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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白玉山坐在小木扎上静静地看着柳槐用竹条编箩筐。
      风吹过庭中树梢,落在地上的树影颤了颤。
      白玉山待在树影下,随手扯起一根竹条,漫无目的地弹了弹。
      只见柳槐把一根合掌粗的竹子两端架在两条长木凳上,一手把竹子紧紧按在木凳上,另一只手用框锯截平了竹筒一端,然后使寸劲用蔑刀将竹筒劈成两半,刮掉内部秸秆,细细劈成等宽的竹条。
      捏着竹条,用劈刀最钝的末端把竹条撕成绿黄两半,手指在刀刃边缘游走,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一看就是熟练工。
      柳槐做的很认真,白玉山看得也同样认真。
      这时,白玉山开口说:“你不怕我偷师学艺吗?”
      柳槐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回道:“这没什么,我也是看过村里老人劈篾才学会的。”
      “我想请你给我编一个簸箕,我的那只被耗子咬了一个大洞。”
      “可以。”
      柳槐席地而坐,用力拽住一条条竹篾刮过圆刀,逐渐变得平滑细腻,碎屑掉在他的裤腿上,掉在地上。
      竹条紧紧勒住他的手,让白玉山看得手疼。
      直到柳槐放下手中的竹篾,白玉山才恍然看了看天色,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镇上吗?”白玉山看向他,露出询问的表情。
      柳槐将剖好的竹篾放在一旁,随手拿起炙烤过的竹条,又从最下面拎出一块滚圆的薄木墩。
      他望着木墩上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轻轻抚摸,没有摸到岁月滞留的痕迹,只有几根木刺扎在手上。
      他拔出木刺,眼神中带着难掩的落寞,“我没办法离开。”
      看到他这个眼神,白玉山后知后觉地想起,柳槐和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很少看向自己的眼睛。
      正在柳槐还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屋外传来声音。
      “哥,你在吗?”
      柳姑娘停在门口,愣愣地看了一眼白玉山,又愣愣地看向柳槐。
      “哥你在忙吗?”
      柳槐摇头,问她:“什么事?”
      “哦,我妈有事找你过去帮忙,如果忙的话就算了。”
      柳姑娘说完转身就走,似乎很不愿意和白玉山同屋相处,也许是初次见面场景太过不同寻常了。
      柳槐叫住柳姑娘,又转头看向白玉山。
      白玉山说:“那行,你忙吧,我正好也要回家了。”
      柳槐站在门槛内,柳姑娘站在门槛外,送走了白玉山。

      出村只有一条路,往南翻过好几道山才能抵达镇上。
      最近发生了奇怪事,镇上不少人失踪了,就连学堂里的小孩也消失了几个,其中就有村里的孩子。
      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大伯上了年纪,心急也没办法,只好让白玉山去镇上看看情况。
      正好白玉山的一个表弟也在镇上念书。
      说来也巧,那位表弟按辈分也是柳槐的表弟,所以白玉山想叫上柳槐搭个伴,却没想到柳槐有事不能去。
      太阳还未升起,他就独自一人踏上了山间的土路。
      冷风扑面而来,卷过路面的尘土,悠悠然然隐没山林。
      林子里有羊叫声,没一会,羊倌赶着稀稀落落的群羊,手里吊着一串刚采的野菇,迈过山路,从一侧林子到另一侧林子去了。
      他翻山越岭抵达镇子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学堂的一堵墙留下浑浊不清的影子,仿佛有人面壁思过很久,久到人离开了,影子还印在原地。
      清冷的阳光透过空气中的浮尘打在身上,勉强拂去一身披寒带露。
      那是一栋低矮破旧的小楼,比废墟好不了多少。
      所有的门都上了锁。巡视一圈后,他的视线落在不同寻常的一处。
      沿着一条隐蔽的道路来到了地下室。
      打开门,所有尘土一拥而上,在眼前晃了若干道白影。脚下是黑漆漆的通往地下的台阶。
      旋转向下的水泥台阶越走越狭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
      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只有右转一条路了。
      尽头是一个房间,三面发霉的墙壁,每面墙不足两米宽,下砌凸起的长方体石条,来路也是出路,唯独左手侧向内凹陷半米,亦靠墙砌出了一段石条。
      原路返回时,差点被绊倒,摔在台阶上,才看清脚下的石阶竟不规则,长宽、大小并无一致,绊倒他的正是一块一端极宽,而另一端却极窄的青灰色石头,手按在石头上只觉得湿黏,细揩之下,却并无水渍。
      可当再回到上一层,却觉布局有变。本就狭小的厅内一道竖直相对的矮墙劈开了空间,矮墙一侧是平铺的石板,另一侧是下陷的台阶,到底又是一个独立的房间,洒满碎裂的破瓦罐,瓦罐尖锐的裂痕直冲上方,刀劈斧凿般锐利刺眼。
      门越来越窄了,每道门前都开始出现“垫脚石”。那是一块块圆润的石头,不知被多少出门、入门人的脚打磨过。
