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这几夜很不寻常,月亮格外红。
      晚上在院子里抬头一看,就能看到一轮血红的圆月,好似天上长了一只眼睛,正在冷漠地下眺。
      大伯召集村民,说天生异象,所有人都要去祠堂祭祖。
      这次与众不同的是,他们还要去祖坟祭拜。
      这天各家早早下了工,去祠堂前面的大地堂上搭戏台子,锤斧锯凿叮咣作响。
      最开心的实属小孩子,提前来到地堂前监工,有些躲在不远处老榆树的树荫底下揪榆钱吃。
      白玉山帮忙打完台基,就被嫌弃地支开。这种细致的活他干不来,站在旁边反而碍手碍脚。
      被嫌弃的白玉山只好坐在地堂边一棵倒下的枯树上跟小孩挤在一起看他们干活,他随手捞起一个短腿的小孩抱在怀里逗弄,那小孩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而且在他娘把他抱走前还顺便赏了一泡童子尿在白玉山的裤子上,白玉山无奈叹气,只得回去换了一条裤子。
      等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台子也都搭好了,所有人都聚在祠堂等待大伯准备祭前礼。
      今晚的祭礼只是提前告知老祖宗,不算正日子,过几天才是。
      祠堂从里到外摆了好几排蜡烛,火光虽不甚明亮,却也足够人们在夜间视物。
      大伯正亲自在堂中央宽大的红木桌面上摆放香案和贡品,七叔和经常板着臭脸的二伯正在下面给所有族人分发沉香,每人三根,还逐一叮嘱参加祭祖较少的年轻人千万不要用嘴吹灭香火。
      白玉山站在前排最边缘的位置,不由自主就着昏暗的烛光扫视龛台上一排排的祖先排位,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最下排新立的牌位上,那是大盛的排位。
      寒气从脚底升起,祠堂常年都是冷的,但没有风。老旧的水泥地板裂了补、补了裂,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深灰色,仿佛一块饱经打磨的千年寒冰。
      白玉山暗暗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冷颤,心道暑伏来这里睡午觉肯定凉快。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他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白玉山晃了晃脑袋,想把杂念都给甩开。这时七叔走到跟前,递给他三支香,同时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那个眼神是要他安分点,不要在重要场合闹出事来。
      白玉山当然明白七叔的良苦用心,也回给七叔一个保证的眼神。
      两个人默默无声地用眼神交流。
      二伯路过的时候,用非常的严厉的眼神瞪了他们两个,他和七叔同时低下了头。
      这时,他的余光再次瞥到最下层的牌位,白玉山这才突然想起刚才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了——是牌位!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牌位——大盛的牌位这个时候应该留在家里供奉,直到和他平辈的人继任主事人后才能将牌位移送到祠堂。
      白玉山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边。
      然而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他再一次看时发现大盛的牌位不见了。
      还没等白玉山做出反应,站在最前面的大伯已经将贡品、香案、火烛、酒樽和纸钱摆放完毕,并且独自一人敬香,口中颂道:“孝某,将以乙酉年癸未月己亥日,到祠祭事,不腆微忱,难表敬意,于今敢告。”
      说罢,便带头到香案前,三次作揖,而后上香。
      后面众人也跟随他的动作作揖,依次将手中点燃的香插到供桌上巨大的香案中,然后有序离开。
      可轮到白玉山上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白玉山因为刚才的事魂不守舍,他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后,正常离开。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香案后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东西掉落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引人注意。
      众人随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一块牌位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已经摔得四分五裂了。
      在场的人几乎都愣在原地,白玉山也是如此,一脸茫然地回头看向地面。
      二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捧起牌位,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连着手里的牌位一起抖动。
      这时,二伯突然停下动作,半弯着的腰僵在原地。
      他突然抬起头,问大伯:“玉盛的牌位怎么在这里?”
