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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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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山一旦睡着了就雷打不动,可最近几天晚上他经常半夜惊醒。
倒不是做噩梦,而是他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怪声。
一开始他以为是耗子闹出来的动静,掀开米缸、面袋,检查犄角旮旯都没有发现耗子洞,白玉山准备去五婶家抱一只小猫。
五婶家的老猫三个多月前下了一窝崽子,一窝基本都是狸猫,只有一只例外,是一只绿眼睛的黑猫。
白玉山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择了那只最特别的黑猫崽。
原因无他,白玉山发现老猫讨厌那只黑猫崽子。
老猫瘦得很,快要被这一窝猫崽子给吸干了,每次老猫一回窝,那群猫崽子就像饿鬼一样扑过来,老猫一脸生无可奈,想走都走不掉,渐渐地它就不爱回窝了。
那只黑猫长得比同窝的猫崽子大一圈,每次吃奶就它嘬得最狠,老猫伸出爪子拍它,黑猫不为所动,再拍,它就发疯似的吸得更狠,踩着它的兄弟姐妹可劲嘬。
黑猫抓耗子也厉害,还没断奶就能叼着比它小不了多少的耗子不松口。
黑猫被带回来的当晚,白玉山就被猫叫声吵醒。他披上衣服,寻着猫叫声找过去,月光下,黑猫站在一块石头上,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它的两眼冒着绿光,正冲着一团草球叫个不停。
白玉山走上前,又从旁边柴火垛里抽出一根木棍扒拉那团草球,这才看清原来那个“草团”是一只刺猬。
这只刺猬可比寻常见到的刺猬大多了,缩成一团,停在墙角。
把刺猬丢在这里不管,它肯定又要在半夜弄出动静。白玉山思来想去,把刺猬用木棍捅进麻袋,扎紧麻袋口,趁着月色把麻袋丢到不远处的深沟里。
他刚往回走没几步,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应该把麻袋口松开。
于是白玉山转头回去,解开了麻袋口,心道:你打扰我睡觉,我还没追究呢,做这些也算仁至义尽了。
白玉山安心回去睡觉了,这一晚格外平静。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很久,还没等他把黑猫送回五婶家,晚上的动静再次响起来了。
黑猫又发现了一只刺猬,还是和上一次一样的情景。
白玉山拿着棍子翻来覆去地看,最终判定这只和昨晚他丢掉的那只不是同一只刺猬,这只刺猬比昨天那只小了一圈。
还是同样的步骤,白玉山拎着麻袋把这只刺猬也给丢进深沟沟了。
他在昨晚丢刺猬的附近找了找,没有发现刺猬,也没有发现丢刺猬的麻袋。
他像上次一样松开了麻袋口。
第三天,黑猫再次发现一只刺猬。
这只和前两只不一样,比前两只再小一点。
白玉山不信邪,再扔一次。
第四天……
白玉山白日昏昏欲睡,被大伯发现了,还没等大伯责骂他,他就连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大伯。
他耸耸肩,表示这都不是他的锅,是刺猬扰他清梦。
大伯听后果然没有追究,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对策,他一脸严肃,不清楚事情经过的人看了恐怕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
大伯嘱咐白玉山,明日晚上要是再发现刺猬,不要丢进深沟了,送到南边的庙里。
白玉山应下了,他觉得就算自己捅了刺猬窝也不至于每天一只刺猬冒个不停,今晚没准就没有刺猬可冒头呢。
这天晚上,白玉山早早就睡下了。
他没有被黑猫吵醒,而是自己醒了。
没办法,这些天来每晚都是这个时间醒来,身体已经养成习惯了。
结果和前几天一样,他又发现了一只刺猬,只是不知道这是刺猬的几代子孙。
白玉山按照大伯的叮嘱,把刺猬扔到南边的庙里。
他披星戴月,刚到庙里外面就下起大雨。这大雨一下就不停了,他又没有带伞,只好留在庙里躲雨,最后干脆就夜宿庙中。
这座庙是白家祠堂旧址,后来在他太爷爷那一辈搬迁了,据说当时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祠堂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不利子孙后代,于是他太爷爷请算命先生挑了一处风水好的位置将祠堂移建过去,这个旧址就改建成寺庙了。
庙里虽然没有神像,但清冷肃穆的感觉一点都不少,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泥胚子正高高在上地盯着庙中人。
庙前有一道桥,因常年风雨侵蚀,青色石头被苔藓覆盖成了绿色。
大雨和黑夜共同遮就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幢幡,只有这道桥在大雨中格外显眼。
白玉山打了个冷颤,放出麻袋中的刺猬作伴,他对刺猬说:“我把你丢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能睡个好觉,这下可好,今晚要和你一起住破庙了。”
事实证明,白玉山的睡眠质量还是不错的,他本以为在又冷又潮的破庙中要硬熬一晚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后,刺猬不见了。
从那之后,刺猬就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它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就连大伯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白玉山渐渐也就忘记了。
白玉山这天干活回来,大伯在门口搬了个凳子等他。
他一边擦汗,一边接了一盆水擦洗身体。
大伯说让他去祠堂守夜。
白玉山听后一怔,直接问:“谁死了?”
