻松松地穿针引线。
她的脖子上吊着一根线,线是红的,是她身上唯一的色彩。红线深深地勒进她的后颈,融进皮下。
线上穿了一只铁环,已经生锈,没了光泽。仔细看,发现那是一只顶针。
白玉山曾看着她纳鞋底。瞎眼婆用手上的茧子顶住针尾,针很轻松就扎进厚厚的布里。
而那块抵住针的肉却凹陷下去,泛白,渐渐回弹,慢慢地,又泛红,最后变回了老茧的姜黄。
“你的手不疼吗?为什么不用它?”白玉山问过她。
瞎眼婆说不用,她的手指戴不上。说着,露出粗大的关节,像一块块从土里刨出的树根。
白玉山很喜欢和她唠嗑。多半是她在讲。
“……他从山崖摔下去咯,活着回来,真是神灵保佑啊。”
“谁?”瞎眼婆前面的话说得含糊,白玉山没听清。
“柳家的。”
白玉山一愣,“柳槐吗?”
瞎眼婆灰败的眼珠“看”向他的方向,咧嘴露出几乎掉光的牙。白玉山看清,她并没在笑。
很快瞎眼婆又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她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话,嗓子里窝了半股气,哼哼唧唧,模模糊糊,让人听不清楚。
白玉山还想问个明白,却被吵闹声打断。
他朝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一群人正围堵在一处。
白玉山站在树下的石头上,看清被困在中间的那个人是长水。
长水在村里人眼中是一个孬子,长得白白净净,一点也不像庄稼人,倒像个女人。
长了一双柳叶似的眼睛,看谁都是一副婊|子像,眼睛里晃晃荡荡藏了一汪水,贱种看见了手痒难耐,推搡长水的肩膀,一捏一揉,长水就藏不住水了。
爷们开始了,笑着骂把他弄哭的人是贱种,搞个跟娘们似的孬种算什么好汉。
他们骂贱种,也骂孬种。
骂长水,是个男婊|子。
长水起初还会嗫嗫嚅嚅为自己争辩几句,可是压在肩膀上的胳膊越来越多了,笑声也越来越响了。那些胳膊的主人出了汗,又油又滑,像一只只刚炖过的肉肘子。肘子的汗水洇湿了长水的衬衫,长水的肩膀也油了起来,好像长水才是那一只被握住的肉肘子。
于是长水也就不说什么了。
声音最大的那个人是村里有名的无赖文五。满脸横肉,挤得鼻子眼睛都快没了位置,好像原本就应该在那里的五官反倒成了违章建筑。脖子像是镶了一圈猪油,抻长了也才堪堪露出纹了一圈深紫被汗水渥出来的褶子。
文五今日没说到尽兴,照常扯起下垂的嘴角打算继续挑热闹。
他的嘴角下垂得很厉害,这点他知道,因为他的死鬼爹生前常常指着他老娘同样下垂的双|乳抱怨,说是他这个嘴刁的小崽子败坏了自己的晚年。从此文五养成了扬起嘴角的习惯,不过没什么效果,脸上的纹路拐了个弯,让他看上去更可笑了。
文五脸上的肌肉早已熟练了走势,却不想嘴还没提起来,一只胳膊就架在他的肩膀上,顺势拍了拍他的脸,发出阵阵脆响。
文五扭头,脖子上的肉辛苦地拧了半圈,然而失败了。周围的人看过去,渐渐噤声。
“你他娘的——”
还未等文五发作,白玉山一把托住他的下巴,有力的拇指和食指卡在脸的两边,差点捏出两道能渗油的浅坑。
白玉山的手劲很大,捏的又是骨头的两处凹陷,稍一用力,文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一股粘稠的口水顺着那张不饶人的嘴流了出来。
白玉山赶忙躲开,把那只犹如蹭了猪油的手借着文五的衫子抹了抹。
文五弯下腰,捂着嘴,涎水流了一会,才满眼愤恨地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白玉山踢了踢旁边的几个人,让他们给自己腾出树下阴凉处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文五。
文五叉着腰站起来,很不服气,袖子一抹脸,指着一旁局促不安的长水说道:“你帮他,你看上这个男婊|子?”