      门内的房间也越来越小,但桌子是同样大的。
      那是石砌的桌子,正下方空出一小块容纳的空间。桌子就摆放在门对面,紧贴着墙。
      随着房间看起来更小,桌子的另外两端也渐渐靠近墙壁,最后紧紧地贴近,闭合,戳穿两侧墙壁……
      残破的油灯早已油尽灯枯。
      一抬头,墙壁上赫然贴着一扇铁栅栏。
      门低成了狗洞,台阶也不知向上还是向下,只看得到它们无限地向黑暗中延伸。
      人迷失在其中,不久后就胸闷,气短。
      湿润土壤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再一睁眼,天已经黑透了。
      一轮猩红的圆月挂在正上空。
      白玉山迷茫片刻,起身,全身疲惫,那是一种久久蜷缩在狭窄空间的酸胀,仿佛四肢都已经拧在了一起。
      山岭寂静无声,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靠着阴晦的月光摸索。
      入手一片湿腻,把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是泥土的气味。只是气味中莫名带着一丝咸味。
      松针和枯草扎了一手,白玉山无心刺痛,胡乱在裤子上擦手。
      山风从裤管溜进去,又溜出来,悄然无声消弭在瑟瑟青草间。
      荒山野岭,深处有野狼嘶嚎。
      无光,他跋涉而归,蹭了山野不知几两草屑和尘灰。
      他不安地走在路上,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正注视着他。
      回到家时,已经月上中天。
      白玉山摸黑开门,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他小心摸索,靠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只新编好的簸箕。
      门口还有脚印,有人似乎在他的门口驻足了很久。
      煤油灯倏地亮了。一切不安与惶恐都随着这一点碎光消失殆尽了。
      祠堂里,大伯正跪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嘴里不知在默念什么。
      后堂有水声滴落,啪嗒,啪嗒,有节奏的声响让本就心中焦躁的二伯更是感到不安。
      他在大哥的身后来回踱步。
      “镇上很多人都莫名其妙不见了。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二伯皱眉,他一瞧见大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心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摆大族长的架子。
      大伯潜心悼念先人,无视了老二的话。
      “大哥,你真一点都不着急吗?”
      二伯坐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桌子。
      大伯终于睁开眼睛了。
      他起身,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
      转身后,淡然地看了二伯一眼,说了一句:“天命难测。”
      二伯被他这句话弄得哑口无言。
      镇上的人屡屡失踪,弄得村里的人也跟着人心惶惶,生怕这怪事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怪事远没有结束,正如他们最不想见到的那样,失踪的风潮还是蔓延到了村子里。
      最先消失的是一个小名叫“二柱”的年轻人。
      他小时候生病高热不退,人给烧傻了。整日总是披着一件脏得发亮的旧棉袄,无论寒冬酷暑,在村子里四处溜达。
      他经常不回家,家里人也从来没有担心过。
      按理说他消失了,可能要过很久才回被人发现。
      可是这次不同。
      前几日有一户人家新娶了媳妇,二柱去人家吃席的时候,和主人家起了争执,被打断了腿。
      二柱家里欢欢喜喜收了钱,就不把这事当事看了。
      他的骨头错位了,治疗的不及时,老大夫说这腿算是落下残疾了。
      从此之后,二柱走路就一瘸一拐的,他的腿一步一打弯,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态,似乎步子再迈得大一点,碎掉的骨头碴就能戳破那层冒着青筋的皮肉。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二柱不知道发什么疯,又跑到打断他腿的那户人家去了。
      当时是下午,锦霞铺了半边天。
      邻居都听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男人的叫骂声。
      他们从屋子里出来后,就看到男主人站在门口破口大骂,指着二柱远去的背影。
      二柱顺着出村的那条小路,一瘸一拐地跑,手上还拿着一块红布。
      新媳妇正扶着门框哭,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抱怨。
      只听她说:“这日子怎么过啊,还有没有人管管这傻子!来到我们家翻箱倒柜,把我娘家给绣的红盖头都给抢了!”
