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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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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准是那天我发烧烧糊涂了,算八字就不必了吧?”
自从遇到上次那档子事,大伯就非要找高人给他算命,又给他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护身符。
按照那位“大师”的说法,他的八字轻,命途坎坷,易撞灾祸。
按照白玉山的看法,如果他的命运注定将会如此,那么他欣然接受,没什么好在意的。
然而,大伯却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在意,仿佛如临大敌,非要寻一个逆天改命的法子。
一段时间后,大伯带着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来找他。
这时早已入冬,他嫌窝在家里无聊,常出门和朋友打牌,几乎整天不着家。
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大伯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白玉山讪笑,说要给大伯烧一壶热茶。刚转身就被大伯挥手拒绝。
大伯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这是你父亲生前给你定下的婚事。”
白玉山满腹狐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可惜大伯似乎觉得这件事可以盖棺定论了。
“那户人家手里有你父亲留下的信物,是一双银手镯,你奶奶传给你父亲,将来还要传给你媳妇的。”
原来大伯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但是除了信物之外,大伯还看到了白玉山父亲的书信,这才让他相信了这件婚事。
而且,最终要的一点是,他要来了那家女子的生辰八字,日主强旺,印星护身,是极好的命理。
白玉山连连摇头,他觉得实在有些荒唐,毕竟两人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能草率地结亲呢。
大伯率先后退一步,让他先跟人见面再说。
白玉山自觉留了一线,也同意了先见面,如果不合适,那就想办法把相亲搅合了,再不济跑到七叔家里耍赖皮,百般央求,总归是要把婚事拒绝掉。
听大伯唠叨了一整晚,白玉山有点不耐烦。大伯离开后,他往灶里添了一把火,倒头就睡。
天还没亮,白玉山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阵喜乐,唢呐的声音格外刺耳,隔老远就往耳朵里钻。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颗脑袋,寒气立马沿着被缝钻进脖颈子。他掖了掖被子,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这阵动静却没放过他,还越来越近。
白玉山刚坐起来,就见到乌泱泱的一群人涌了进来。
“今天可是大日子。”
“怎么现在还不起来?”
白玉山还没清醒就被拽起来,被拖着洗漱换衣。
一切在他还什么都不清楚之间就已成定局。
人们围绕他,恭贺他,催促他……
“怎么还不去接亲?”
大伯的话让白玉山瞬间清醒。
“什么接亲?你们都在说什么?”白玉山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睁眼就变成这样了。
他觉得大伯是在戏弄自己。
带着质问的语气,他却从大伯口中得知了一件令他茫然不解的事。
“几日前你不是跟那女子见过面了?而且是你亲口说对那女子非常满意,愿意娶她!”大伯斩钉截铁地说。
白玉山一边摇头,一边表示这根本就不可能。
他一点有关的记忆都没有。
一定是大伯,大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昨天对自己说的话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慌乱地向外面跑去,却被满屋子的人堵住。白玉山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无数人向他拥来,白玉山与他们对视,看到了村民们一双双眼睛,入目皆是眼白,瞳仁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们强硬地拥簇着他,走向了未知的地方。
他失魂落魄又百般不解地被推上了迎亲的路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
细小的瞳仁仿佛裹了一圈猪油,黏腻腻地附着在他的后背。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油孔里迸出的一道道尖锐视线正紧紧地刺在他的身上。
他们笑着说话,沿路放鞭炮,吹曲子,那些人他都认识,可刺在身上让他毛骨悚然的感受无时无刻地暗示他,这些人、这些瞳孔格外小的人他真的认识吗?
他彻底慌了,仿佛再度置身于那夜的大雨中,焦灼、寒冷、湿腻……还有那个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身影。
身影?
对,身影!
他突然慌张地四周张望。
人群纷乱,沙土纷杂。
终于,他在人群的最后方看到了那个身影。
柳槐跟在人群的最后面。
仅一眼,两个人便视线相对。
白玉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视线再次变得浑浊,路是扭曲的,桥是青黑的,一棵百年柳树矗立桥边,柳枝扫过桥下水,阵阵涟漪犹如梦纹,脚下悬浮不定,一步一步踏软了路。
那是棺材一样的村镇,挨家挨户房屋坐落有型,鳞次栉比,都是同一种石头搭建而成,是远远看去山顶深青色的那种石头。
房子如迷宫一般排布,细看之下却发现那是通的,只有非常熟悉地势的人才能走入。
七横八纵,深入迷宫,几步之后,便觉得天晕地旋,青墙黑瓦,黑压压地挤过来,碾过眼前最后一片明亮碎片。
最后一丝朦胧的意识在问自己,这一次,还有人会把他从冰冷的石壁里拽出来吗?
