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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最冷,哪怕还没到深秋,清冷的空气就混杂着寒露攀上了天边冷光堪堪粗描的一片黛青色的山,再往远望去就是全然的雾蒙蒙了。
      前几天是最忙的秋收,白玉山最讨厌的就是割麦子了,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结束后腰疼好几天,手也麻木了。
      刚开始他的动作还算快,一手抓麦秆,一手拿着镰刀将铁片稳稳当当地勾住麦根,往后用力一扽,抓麦秆的那只手就势一收,麦子就齐刷刷地垛在身后。
      沿着垄劈叉走一天下来,腿也隐隐发抖。
      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最后就差跪在地上割了。
      他本来还想争气点,早早干完活帮五婶,结果等他颤抖着双腿去五婶家时,发现五婶早就利落地把麦子割完了,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地堆在田里。
      白玉山跟五婶说好了,他来把麦子运回家。
      “地收完了?”五婶对他指了指倚在地柜旁的小炕桌,她自己则去厨房从锅里端出了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饼和炖白菜。
      “刚收完,都放到大伯家房后的麦场去晾了。这不,我过来蹭几顿饭,好长时间没来,我可想五婶你做的饭了。”
      白玉山把小炕桌抬上炕,用搭在一边的抹布擦了擦。
      五婶把饭菜摆上桌,转身拿了碗筷,又让他去外面窗台上放的几只土箱子里掐一把葱。
      “等过段时间我把南边地里的花生和芝麻收了,就称一点去换点香油,炖菜可香了。”
      “南边的地还没收吗?等我把麦子运回来就去帮你。”白玉山揪下几块玉米饼泡菜汤,非常入味,又把葱腹划开,剔掉白色小虫,折了两段去蘸酱。
      五婶把酱碗往他前面推了推,摇头道:“不用,那边地少,我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完。”
      于是白玉山忙忙碌碌了好一段日子,等一切琐事都结束了才去找柳槐,两个人商定了进山的事宜。
      白玉山也是这时才知道柳槐进山砍柴不仅要给自己准备,还要帮堂妹一家准备。
      他的叔父也是很早就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柳槐也常常帮衬她们。
      这座山位于村庄的北方,大家都叫它“柴山”,是村民们砍柴的指定地点。
      村庄附近只有这个方向的山允许砍柴,所以和其他的山相比显得稍有稀疏。就像他二伯的脑袋,前面光秃秃的,只剩下其他三面的半圈头发了。
      这种奇怪的规定是很久之前流传下来的,据说是因为风水原因,如果砍其他山上的树木则易生祸患,不利后代。
      北方的山靠近村庄能砍的树很少,他们要进入更北面的深山老林。
      这样一来一天时间根本没办法砍到足够的柴,所以他们只能做好夜宿山林的准备。
      幸亏从来没有听说过山里有什么猛兽。
      不过他们还是得注意一点,就算遇上什么蛇虫鼠蚁也不好应付。
      两个人套上牛车,带了厚衣服和干粮,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早晨的山里清冷空旷,鸟叫自远处悠悠传来,并不吵闹,反而令人心情愉悦。
      白玉山坐在车板上,一只脚蜷在车板中央的旧被子底下,另一只脚则悬空耷拉着,时不时踢一脚路过的狗尾巴草。露珠很多,在杂草丛里穿行没一会鞋袜就湿了,白玉山只好怏怏地收回脚。
      他顺手揪了几根长得格外引人瞩目的不知名草,在牛屁股上东一下西一下划拉,惹得老牛不耐烦地发出哞哞的叫声,甩动尾巴左右晃。
      白玉山打了个哈欠,起得早,环境安静沉闷,远处又传来有节奏的鸟叫和牛车碾过杂草落叶的声音,惹得他发困。
      柳槐告诉他如果困的话可以躺在车板上睡一会,还要很久才能到。
      白玉山一个翻滚就滚到车板中间,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望着湛蓝的天空,偶然几朵云飘过,白玉山又打量起云。
      牛车摇摇晃晃,颠颠簸簸,躺的久了硌得慌。
      “说好了,回来的时候我驾牛车。”白玉山嚼着草叶,含糊不清地说。
      柳槐不置可否。
      渐渐地,视野中出现了成片的树,有些低矮,树叶枯黄,落叶纷飞,有几棵树格外醒目,它们的叶子是红色的,乘着风悠然下落,缓和了枯叶秋林的肃杀萧条。
      柳槐说:“穿过这片林子,再穿过一条河就到了。”
      白玉山好奇地打量周遭,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以往他都是跟着七叔他们走另一条路去深山。
