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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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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山坐在大伯家的炕上,正跟几个同龄族人打牌。
进来一个男人,忧心忡忡。
“还没醒吗?”大伯问。
那人摇了摇头。
白玉山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短短两天,这已经是第十个人了。
不知怎么回事,村里很多人都被魇住了。
他们突然一睡不起,不论怎么叫都不醒。
最为诡异的是这些人的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是眼珠却在眼皮下动来动去,像被小孩弹来弹去的弹珠。他们似乎陷入了很沉的梦里。
村里的大夫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状况,没有医治的办法。
最初他以为这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疾病,可很快他就不这么认为了。
随着接二连三相同的病例出现,大夫也不得不往中邪的方向考虑。
所有昏睡不醒的人都被送到大夫家的偏房,现在大夫的家里躺满了人。
老大夫的房子很暗,就算晴天也没有多少光照进。与众不同的是,他的房子建的极高。抬头看去,几乎无法在第一时间看清房梁。在外面远远地看,他的房子像一只拔地而起的竹筒,又细又长。
要说他的房子为什么会建成这样,那还要从一头驴讲起。
老大夫此时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烟丝丝抽出,又化开的门外的雨幕间,时隐时现。挡住烟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不对,他有头发,在脑袋的两边,可怜兮兮的,就像是女人袖口裱的一圈花边。
那还是他年轻的时候,刚死了爹。他爹是大夫,他也是大夫。
在他赶着车、拉着棺材准备给他爹下葬的时候,驴突然发|情了——那是从隔壁贩驴的家里牵来的种驴,也是他没经过驴贩子的同意顺手牵来的。
一截手臂般大小的鞭子垂下,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
他也一会看向左边,一会看向右边。
等他再一抬头时,发现早就过了坟地。
大夫很生气,拿起自己的鞭子,用木杆狠狠地戳驴的鞭子。
驴一吃痛,没有往回走,而是朝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方向狂奔。
噼里啪啦,棺材被甩到地上,棺材底、棺材盖散落一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的还有大夫他爹。
大夫本人死死地抱着驴车不敢撒手,害怕和他爹遭遇一样的命运。很快颠簸的驴车就跑进了山洞。
这山洞初时高,可越往里越矮。
尽管他已经极力低头,可坚硬的石壁还是和他的脑袋亲热了一路。
最后驴车还是停下来了,只不过驴和车都被卡进了山洞,一动也不动。
大夫从山洞走出来的时候,脑袋上满是沙土。
他的头发从那以后就永远地留在了山洞壁上。
邻居家的种驴也永远地留在了山洞的尽头。
老大夫抽完这杆烟后,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偏房,看向房间里的人。
陷入沉睡的人并没有安静地躺着,他们的肢体在胡乱地动作。
手脚并用,似乎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逃亡。又好像掉进了寒冬腊月的冰窟窿,四肢并用垂死挣扎。
在老大夫这间黄土堆砌的房子里,所有人都在动。
他们都在一致地动。
每一个动作,不差分毫。
看似胡乱动作的肢体,冥冥中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驱使昏暗房间中的病人,做出了如出一辙的奇怪动作。
大夫想尽办法,就连他爹传下来的几十年都没用过的老偏方也试了,可是治了好几天,病人还是没有好转。
外面下雨了,雷声轰鸣不断。
雨水洇湿了土墙,显得室内更加昏暗了。
病人的动作还没有停。
雨越下越大,如瀑的声音让尚且清醒的人焦躁。
发大水了,水混杂着浑浊不堪的黄色泥土,渐渐向内堂涌去,如涨潮般,时进时退。
大夫家并不是一个好位置,如果雨继续下,水很快就会淹到地上的病人。
几个被叫来的小伙子和村里最有声望的老人家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掺了黄土的浑水涌来又褪去,一次比一次急。
二伯掸了掸烟灰,终于丢掉了那只抽无可抽的烟屁股,搓了搓手指缝的烟草沫,“搬吧,水越涨越大,再磨蹭一会就走不了了。”
大伯点头,吩咐去叫村里的青壮年,过来背病人转移阵地。
老大夫出了堂屋,对着冒雨出去叫人小年轻喊道:“多叫几个来,把我的药罐子也搬走。”