再一睁眼,便听到司仪一声“……依岁之证,以月之令,正婚庆典,吉时,拜天地。”
红烛高照,厅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叫醒他的并非司仪的声音,而是一声微弱的水声,“滴答滴答”,像山泉滴落在岩石上,能听到清冽的水弦拨过亘古霤蚀的凹坑。
可清醒后,却只见秉烛迎风,红布高挂,三邻四舍,高朋满座。
白玉山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酸痛,仿佛在他没有意识之时走了很远的路。
仔细辨认,发觉这就是祠堂后的屋子。
大伯、二伯于堂上高坐,他正跪在下方。
当他看向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时,猛然发现,竟是一个作媒婆打扮的中年妇女抱着一块漆黑的牌位。
细看之下,牌位上用烫金的魏碑体赫然书写“故待字闺中苏氏婉清许字白家之灵位”几个大字。
白玉山惊慌不安,想要起身,却不知被谁重重按下。
礼乐响得更欢快了。
犹如伴奏般,随着他的挣扎,乐曲愈发欢快爽朗,倾泻而出的是山雀啼晓,是春回大地,是莺歌燕舞,林间嬉戏。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头重重地扣在蒲团上。
百鸟朝凤,欢乐歌舞。
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矗然而立的牌位。
他奋力躲开,向前爬去。
凤凰展翅——
“礼成——”
“唰”地一声,凌空一只火把抛过,火花凌乱地绕着火把飞舞。
火把精准地落在牌位旁,瞬间引燃了蒲团。
白玉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手脚并用,躲开了身后按压的手,眼疾手快将牌位踢进了火堆。
他看到了火把投掷而来的方向,那里站着的是柳槐。
然而,牌位并没有如他们预料那般被火点燃,仿佛浸过千年寒冰,粘连的是肉眼可见的冷意。
柳槐从人群中闯过来,从愈烧愈烈的火堆中抽出了牌位,另一只手牵住白玉山,两个人不顾乱成一团的人,硬生生挤出了喜厅。
白玉山早就腿脚无力,但他还是拼了老命跑。
两人逃到家里,看到院中的斧头。
柳槐立马将牌位竖在石墩上,抬手之间,村民们已经追来。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即将接住落斧的牌位时,柳槐当机立断,迅速砍了下去。
——并翅凌空。
冥冥之中,早已断了调的乐曲不知在何处续上了最后一弦调子。
柳槐把被劈成三五块的牌位扔进了火里。
终于烧起来了。
熊熊大火之下碎裂得不成曲调的不知是谁的嘶吼。
白玉山疲惫地倒在地上,看到了身上穿的红衣,他凑起力气,扯去了外套。
天已经彻底黑了。
寒气透过薄薄的衬衣渗进身体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没有一颗星。
唯独一轮红月自东方升起,格外的红。
它在用缓慢的速度不断移动着,也许,苍穹之顶正是它预期的终点。
喧嚣不知何时停,等白玉山再起身时,柳槐不见了,村民们也不见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四下寂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白玉山站起来,踢了踢脚下的衣服,一把火烧了。
此事过后几天,白玉山对这场莫名其妙的婚事仍是一头雾水。他甚至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他的一场梦,还是他们都被无法言说的东西魇镇。
每每再遇见村民们,他们不过是点头一笑,对于这件事也从不表达看法,仿佛他们也不曾是事件的亲历者。
虽说这次的婚事砸了,但白玉山知道长辈仍没有放弃为他的婚事奔走。
风波刚过去不久,二叔就带着媒婆来到白玉山家中。
他给白玉山介绍的是一个寡妇。
据二伯说她长得很漂亮,年轻的时候家里富贵,是为数不多上得起学堂的女子。
可是她爱上了教书先生,怀上了教书先生的孩子,但是那个先生却抛弃了她。
于是,她就疯掉了。
后来,随着家中主心骨,也就是她的父亲和哥哥进山后意外身亡,她家也渐渐落寞了。
村里年纪大的长辈使唤一群中年妇女把她拉到村头一个木屋里,几个人压住她的四肢,用很粗的木桩用力捣她的肚子。她就这样被强行打掉了孩子。