他的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像唱戏的丑角画的妆。
看着那张油腻的大脸上挂着的贱笑,白玉山挥拳揍了上去。
周围有的人在劝架,有的则浑水摸鱼,给了混乱中心的人几脚,也不管踹的是谁,反正别人的布料上沾了自己的鞋印,自己就舒坦了。最终还是以文五鼻青脸肿、瘫倒在地收场。
文五用手揩去满脸横流的鼻血,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窝窝囊囊地起身,嘴里仍不止不休地念叨些污言秽语。
白玉山不理会败逃的文五,看了看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长水,顿觉无力。只要长水还是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外人的暴力干涉仍将无济于事。
文五和他爹都是没理也不饶人的性子,打架的事很快被捅到大伯那里。
大伯做惯了和事佬,嘴上没说什么,却让白玉山每天去祠堂里罚跪。
当然,按照大伯的说法,他总有另一重考量——白玉山近来尽遇诡事,祈愿列祖列宗庇护,不失为一条解厄之道。
这天半夜,白玉山从祠堂回到家,刚躺下,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出去看,是长水。
长水头上流了很多血。
长水说,他没有地方去了,才来这里。
白玉山把他叫进屋里,问他,如果有地方去就不会来这里了。
长水不说话。
“又有人欺负你?”
长水说不是,是他爹打的。
“那还不是欺负?”
白玉山知道长水的爹对他一直都不好,有一次拿着棍子打长水的背,把长水打到吐血了。
他帮长水简单处理了伤口,用香灰止血。
长水说,他爹要杀了他。
白玉山点了点头,他看到长水的头上的伤,就不觉得这是气话了。
白玉山不觉得难以置信。因为,长水已经被他爹杀死了。
是另一个长水。也是上一个长水。
那年夏天很热,人们都搬到了外面去睡,可还是会在暑气中闷醒,人躺过的席子烙下人形的汗渍。
白天,白玉山想带长水去河边玩。他跟长水一点都不熟,只是他已经带过所有同龄的孩子去河边了,唯独没有长水。
长水不肯,他硬拖着长水去。
长水那时就很爱哭,他坐在河边一直哭。
白玉山就坐在长水旁边看他哭,有时也拿起树杈戳过路的鱼虾,把它们串成一串,拿给长水。
长水就不哭了。
他把长水带回家,长水爹来要人。
长水把白玉山串给他的鱼串递给他爹。
他爹生气地拍掉树杈,又低头把树杈捡起来,戳死了长水。
就像白玉山戳死小鱼小虾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玉山都快要忘记长水的存在了,长水的爹又来了。
长水爹走街串巷,去了每一个人的家里。
他还带着一个小孩,笑嘻嘻地跟所有人介绍,他说,这是他的儿子,长水。
第二天,长水爹来要人,他手里握着长柄锄头,来势汹汹。白玉山挡在门前,他面对老家伙没有任何顾虑,也无需给他好脸色看。
老家伙很生气,可他只敢窝里横,见撒泼打滚没用后,叫来大伯。
“没爹没娘也不能没教养,他大伯,你是他的长辈,应该好好管教管教!”长水爹躲在大伯身后狂吠。
大伯不满地看了长水爹一眼,他对白玉山多管闲事的行为很生气,勒令白玉山放人。
白玉山向来驴脾气,别人越是让他做什么,他就越不要。他坚持不放人,跟长水爹在门口又吵了起来。
邻近不少人站在门口看热闹,围作一团,却没人肯上前劝阻。
长水爹虽然上了年纪,手脚矫健,推大伯上前,自己躲在后面,然后窜到一旁,非要翻窗进去。
白玉山一把拽他下来,他却像一只被扯了腿的蛤蟆,晃荡着身子继续往窗子上窜,反复再三,可笑至极。
长水看不下去了,他不想让白玉山为难,推开了门。
长水爹见他肯出来,一个矮身窜上前,扯着长水的衣襟不肯撒手,恼羞成怒,势要把他受到的屈辱加倍奉还给长水。
白玉山从老家伙手里夺过锄头,远远甩在一旁。老东西心存忌惮,扯着长水喊回家,走到门口还不忘使唤旁人给他拿回锄头。
旁人只管看戏,根本没人帮他。
长水低头走路,听见他爹的话,抬起头看了看他爹,又回头看了看白玉山。最后他还是慢慢地走到锄头旁,弯腰捡起了锄头,跟上他爹。
大伯拽住白玉山,让他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锄头柄是一杆又粗又长的木棍,又毫无章法地落在长水的背上、头上。