      路在树林前戛然而止,再往前就一眼望不到边,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低矮的树干。
      奇怪的是尽管这里的树并不粗壮,可还是悍然阻挡了远眺的视线,他看不到更远处,甚至听不到柳槐所说的林后的河流水声。
      进了林子,天仿佛一下子就黑了,可当他抬头看去,透过枝丫入眼的还是一片死板平静的蓝。
      牛车的两个轮子吱扭吱扭地响个不停,衬得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在这种寂静的氛围中,仿佛声音稍大些就会遮盖住流窜于密林深处未知的某种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树木终于稀疏起来,白玉山也听到了河流的声音。
      天色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一条曲折蜿蜒的溪水自北向南淙淙流去,溪水清可见底,仿佛冒着一团看不见的冷气。水底不乏被打磨圆润的石子,多是偏向肤色,反倒削弱了秋季溪水的冷冽。
      牛车一副胶皮轮碾过溪底凝聚成团的松软泥沙,水被搅得浑浊,所幸水流较为湍急,轮子一过,很快又恢复了来时的清澈。
      “以前很少来这里,这条河不深,如果夏天还在,赤脚在河中涉水最舒服了,恰好可以踩到松软的河底泥。”白玉山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河流。
      “河里没有鱼。”柳槐说道。
      “是啊,怎么就没有鱼呢。”白玉山喃喃自语,有些遗憾。
      水太浅了,单薄到甚至没有生命。
      白玉山垂下手,手里握着的是一根不久前随手捡起的树枝,树枝刺破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水面荡漾,不多时就停了下来,映照的是惨白的一轮太阳和渐渐远去的牛车。
      柳槐将牛车赶到一片空地,把牛拴在一棵树旁边,他们两个人拿起砍柴刀和锯子走向深林深处。
      要截断一棵树并不容易。
      白玉山和柳槐一人拿了一把斧头,白玉山左顾右盼,来到一颗树前,将碍事的枝丫都砍断,随手拍了拍树干,说道:“就它了。”
      他站在树旁双手握紧斧头在空气中挥了挥,找到了合适的姿势和位置,就在树皮上刻下痕迹,接着挥舞斧头,每一下都落在相同的位置。
      见这边已经砍得差不多了,他又来到反面,在差不多的位置继续砍去。
      见好就收,换上了锯子,一下一下地磨着斧痕,也没忘记时刻关注树木的倒向。
      没过一会,树木就轰然倒下了。
      接着就是给树木修枝,再砍成几节,方便运下山。
      两个人闷头干活,中途饿了就吃随身携带的饼子,渴了就去前边的溪水里打水。
      两人并没有急着装车,新砍的树木很重。
      天渐渐黑了,远处山谷里传来乌鸦的叫声,不知是回声还是一呼百应。
      起风了,吹过漫山的松林,掀起一阵松涛。
      空气中传来松针清新的味道,还有寒气。
      白玉山被冻的直哆嗦,忍不住说道:“有点冷啊。”
      柳槐看他一眼,又看了天色,说道:“附近有一个山洞,其他村民上山砍柴的时候经常会在那里过夜,我们也去吧。”
      于是白玉山收拾东西,抱着被子跟在柳槐的身后。
      他们很快就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看上去很深,除了靠近边缘的区域可见,剩下的只有浓稠的黑,仿佛人一走进去就会被看不见的东西溺毙。
      洞口深处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他们在洞口看到几根用剩的木柴和生火后的火堆余烬,看来不久前还有人来过这里。
      白玉山稍稍放心,找了一块平整的位置将被子铺在地上。
      柳槐升起了火,照亮了洞壁。
      在凄冷的野山中,火光令人格外心安。
      白玉山叫来柳槐,两个人躺在一条被子上,又合盖了另一条被子。
      没过多久,白玉山就在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渐渐睡去。
      他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天亮,却不想半夜突然醒来。
      山里不知什么时候升起大雾,雾气已经弥散到洞口。
      白玉山醒来后头脑发涨,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睡前的位置了。
      火堆早就灭了,寒冷无时无刻不侵袭着身体。
      白玉山下意识想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从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嗯?”