男人们则围在木屋外,无所事事地抽旱烟,蹲在田埂旁拨弄土块。
最后她嫁给了一个酒鬼。
那个酒鬼也是著名的老烟枪,家里种了大烟,经常抱着烟杆抽。
弥散出来的烟总有一种陈腐的恶臭。每当烟雾转了三圈,酒鬼就会非常准时地用力咳嗽,那力度仿佛就要把肺给咳出来。
咔——咔——
一口老痰落地。
他深吸一口烟,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他随手抖落烟丝在地,有时用脚尖踢蹭几下。
女人捡他的烟丝放在嘴里嚼。
很多男人取笑她,也会故意把烟丝丢在地上,让女人捡着嚼。
可一旦她捡了其他男人的烟丝嚼,酒鬼就会非常愤怒地打骂她。
女人后来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是个畸形儿,有三只胳膊。
酒鬼大骂女人生了个怪物,对女人又是非打即骂。
酒鬼在寒冬里抱着孩子出去,却没有把孩子抱回来。
听人说,酒鬼本想把孩子丢进山沟沟。可是返程时天降大雪,他被困在了山沟里,整整十天。
十天后,酒鬼被抬到医馆里,人还活着,就是手脚上长满了冻疮。
直到人们找到孩子后才发现,那孩子的尸体终于正常了,只有两只胳膊。
他的第三只胳膊不见了。
尸体的不远处有一堆骨头,细小,灰白。没有一块肉。
几天后,男人死了。
他的死倒是有点突然。
他在医馆休养几天后,身体看上去已经恢复了。
可他还是死了。
他死后,女人不再疯了。
她又变成了原先那个干净美丽的姑娘。
白玉山这次没有忘记和姑娘见面的过程。
白玉山对姑娘说,他不想娶妻。
姑娘听后,很坦然,冲他笑了笑,走入了茫茫的深山中。
那条路,是她回家的路。
夜半,白玉山又梦到了一个红衣女人,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仿佛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见红衣女人了。
红衣女人说她叫“婉清”。
她时而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时而站起身来左右徘徊。
白玉山猛然想起女人徘徊的位置,是那天成婚时放置牌位的地方。
白玉山把这个诡异的梦告诉了大伯,大伯抽着烟袋不说话,房间里烟雾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大伯才深深地吐出烟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让她进咱家的祖坟吧。”
白玉山想不明白大伯为何要这样做。
烟雾渐渐向上飘去,大伯的面容模糊不清了一瞬。
白玉山这才从大伯口中得知未成婚的女子进他家祖坟并非先例。
原来白玉山他太爷爷克死过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下他爷爷就死了;第二任妻子也是嫁过来没几年就死了;跟第三任妻子定下婚约,人还没嫁就死在了家里,后来他太爷爷还是给人接到自家祖坟了。
其实还有第四任妻子,不过这位命比较硬,不仅没被他太爷爷克死,反而还把他太爷爷给熬死了,最终活到九十多,寿终正寝。
白玉山还记得小时候见过她,那是一位挺和蔼的老太太,没事就喜欢坐在屋前晒晒太阳……
总之,一进他家祖坟,最显眼的就是他太爷爷和一堆太奶奶们,排成一长溜。
他不太想步他太爷爷的后尘。
不过这可由不得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婉清还是被送到了他家祖坟。
白玉山挖了第一铲,其他人才帮忙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棺材的深坑。
众人合力将棺材抬进坑里,填上土。
坟成后,立上碑,又烧了纸钱,众人才退去。
白玉山临走前看了一眼石碑,他作为纂碑人,名字被刻在碑上,和那个名字一起,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踢了踢路上的碎石子,想着林子里布好的陷阱,冬天麻雀没吃的,只需要几粒玉米做诱饵,它们很容易就触发陷阱。
竹篮一倒,它们就都被困在里面了。
白家的祖坟,可真是一个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