大伯说了一个名字,“按照辈分来算,他是你的表哥。”
白玉山直接把盆里的脏水倒在院子里,点点头答应了。他还是有点好奇,就问了这位远房表哥的死因。
大伯没有避讳,把表哥死前发生的事都告诉白玉山了。
原来这位表哥大盛半个月前在深山里发现一个深潭,里面竟然有不少鱼,于是大盛就叫上一群人去捕鱼,他们沿着潭水选落网地点,走着走着大盛就发现了一座破庙。
破庙很小,不到半人高,能够确定那是庙还是因为里面的供奉物品——一只香炉。
庙里供的东西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香炉了。
大盛看着那只香炉下意识觉得那是值钱玩意儿,于是抱起香炉就打算带回家去。
晚他一步找到这里的人劝他不要把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带回家,容易招灾。但是大盛固执地认为说这话的人都是嫉妒他捡到了宝贝,更加不肯撒手了。
结果那香炉拿回去不久,大盛就生病了。
现在人死了被送进祠堂,大伯要求找年轻阳气足的小伙子守夜。
第二天晚上,白玉山如往常一般干完活、洗漱完,就来到祠堂。
他来得比较晚,这个时辰留在祠堂的就只剩下年轻人了。在这群人中,白玉山一眼就看到了柳槐。
那词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鹤立鸡群”!
想到上次的柳姑娘把他的破衣服缝好送回来,白玉山心生感激,走到柳槐面前,对他说:“那只野狗肉好吃吗?它可是野狗群的头头,还不是比我三下两下给降服了。对了,我的衣服是你堂妹帮忙缝好的吧?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柳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白玉山话很多,甚至能把村口的老太太们给唠得口干舌燥,甘拜下风,虽然遇上柳槐这样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可他照样能信口开河胡咧咧半天。
柳槐似乎也被白玉山这股精气神触动,认真听他胡诌。
白玉山聊着聊着就把话头转移到新死的大盛身上,没一会就把大伯告诉他的事全都说给了柳槐听。
“他的病简直是太奇怪了,闻所未闻。”
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旁边嗑着瓜子突然来了一句,“他的骨头都像冰一样化了!”
众人惊讶,纷纷侧首。
那人一看大伙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于是头头是道地分析:“要我说肯定是那只香炉的问题!大盛是在把香炉捡回来之后才得那个怪病的,以前他的身体可好了!”
