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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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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冷的冬天。
柴早早就烧完了,灰积了一堆又一堆,村里很多人都不得不冒着苦寒去砍柴。
柴山上的那道静水早已结冰,远远看去,像一条巨大的银带披在山身。冰层下的水汩汩流动,在阳光的映射下给冰层添了几分冷调的流光。
沙沙一阵响,一棵树贴着一棵树倒下,紧接着传来群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山林静了一刻,仿佛在为刚刚死去的树木哀悼。
可是很快就传来踩枝声,人们举起利斧,剔光它的四肢,一寸一寸折断它,直到它成为一根保守顺从的好柴木。
最后一下落斧已是傍晚,天完完全全黑了。
冬日天总是黑得早,残阳方才还在西山,却飞快地逃了。
白玉山收斧,招呼一起上山的村民,他们必须要赶回去了。
再晚就更不好赶路了,如今可不是能在山上夜宿的季节。
他手上动作利落,很快就收拾好四散的工具,正打算绑柴,却发现柳槐已经先他一步处理好了。
柳槐打的绳结非常结实,如果不找到窍门,很难扯开。这也避免了牛车上高耸且摇摇欲坠的柴散落一地。
木头还是湿的,经冷风一过,好似结了冰,又冷又硬,结结实实地压在牛车上。
牛车负重前行,走在乡土小路上,时不时碾过一颗石子,就会发出“吱扭——”一声叹息。每到这时,老牛也会跟着叹息。
白玉山他们动作快,先走一步。可直到他和柳槐越过河,还是没有看到其他村民跟上来。
山上静静的,还没有起夜风,树影也只是轻轻摇晃,只有天上的几颗星冷得发亮。
白玉山不断回头张望,心中有些不安。
“他们还没跟上来吗?”
跟他们一起上山的有几个老汉,夜里的山路不好走,白玉山怕他们摔断老胳膊老腿。
柳槐勒停了正在喘息的老牛,老牛先是一滞,接着喘的更厉害了。
白玉山从车上跳下,落在河岸,看着一片漆黑的方向,决定还是回去看看。
柳槐把牛拴在原地,跟上白玉山一起返回树林。
林子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踩在树枝上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刺破了这平整而又厚重的静。
他们没有找到其他村民。
这些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半点痕迹都没给他们留下。
二人沿着白天砍树的一小片区域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也许他们走的另一条路下山。”
柳槐的解释让白玉山半信半疑,不过他知道,他们不能再继续停留下去了。
正当他们要往回走去寻牛车时,山风随之而动,地上散落的枯叶哗啦啦地打起转来。
冷气冻得脸发僵,脚趾更是先一步投降,冻得根根分明,节节败退。
可是这林子却比想象中的长,明明来时没走几步路,返回却异常艰难,总也走不到头。
风在山林间穿梭,留下哀怨的萧鸣。
白玉山却仿佛在这萧鸣声中听到了其他动静。
他停下脚步,细细去听,那声音却又在这一刻消失不见。而当他抬脚欲走,那声音却又戏谑地折返。
“你听到了吗?”白玉山试探地问柳槐,语气中带着疑惑。
柳槐看着他,竖耳细听,良久之后,摇了摇头。
寒气四涌,群山呜咽。
他们走了很久仍未走出林子,终于认清了处境。
不能在这里过夜——这是白玉山唯一的想法。
四肢无比僵硬沉重,他们决定进入山洞。
山洞并没有比外面好很多,挡住风,却挡不住冷气。山洞比外面更潮湿,有泥土的腥味,湿气仿佛被冻成冰,落在身上就更冷了。
昔日洞中遇蛇的经历仿佛一场旧梦,让白玉山感到不真实。
如今再回到这洞中,刻意遗忘细节,却总也浑身不自在,仿佛稍一泄气,就会往事重现。
山林在寒冬的夜晚里呜咽,这声音却渐渐化为实质。
白玉山按住柳槐,“听,这是什么声音?”