白玉山从家里赶到老大夫的家中时,全身已经湿透,鞋子也混进了泥土砂砾,他扶着潮湿的木头柱子脱掉鞋,抖了抖鞋里的沙子,渗出了几丝黄泥。
虽然他穿上蓑衣,头戴草编的斗笠,可还是被雨水浇透。
病人还在手脚并用乱动,大夫让人把手脚捆上,披上一层草席子,或是抬走,或是背走。又叫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自己那点值钱家当往小伙子们的手里一塞,握着他们的手可劲摇,正儿八经地吩咐要顾好这些宝贝疙瘩。
白玉山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巡视一圈后,锁定了角落里剩下的一个病人。
老大夫的房子实在破旧,再加上外面暴雨,一片昏暗,他老人家又省着灯油钱,老想着用中秃的光头发亮,估摸这个病人是别人都没看到给漏下的。
好在这人缩在墙角,也不怎么乱动,不至于用绳子绑。
白玉山把他背在背上,掂了掂,不算重。
外面的黄土地被浇透,一脚一个泥印,白玉山把雨具都给后背上这老头用了,他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了大雨中。
大雨打在深山里,蒸腾起茫茫雾气,很难看清路。
耳边不是雨滴砸在树叶草叶上的刷刷声就是砸在地上的哗哗声,很快他就看不到其他人留在前面的脚印了。也不知道是走错了路还是脚印被大水冲掉,视线所及之处,只有雨落后溅起的点点泥浆。
空气中除了新鲜的泥土味就是草木味,白玉山走在山坡小路上,以防把身后背的老大爷给摔了,他还特意用绳子绑在自己身上。
现在绳子越来越紧,勒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就在他一手缠着绳子,一手摸着山壁行走,突然,脚下一滑,失重感瞬间袭来。
慌乱间,白玉山连忙向四周抓去,却什么也没抓住,指甲划过生硬的石壁,钻心地疼。
可他没机会呼痛了,失重感瞬间袭来,耳畔只有急速的风声和雨声了。
不知摔在了什么地方,大雨也没能让身下的土地更软,他跌落山谷,昏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等他醒来时,雨还在下。白玉山看着散乱一地的绳子,暗叫不妙。他扶地起来,四处找去,却发现背上的老大爷已经不见踪迹。
身下都是积水,还按了一手泥土,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雨落在身上冒起白气。
谷底越来越冷了,而天也更暗了。
乌云成片地堆积在狭小的山谷上方,似乎不把谷底灌满誓不罢休。
白玉山脑子迷糊,可能发了高烧,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淅沥沥的雨很快打在他的脑袋上,也冲走了他的所有念头。
他扒着石头找人,漫无目的,毫无章法。
他非常希望是那老头醒来后就独自离开了。这样他就可以立马回去睡大觉了。
可惜不会是这样的。就算那老头没病在身,也很难在大雨天爬出泥泞的山谷。
他睡不成觉了。
大雨冲掉了一切痕迹,白玉山这时候也没法考究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只能摸黑在山谷里迷茫地晃荡。
可是无论他怎么四处走,怎么四处看,那人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
要是没人发现呢——白玉山不想在山谷里过夜。
在大雨里睡一宿,可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他站在谷底,双脚陷入泥泞,成股的水源源不断地从山谷上方袭来,卷杂着泥土和枝干。
他像一个弄丢了家里唯一牲畜的孩子,不知道怎样像家里人交代。无力地站立在雨中。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病人已经全部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锅里煮着粥,灶里烧着火,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换了衣服烤火,抱着碗喝粥。
老大夫打眼一瞧,伸出指头数了数,“病人都到齐了。”转头一看自己的东西也都完好无损地给运来了。
“玉山呢?我怎么记得他在我后面,还没到吗?”
“他不是背了一个人吗?老大夫说病人齐了,那他也肯定到了,没准回去换衣服了。”
“不对,我带的这个是最后一个病人,他比我走的还晚,哪来的病人让他背?”
几个人一边擦拭头发身体,一边挤在火炉旁。聊着聊着他们就发现了问题,大伯、二伯还有老大夫也闻声过来。
“我没记错,玉山不是背这个老头就走了吗?”玉金信誓凿凿地说道。
老大夫一愣,“什么玩意儿?哪来的老头?全部的病人都在这儿了。”他指着隔壁房间里的病人。
白玉金忙从灶坑前站起来,扒在门口往里看。
果然,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头子。
“那咋办?我们还回去找吗?”
大伯脸色不太好,隐隐有些担心,他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找!”