那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周围人目不转睛地听着他讲话,几只手摸向一旁桌子上的瓜果盘,三下五下就摸光了盘子里的瓜子。
最先是他的脚趾无法动弹了,大盛一摸才发现脚趾的骨头不见了,化成了肉泥,那根脚趾好像变成了一块软面团,按照他的说法是——比他婆娘的胸脯还软。
脚趾离奇的病变并没有引起大盛的太多关注,又不影响生活,他就权当没看见。
可是很快病情就开始恶化,大盛越来越多的脚趾骨都化了,他整个人也仿佛冬末春初的雪人一样逐渐融化。
然后是跖骨、小腿骨、膝盖、大腿骨——最后他的下|体彻底瘫痪了,只能坐在托隔壁木匠临时做的粗糙木轮椅上。
再后来,他的骨头越来越少,没有骨头支撑的皮肉耷拉下来,像色衰爱驰老女人的脸皮——凹陷又褶皱。内脏没有支撑,逐渐衰竭,最终,他的心脏在脂肪皮肉的包裹下被焐烂,阵阵腥臭味从他的身体散发,乡里的赤脚大夫说他的肠子都漏了,屎尿都撒在身体里。
隔日置办棺材,仅一天时间他的尸体就发胀,是体内的五脏六腑混杂各种腌臜东西腌出臭气将这个气球一般的躯壳给填充满了,仿佛只要有尖锐的东西靠近他,他就会噗一声被戳破。
他婆娘说,他现在跟生病前一模一样了,除了脸更白,身体更僵。
他婆娘不肯接受他死的这件事,拖着不让众人下葬,每天都给他擦一遍身体,躺在他旁边,连饭都不肯吃,身体眼看着衰弱下去,他们只好把她丈夫从房子里抢出来塞进棺材,然后送入祠堂。
这奇怪的病情令众人毛骨悚然。
夜渐渐黑了,棺材前只留下白玉山和柳槐看守,其他几个人都在祠堂外拼拼凑凑的长椅上躺着睡觉,也难为他们听了这么诡异的事情还能睡得着。
白玉山还很精神,他这几天被刺猬折腾得晚上都不容易犯困了,于是找了两个蒲团在祠堂门口盘着腿和柳槐闲聊,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他单方面说话。
说着说着,灵堂供奉的香烛突然灭了。
白玉山大呼不好,大伯说香火不能断,要不然人在地下走不好,尤其是大盛这种头七还没过的新死鬼,在地下容易被阴差老鬼欺负。
他和柳槐连忙上前把香烛重新点上。
白玉山刚点着一根蜡烛,又拿着这根蜡烛去点其他的香。灯油滴落,唰地蹦起一束火花。就在余光中,白玉山歪了歪头,看到不远处闪过一个影子。
白玉山抹了抹眼睛,转头看到柳槐和自己差不多的表情,他问:“我刚才没有眼花吧?”
刚才那个方向分明是——
两人快步移到棺材前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棺材里竟然就只剩下盖死人的白布,死人——没了!
他们赶紧把睡觉的众人叫醒,简单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招呼大家一起去找。
刚醒的人听说死人跑了都懵了,跑去棺材边看,一看死人还真没了,就更不敢摸黑去找。
“先在附近找找!”白玉山催促众人。众人不情不愿地举起了火把,犹犹豫豫地走出了祠堂大门。
他们围绕祠堂,把附近的各个角落都搜了一遍,可大盛的尸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附近没有找到。
白玉山指了两个人,让他们叫来几个胆大的帮忙找大盛的尸体。他又叫一个同族的小弟去找大伯。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搜索尸体。
他们搜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天亮还是没有找到。
白玉山坐在山沟沟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歇脚,柳槐站在他旁边,给他递过去一只盛满水的竹筒。
山里的鸟叫声很清脆,不知不觉就舒缓了心中的焦躁。
白玉山望着山谷,喝了一口水,水珠打落在草叶上,晶莹剔透,混杂露珠,不分你我。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对一旁的柳槐说:“去那个潭水附近,大盛找到香炉的地方。”
两人沿潭水边缘,涉过碎石滩,终于来到那个不足半人高的小庙前,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被塞进去的尸体。
大盛蜷缩在小小的庙中,就像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
掉漆的红墙青瓦小庙被尸体塞得满满当当。
腐胀的尸体鼓鼓囊囊,惨白色的皮肤蹭上小庙脱落的红漆,还有青苔,散发着阵阵鱼腥味。
滴答,滴答,沉寂的潭水瞪着绿幽幽的眼,仿佛在注视着岸边的一切,深邃无底。
……
大伯被此事惊动,亲自将香炉从大盛家里送回来,还在庙前烧了很多纸钱,供奉香火。
这场法事持续到晚上,他们才把大盛从庙里带回来。
大盛被带回去后,大伯要求立即下葬。
他们趁着夜色把大盛哥放进棺材,扛进深山里埋了。
只是棺材碰过的地方,久久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白玉山揉了揉鼻子,看着其他人毫无怨言地忍耐这股怪味,他只好也忍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