长水只低着头,任他爹扯着他,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地朝家走去。
晚上,村子彻底静下来,只有家养的看门狗时不时吠上两声,彰显这不是一个死寂的夜晚。
白玉山翻过院墙,来到了长水家。他轻轻敲了敲窗,外头蝉也适时嗡嗡鸣叫。
长水原本蜷缩在炕上发抖,听到声音后猛地抬起头,下一秒便因担心自己的动作幅度惊扰正在入睡的父亲而小心翼翼起来。他蹑手蹑脚地爬过来打开窗。
白玉山先把一个包裹扔给长水,里面装的是一些食物和药,低下还有两件衣服。
“你怎么样?”白玉山低声问。
长水摇了摇头。
白玉山掰开饼子,里面镶了几块肉。
老家伙打完长水后不让他吃饭。
长水啃了两口,饼已经凉了。
白玉山看他吃得差不多了,一把捏住长水的手臂,对他说:“你离开村子吧。”
长水吞咽的动作猛然停了,随后向白玉山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
“离开村子,去哪儿都好。”白玉山见他眼神犹豫,补了一句。
长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门口。
他回头的速度极快,快的令白玉山震惊,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瞬间拧断自己的脖子。
白玉山反应很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里是门,什么都没有。
长水爹的呼噜声仍在隔壁的屋子里响着。
白玉山还想问长水考虑得怎么样,长水却痴痴地等着门。
那门里似乎站了一个人,可是长水知道,只有他看得见。很快,他就化作一条很高很高的黑色影子,影子顶到了房梁,黑压压地,堵在门口,嵌在墙上。
那道门,向外看去,同样是黑漆漆的。
他有些分不清,那黑色的究竟是门还是人……
“走吧,离开这个村子。”
白玉山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长水的余光瞥见白玉山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这声音却一直在他的耳边重复。
长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白玉山从窗户拉到外面,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踉踉跄跄地顺着朝北的大道一直奔跑。
村子的北面,原本有一个很大的市场,人们闲暇时会来这里摆摊。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废弃了,场地只剩下被腐蚀的石头台面。石头上爬满了苔藓。
白玉山掀掉一片苔藓,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听长水说话。
长水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也什么都说不明白。
白玉山只知道,他似乎还有什么人要见。
白玉山回去的时候,院子里围满了人。他拨开人群,见到中间撒泼打滚的长水爹。
长水爹一见白玉山,格外激动,非要他把长水交出来。
白玉山不理睬他,径直进了屋,把所有人关在门外。
长水爹还在不断地哀嚎,躺在地上用脚去踹门,嘴里还念叨着,说白玉山害死他一个儿子不够,如今还要再害死他的儿子。
唰一声,窗打开。
长水爹一愣,哭喊也停住了。
随后,迎面而来一只铁盆,砸在他的头上,里面有水,哗啦啦浇他一身。
随着铁盆哐啷落地,白玉山的声音也从窗里传来。
“再踹我的门,掰折你的腿。”
长水爹终于安静了,不过他还是固执地躺在门口不肯走。直到围观的人都离开,天也渐渐地黑了,他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在门口吐了一口,才转身背手装作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回家。
这日,白玉山如往常一般包好了饼子和一罐咸菜,路上才听说长水还是回去了。
从那之后白玉山很久都没有见过他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