白玉山的手被碎石划伤了,血色很快稀释在水流中,不见了颜色。
他不仅没有找到人,自己也在谷底迷失了方向。
以前从不觉得山里的路有多么难走,眼下却全然不同,举步维艰。
他现在失温严重,身体僵硬麻木,几乎丧失了知觉。
只有模糊的意识指示他继续向不知情况的远处走去。
等他再次回过神时,就看到满手的泥土,他这才发现眼前是山壁,他撞进了泥泞的山壁,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差点整个人被埋进土里。
定睛一看,山壁上净是手指抠挖留下的凹痕。就好像在麻木失智的这段时间里,他要挖开山壁将自己嵌进去。
白玉山被冻得一直打冷颤,直到他被拽了一个趔趄,这才发觉身后有人。
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冻得僵硬,不过还是尽量扯出了一个笑。
“你怎么在这里?”他愣愣地问,“是来找我的吗?”
“幸亏你找来了。不然我就找不到路了。”
他哆哆嗦嗦地跟柳槐讲了那个老头失踪的事,大雨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口齿不清。
白玉山本想着叫柳槐一起找人,不过看到柳槐也带着一身水汽,就推搡对方先回去叫人,然后再一起找。
“先回去再说。”柳杨看了看汇聚而来的水流,转而将雨具扣在白玉山头上。
不幸的是,他们在谷底迷路了,找不到上去的路。
“真是奇怪,那样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怎么就找不见人影?这么小的一个山谷,怎么就爬不上去?”
两个人步履蹒跚在山谷里走了很久,白玉山的脚完全冻僵了,磕到石头上差点绊倒,却没有感到疼。
“我背你。”
“不用。”白玉山摆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柳槐态度很强硬,他只好趴在柳槐的背上。
雨渐渐小了,拧成一股的水在柳槐的脚下流过。
终于,不知走了多远,他们听到了经过雨幕削弱的人声。
白玉山连忙大声招呼,嗓子几乎喊破了,才把正在寻找他的人给喊来了。
白玉山也顺势从柳槐的背上跳下,总算跟其他人汇合了。
见到人的第一时间白玉山就问:“那个老头,他回去了吗?”他没有和寻来的众人讲他和老头是如何跌下山谷的。
来找他的人奇怪地说道,“你不会是烧糊涂了吧?所有的病人都在,你找谁啊?”
白玉山是有点高烧,但好歹还保持清醒。可是不知怎的,麻木感渐渐从脚底袭来,不久之后,他的手也开始麻了。这个时候,他开始喘不过气来,一阵眩晕涌上来,眼前的一切都被肢解成碎块,他只来得及扯了扯身边人的手臂,接着就晕厥了。
晕倒的那一刻,他在模糊中窥见了山谷上方的天空,依旧是黑云压顶。
源源不断倾泻下来的水灌进他的嘴里,像发了大洪水,让他发不出声来。
但是最响亮的不是雨的声音,而是他的呼吸声。
再次清醒后,白玉山发现这不是自己家。
老大夫看到他醒来,就从厨房端来一碗药。
黑色的药汁不仅难闻,喝完之后更是一嘴的苦味。
白玉山下地活动筋骨,走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抱着粥碗一路张望,走到了放置病人的房间。
房间里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大夫拉开遮挡的破布,这才见了光。
白玉山看见之前昏睡的村民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老大夫正给他们号脉检查。
白玉山听了老大夫询问病情的全程,按照这些人的说法,他们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他扫过众人的脸,其中根本没有他背过的那个老头。
奇怪的是,再一细想,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老头的那张脸。
白玉山慢悠悠地走出门,遇上了迎面走来的柳槐,两个人交谈片刻。
天气渐凉,白玉山被冻得鼻子发酸。
外面早已不见水渍,一场秋雨一场凉,大雨带来的冷气仍持续地往骨头缝里钻。
白玉山望向远处的荒野,终于回想起他在山谷里被大雨冲跑的念头——
这个季节,山谷里怎么会有茂盛的树叶呢?他看着地上的水洼映照出的枯树,渐渐安静。
水洼心有所感似的荡起小圈的涟漪,山影树影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但这却不是最令他惊疑不解的事。
清醒的村民经常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也发现这些人的瞳孔似乎在缩小,缩得很小很小。
就像稀疏的蛋清上点缀着一抹发育不良的蛋黄。
可是其他人呢?他们发现了这回事吗?
看着其他人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样子,白玉山彻底搞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