      说着,她又跌跌撞撞跑到她男人身边,扯着他的胳膊就说:“你快给我抢回来啊,那是我娘给我做的,你是不是男人啊,有没有种!”
      男人不耐烦地动了动手肘,把女人从身上扒到一边去,“进屋去,还不嫌丢人。”
      说罢,他遣散了邻居,追二柱去了。
      天黑的很快,房子里只剩下女人哀怨的哭声。
      邻居们都跟了过去,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去拉架——不能让他真的把傻子给打死吧。
      二柱腿都瘸了,也不知道怎么能跑这么快。
      他一路跑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话。
      神经兮兮的模样让过路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把红的赶走……把红的赶走……”
      他一直在说这句话。
      可是没有人听懂他的意思。
      很快,他就消失在了村口。
      追着他来到这里的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人们在村口找了很久,又往更远的地方去找。
      可人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玉山也是通过别人才听说了这件事。
      自从二柱消失之后,村里的人接连消失了好几个。
      在村民的苦苦哀求下,大伯最终提出了封村。

      无风,村口几棵遮天蔽日的大柳树柳条却在轻轻拂动。
      点着夜灯,不知道有多少人聚在村口。
      大伯嘱咐他架柴生火,他从附近的人家借来一抱柴,生了火,亮堂不少。
      有了火光,白玉山这么一看,发觉每家每户的男丁几乎都来了,有的扛着锹,有的背着麻袋,有的拎着水桶。
      他在火光中扫视,找寻那道身影。
      然而人群乱哄哄的,他没有找到。
      年轻人扛着几麻袋重物卸在路中央,有人绑了几棵剥了皮、理了杈的树拖到村口。
      开工了,人们就没再说话,默契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路中横劈开一条沟。
      白玉山也拎着铁锹,跟从人群挖坑。
      月亮升起来了,他们不需要火堆也能看清。
      村民源源不断地往村口凑,女人和小孩也来了。
      他们围在火堆边烤火,静静站在男人的身后,看着他们干活。
      空气里只有铁锹挥动的声音和火堆噼啪的声音。
      月亮爬到头顶上,他们才挖好了一人高的深坑。
      接着,几个人将堆了很高的袋子打开,里面装的是水泥。有人去挑水,各家都奉献了自家的推车,有人一锹一锹地往推车里扬沙土,推车被推到深坑旁,几个人在附近用水和泥。
      女人和小孩用步兜、用手拿,源源不断地将大小不一的石头搬来。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干活。
      每晚都是如此。
      白天人们去地里干活,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晚上再来砌墙。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终于建好了一堵又高又厚又长的墙。就连手脚最灵活的人也没办法轻松地爬到墙上头。
      今晚不是十五,月亮照旧很圆。
      夜黑风高,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伯望月兴叹。
      他拿了一碗米,挖去米尖,留下凹痕。
      三炷香插在凹陷中,风吹得香火燃一阵灭一阵,大伯却始终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三炷香。
      最后一段香灰终于被吹落。
      大伯颤抖地走上前,只见那香,烧了个两长一短。
      另一边,白玉山倚在高高的墙上,看着聚集的人群。
      他用肩胛骨一顶墙壁,站定,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想,只觉得这下村子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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