      白玉山随着二伯话看过去,果然在看到了碎木片上面的一个“盛”字。
      大伯也茫然,“不可能,玉盛的牌位我亲自送到他家的!”说着也赶忙走到二伯旁边去看。
      两个老头脸色僵硬站在堂前,下面渐渐传出窃窃私语声。
      看着这个诡异的场面,白玉山默默往旁边退了退,结果撞到了一个人。
      他刚要道歉,却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柳槐。
      柳槐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人们的注意力显然都放在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碎裂的牌位。
      白玉山趁着这个机会拉着柳槐一起离开了。
      他本能觉得不妙,他是第一个发现大盛牌位的事,而且牌位是在他祭拜之后才掉落的,怎么想怎么诡异,总之他是一点都不想待在里面了。
      离开前,他最后向祠堂瞥了一眼,只见众人都围成一团,显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退场。

      星光璀璨,夜如白昼。
      不一会就飘来一片云遮住了月亮,那是一朵很大的云,轮廓分明,月光从边缘溢散,给云的边角缝上了一圈流光溢彩。
      俩人一边溜达一边望天,顺着祠堂右拐的小路走了很远。
      蝉占据了草丛隐蔽处,嗡嗡鸣叫个不停,蝉噪更显远山静谧。
      如此静谧之中,脚步声、呼吸声被放大。
      白玉山率先谈起刚刚在祠堂中发生的事。他问柳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事吗?”
      柳槐回答道:“不知道。也许有吧,我没见过。”
      “其实我以前也不信,但是自从大盛哥死后,发生了很多讲不清楚的怪事。”
      “你害怕吗?”柳槐很认真地问。
      不知不觉,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白玉山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不就是牌位突然出现在祠堂,又突然摔碎了。也许是谁家的孩子调皮捣蛋把牌位放在这里,风一吹它就掉了。”
      柳槐移开视线,两个人又开始漫无目的沿着小路行走,“你说的没错,很多事并非只有鬼神之说解释得清楚,只不过人在很多时候容易被恐惧蒙蔽操纵,疑神疑鬼,偏听偏信。”
      白玉山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不过他知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为了转移话题,他们又聊起了其他事情。柳槐说他过几天要去山里砍柴,白玉山想到自家也快没柴了,而且即将步入雨季,如果柴火不够烧可就没办法烧火做饭了,那时候恐怕又得去七叔家住了。
      他和柳槐约好了几天后一起进山。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呼喊。
      两人回头一看,是二伯家的堂哥白玉金来叫他们回去。
      白玉金不像他爹那般古板,年纪虽然比白玉山大,却比他更活泼好动,脸上时常挂着笑。
      不过这次白玉金一反常态,有些严肃又有些大担忧地对他们说:“你怎么偷溜出来了?大伯和我爹生气了,赶紧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紧跟在白玉金身后,一路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让他们一会回去好好认错。
      白玉山一只脚踏进祠堂,就察觉到不太正常的气氛。
      他的脚步顿了顿,扫视了正盯着他们看的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正中央面色铁青的大伯、二伯身上。
      大伯拄着拐杖,浑身布满了低气压,一看就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谁准你离开的?!”二伯率先发难。
      白玉山从小就跟他二伯不对付,不愿理这刻薄的小老头,低着头没答话。
      二伯开始阴阳怪气地训斥他。
      见白玉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伯也生气道:“你二伯问你话,你难道没听见吗?”
      “我离开那是因为看到大盛哥的牌位,大伯你不知道,在上香前我就看到了。”
      大伯听了他的话后一愣。
      白玉山抬头看他,见他似乎有点消气。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我看你就是平日里懒散惯了,以后分分场合,也不看着是在哪,哪里容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大伯也不欲在这件事上多争执,无奈地摆了摆手,让他站回原位。
      路过二伯身边时,只听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白玉山回头看去,发现柳槐并没有挨骂。
      柳槐是出嫁女的后代,算是外家,所以没有挨骂。
      白玉山盯着二伯的后背,心道这个小肚鸡肠的老头子!