      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里洞口很远,看上去应该在山洞更里面的位置,而柳槐正在他的身后。
      白玉山回头去看柳槐,柳槐只给他打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才松开捂在白玉山脸上的手。
      黑暗中,白玉山顺着柳槐目光的方向看去。
      一条黑色的庞然大物横亘在洞口,就在他们睡前的那个位置上。
      洞口的火堆也是它扑灭的。
      那是一条有成人腰粗的大蛇,正蜷缩在洞口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大蛇身上似乎覆盖着鳞片,很有光泽。
      在不知深浅的山洞中,水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玉山的腿非常酸,小心翼翼地换了一个动作,发出了微弱的响声。
      大蛇似乎被响声惊动,尾巴不安地抽动,扬起阵阵尘土。
      白玉山被大蛇的反应吓到,就不敢再动了。
      没了声响,大蛇渐渐平静,只是时不时嘶嘶□□鲜红的舌头,仿佛在警惕什么。
      一蛇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到凌晨。
      野山鸡开始打鸣,大蛇似乎被叫醒,不安地晃动尾巴。
      它的鳞片在射入洞口的小片阳光照耀下耀耀生辉。
      白玉山的心跳随着大蛇的动作提到嗓子眼。
      大蛇正在朝着洞口游走,可就在这时,它不知道察觉到什么,竟然将身体回旋,巨大的脑袋瞬间就闪到白玉山眼前。
      白玉山只记得一双鲜红的蛇眼,接下来就是刺骨的疼痛和黑暗。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昏迷了一会。
      那条蛇竟然在临走前突然袭击了他。
      柳槐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看着脚踝的咬痕,白玉山不安地问道:“那条蛇,不会有毒吧?”
      他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嗓音沙哑。
      “我的腿麻了。”他又说。
      “村东头宝柱的脚就让蛇给咬了,后来他那条腿就瘸了,我会不会也瘸掉?”
      “这么大的蛇,怎么以前从来没看到过,也没听村里其他人提起过?”
      “没想到柴山竟然会有这么奇怪的大蛇。”
      “……”
      他的伤口实在太麻了,很快就蔓延到整个身体,身体似乎都无法动了。
      他此刻也没意识到,他说了这么多话,可嘴巴却只是在轻轻张合,实际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不对,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
      只有很低很低的声音从一开一合的嘴巴中发出。
      “嘶嘶——嘶嘶——”

      柳槐把一团奇怪绿色的浆糊抹在他的伤口处,伤口处顿时有凉意冒出,伴随着刺痛,他知道自己的脚正在恢复知觉。
      “没事了。”柳槐对他说。
      他的话仿佛有魔力,让白玉山不自觉地相信并且平静下来。
      这时,洞口附近一抹黄色惹来他的注意。
      大蛇走后,那个位置竟然出现冒出了不少蘑菇,还有野花,野花大多都是黄色的,连片的绿叶铺满蘑菇和野花的根部,郁郁葱葱。
      看着那格外晃眼的黄色,他很快就昏睡过去,柳槐把他被在背上,不时询问他的情况。
      白玉山一开始还有问有答,可是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睡梦也并不安稳,他时时刻刻做着同一个梦,翻开竹篮,一只细长的黑蛇扑向他的面门,令他猝不及防。
      白玉山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他的脚踝被绑上了绷带,现在已经没事了。
      来到外面,柴垛已经被整整齐齐地补充新柴。
      远处还有很多装柴车回来,柴堆得很高,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落满地,可是偏偏它们结实得很。
      白玉山拖着不太灵活的腿脚去找柳槐,路过他家田地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地里处理秸秆。
      他坐在地头,看着斜阳从远山慢慢落下,最后一抹红落在眼前的这片土地上。
      鸟雀归林,万山俱静。
      “来我家吃饭。”他对朝自己缓缓走来的柳槐说道。
      当天晚上,白玉山非常强硬地留下柳槐在家里吃饭。
      可惜今天腿脚不太方便,发挥也不是很好,竟然把饭煮糊了。
      不过好在柳槐稍微补救了一下,用他家的锅子煮了粥,还挺好吃的,白玉山非常欣赏柳槐煮粥的手艺。
      “太晚了,要不留下来吧。”
      柳槐看他行动不便,就同意了。不仅帮他打水洗了衣服,还把第二天早上要用的柴给搬进房间。
      “外面的柴是你从山上运回来的吧?”白玉山向他表明谢意。
      柳槐却说这没什么。
      白玉山又做了那个梦,梦见在山洞里遇蛇的那一幕。
      黄色的小花在他的梦境中烙印下深刻的印记,更挥之不去的是大蛇那双猩红的双眼。
      第二天早晨,白玉山醒后,柳槐已经不见了。
      不过锅里还煮着香喷喷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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