向更深的洞中看去,那是火光也找不到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缠了两只火把,慢步踱进洞深处。
火也胆颤,忽明忽暗。
眼前仍是昏暗一片,可还是足够他们看清声音的来源。
那是——
次日,他们抱着一团东西离开柴山。回去后,却得知其他村民昨日未归。
返回山林寻找,才发现这些村民全都躺在原地,就像睡着了一样。
车上的树木散落一地,压在这些人的身上。
他们全身冰冷,有的是被压死的,有的是被冻死的。
霜花盖了他们一身,为他们落下最后一道哀礼。
而昨天晚上,白玉山和柳槐返回这里时,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落在这个寒夜里。
白玉山在家等了一整天,大伯终于带回消息。
“村子里没有一户人家丢了孩子。”
大伯被冻得脸色不好看。
“村子是封住的,村里又没人丢了孩子,那么他是?”五婶此时正坐在炕头,看着摇车里的孩子出神。
摇车里躺着一个几月大的婴儿,是那天晚上他和柳槐在山洞里捡回来的。
孩子在他这里待了一整天,一直安静地睡着,不哭也不闹。
五婶来照料,喂了这孩子米糊。
“这孩子必须送走。”大伯下了定论。
白玉山看着孩子不说话,摸了摸孩子伸在外面的手,有点凉,刚想把手塞回被子里,就被五婶抢先一步。
五婶把婴儿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熟练了拍起婴儿。
他睡得更香了。
房间里没人再出声,只剩下摇车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负大伯四处奔走,他终于给这婴儿找了一户合适的人家。
“这家夫妻八年了都没有孩子,他们愿意收养这孩子。”
白玉山陪着大伯和五婶一起去了这户人家。一路上,五婶抱着孩子,把他包的严丝合缝。严冬的风冷得堪比冰针,见缝就插。五婶冻得浑身发抖,只有她怀里的孩子是暖的。
白玉山知道五婶心里是想留下这孩子的,只是如今大伯找到了愿意收留的人家,她就不好再提了。五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迎接他们的是这家夫妻的父亲。对于这个老头,白玉山早有耳闻。
听说他几年前差点病死。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病,简直闻所未闻。老头原本是村子里最胖的人,因为他岳丈是杀猪的,囤下来的猪油、猪下水都给了他们家。生病时,他总说有人在咬自己的肉,几乎逢人就说,像疯魔了一般。
最初,他还肯听从医嘱,吃药治病。可是后来,病仍旧不见好转,他就再也不相信大夫了。
他整天嘟囔着除了自己谁都信不了,便断了药,与之一同断弃的,还有熟物——他再也不吃熟食了。
于是,他就成了村子里最瘦的人。
老头双手交握,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主要是迎接这个婴儿,一个可以延续生命的产物。
看到他们走来,老头仍旧双手交握,自然下垂在他干瘪的肚子前,让白玉山不由得想起柴山上的树。那是一对被寒霜催萎的树枝,无力地低垂着,却总也落不下。是了,最冷的一股风把它们最后一缕命冻结在漫漫长夜中,没人知道来年回春再睁眼,它们走向的命运是复苏还是长眠。
老头盯着包裹孩子的被子很久,才把他们招呼进他的屋子里,屋子里很冷。
他的屋子也很空旷,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是他所有的家当。对了,墙上还挂着一副看不懂的画。
画里是一个无比周正的圆,画外绑了各色的绷带,那圆也被遮挡得若隐若现。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书。书泛黄了,书页像秋末的枯叶,一碰就裂开细碎的纹路。每页之间被粗线缝起,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像捧起宝贝似的将那书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他轻轻地翻开书,贪婪地凝视着书上的文字。一页,两页……他完全把来客晾在一边,眼里再也没有第二物了。
白玉山的好奇心被勾起,他放轻脚步来到老头的身后,正要向那本书上瞥,不成想老头像是背后长眼,猛地回头盯着他。
他的动作很快,令白玉山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白玉山看清了老头格外凸出的眼睛中蕴藏的愤怒。
那是一种至宝被窥伺的愤怒。
白玉山为此愣住了。
老头的瞳仁很黑,被眼眶牢牢地框住。白玉山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瞳仁,板板正正地露出,没有半点黑被掩盖在眼皮下。是一个很标准的圆,居于眼白最中央。
老头干瘪的脖子因回头扯起一圈褶皱的纹路。脸上的皮比常人泛黄,像一堵被雨水反复浸透的墙面,跟墙壁产生了间隙,不太贴合地包裹在头骨上,血管仅留下浅浅的纹路,正一鼓一鼓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皮而出。
大伯用拐杖勾住白玉山的下摆,拽他后退。
老头艰难地转了身,两只脚原地挪动着,把那本书放回柜子里。
放回那本书时,他的整个身体几乎要埋进柜子里。
也许是弯腰太久了,他依旧弯着腰,从柜子里缓缓抬起脸,侧着头。
他的眼里冒着精光,看得出他很激动,丝毫没有为刚才的插曲扰乱兴致。
“我给这孩子取了名字。”“就叫……𪠁!”
老头自说自话,为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而感到兴奋。
“多么好的名字啊……”
“多好……”
大伯从五婶怀里抱过婴儿,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抱着婴儿在怀里摇来摇去。
他看上去很高兴。
那对夫妻始终没有露面,让白玉山颇为在意。
走的时候,老头没有相送。
白玉山三人沉默地出了门。在关上院外的木栅栏时,白玉山心有所感地朝着院内看了一眼,透过敞开的门,他看到老头正抱着婴儿,踩在门槛上,前晃,后晃,直挺挺地顶着门框。
老头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婴儿,视若珍宝,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他抱着的是一个新生。
“听到了吗?他们还在咬我。”
咯吱,咯吱。
那是咀嚼的声音。
白玉山在家里窝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到第二年春天,他去大伯家,才终于见到了收养婴儿的夫妻。
听说,他们家的老头已经去世了。
男人说,他爹冬天又犯了病。
临死前,他还是固执地认为,他的这个病,只有吃肉能治疗。
那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
于是,他又开始从所有他目之所及的人身上偷偷吃肉。
第一晚,他吃掉儿媳手臂上的肉;第二晚,他吃下女儿手臂的肉;第三晚,他吃下妻子的肉;第四晚,他吃下儿子手臂上的肉。
他们的肉都是硬的,一点效果都没有。
终于在第五晚,他吃掉婴儿手臂上的嫩肉。
自此,他终于获得新生了。
那个无比周正的圆就此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