      两天后,祭祀如期开始。
      大伯用苍老的声音咏唱着方言民谣,白玉山在下面扯起耳朵听了一会,却发现根本听不出他唱的内容,只好作罢。
      鼓声响起,众人在三声后跪地行礼。
      白玉山是小辈,只负责在后面跟着人群跪拜,老一辈的都在前面念颂词和祈愿。
      上香后又有专人捧着盛满的酒樽以及装着猪羊肉和各种贡果的盘子放在灵前的台面上。
      接着又是没完没了的磕头。
      不仅如此,在祠堂礼成后,众人还要翻过两座山头去祖坟祭拜,带上火盆、成扎的纸钱和酒,不仅要给祖先烧纸,还要行灌地礼,当着祖宗的面做最后的祈愿。
      由于事先安排好了任务,人各司其职,整个祭祀仪式也算顺利。
      白玉山没有跟着去祖坟。大伯在祭祀前单独叫来他,让他去后山给一棵千年老树系上祈福的绳子。
      他对这个安排倒是挺满意的,不用去翻山越岭,往树上绑几根绳就完事了。
      那棵树据说自栽下至今已有千年之久,一走近便能感受到经过岁月洗礼过后的古朴肃穆。
      老树独自占了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头,唯有这个山头受树荫庇,站在树下向远处望去,难得的好阳光洒在漫山遍野的小山丘上,晕染得山间草更嫩了。
      山中有鸟叫,清脆啼鸣,但令人惊讶的是老树上却并无一只落鸟。
      白玉山的臂弯搭了一捆浓墨写了字、约莫一拃宽的红绳来到树下。他抬头望去,发现若想把这些红绳给系上去必须得用梯子,自己这趟算是白跑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对面有点动静,于是好奇地探身张望。
      他扒着树身,探出头,“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对面竟然是柳槐。
      他定睛一看,发现柳槐手中正扶着一把梯子。
      白玉山走上前去,顺手将一大捆红布搭在梯子上,然后对柳槐说:“你没有跟去祭祖吗?”
      柳槐摇摇头。
      “你给我扶着,我上去挂绳子。”
      白玉山三两下就顺着梯子窜上去,又辗转来到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他低头向下看,柳槐正在下面紧紧地扶着。
      他讪笑道:“上来的急,绳子还搭在底下呐。”
      柳槐拿过一根红绳,向上递给白玉山。
      白玉山弯腰从他的手中接过红绳,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手指。
      那一瞬间,光影迟迟地冲破了浓密的树叶,落在柳槐的脸上。
      白玉山盯着柳槐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的瞳仁短短地楞了一会。
      他不记得当时想了什么。不过,如果以后还能回忆起这个画面,他可能会想,原来他曾坐在老树上这么多次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祈愿。
      他一根一根从柳槐手里接过红绳绑在枝干上。
      红绳迎风飘舞,簌然有声,打破了古树的百年沉寂。
      大伯他们祭祖回来后,村里摆了宴席,铺了好几张桌子,准备了不少“硬菜”。
      白玉山吃了个痛快,不过前前后后的准备和收尾工作也不少,他被大伯盯着干活忙到了半夜。
      这就导致他又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后简单地吃了饭,出去散步醒神,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柳槐家的地边,他正在帮堂妹和叔母干活。
      他站在田边,柳槐站在田间,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示意。
      柳槐继续干活,白玉山就盘腿坐在地头看着他干活,不时感叹对方的勤快利落。
      太阳渐渐落下,像个冒油的咸蛋黄,白玉山饿极了,周遭两尺以内的狗尾巴草也快被他揪秃了,这时柳槐才拖着锄头从田间走出来坐到他的身边。
      两个人简单地商量了进山的事,又看着落日闲聊了一会。
      其实白玉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两个人曾经一起在村里学堂念过书,但是那时候交情并不深。倒不是俩人合不来,而是那时候柳槐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
      没想到这次重新相遇,竟然还觉得他人不错。
      可能是上次他帮自己包扎伤口了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