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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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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七叔拉着长调唱词,背起锄头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两边是铺天盖地的青绿苗,最后一缕晚霞笼罩在他的身后,他完全没有注意。乡间只有粗犷的小调越飘越远。
村子坐落在丘陵地带,被不高不低的山环绕,山外有山,绵延百里,这座村子因此遗世独立,与世隔绝。
天然的屏障将更广袤的天地阻拦在外,也将这个落后的农耕乡村困在原地。
七叔路过一片苗不及膝的田地时,停下来张望,然后沿着田垄走到地中,一脚踢在田里躺着睡觉那人的屁|股上。
白玉山梦中一激灵,醒来后只迷迷糊糊看向悠远的天、远山将落的霞,还有一旁臭着脸的七叔。
“怎么了?脸臭的跟踩了狗屎似的。”白玉山慢悠悠地坐起来,盘腿仰头。
七叔朝着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臭小子又在这里偷懒,回去你大伯骂你可别指望我给你说情!”
白玉山掸了掸被踹过布料,扯住七叔的衣角,示意他一起坐下,然后将自己放在一旁的外衫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几枚蛋来。
七叔一看,略带惊喜:“掏着野鸡蛋了?”
田里常有野鸡筑巢。若是惊动了它们,就能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唰地窜出,扯着脖子飞快地扒拉两条被灰扑扑翅膀遮盖住的细腿四处奔逃,好像一条炸膛的炮仗,难抓得很。
白玉山打了个哈欠,说道:“蛋它们的娘也给掏着了,晌午拔了毛给五婶送过去了。”
七叔往他脑袋上一拍,“算你有良心,好东西知道孝敬你五婶子。”
七叔想起了他的五哥——也是白玉山死去的五叔。
白玉山小时候下河捞鱼差点被淹死,让他五叔给救了,可他五叔的腿抽筋了就再也没好,成了一个瘸子。后来有一年夏初去深山捡蘑菇,从山沟边没站稳栽了下去,当场就摔死了。白玉山把他的尸体给背回去,从此家里就只剩下他五婶一个人了。
虽然五婶总说这事怨不着白玉山,可白玉山还是心里自责,当初如果在五叔指着旁边的山坡说那是他和他初恋情人第一次相好的地方时,及时打断对方就好了,也许这样五叔就不会一边怀念得情深意切一边倒腾那条瘸腿走得跟田里野鸡似的飞快,最后摔死了。那是一面能坐能躺的坡。顶多摔断一条腿。
七叔回头看地,发现锄过的地还不到一半,有些发火:“找头驴来锄都比你快!”
白玉山没皮没脸地笑,“驴不会给你掏蛋,明儿再打几只家雀给你拿去,正好我馋肉酱了。”家雀拔了毛,连肉带骨头捣碎做成肉酱,很下饭。
“你咋不把山里的熊瞎子给我打来呢?成天没个正形,摸鱼打鸟、上蹿下跳倒是不嫌累,让你种地你就哭爹喊娘,你还指望这地里自己长出庄稼来?”
白玉山及时打断七叔,生怕他唠叨个不停。他指着渐黑的天色对七叔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们赶紧回去吧,一会天黑了就算不让蚊子给吃了,摸黑回去摔了老胳膊老腿也不值当啊。”他说完就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了。
“哎你个混小子,嘴里没一句好话——”只留下来不及反应的七叔撑着锄头起身大喊。
白玉山一溜烟回到家里,舀了半瓢水倒进井口,然后咯吱咯吱地压了一盆水,他脱下衣服裤子,直接在水盆旁洗洗涮涮,水被他扑腾没一半,他就把剩下的半盆水从头淋到脚。
仗着年轻身体好,他连身上的水都没擦,被夜风一吹,浑身那叫一个冰凉透彻。路过灶台的时候他从灰里扒拉出两根烧苞米,苞米粒糊了不少,他也不在意,在锅台的麻布上蹭了蹭就直接啃。
黄粒苞米发硬,不怎么好吃。
白玉山随手将苞米瓤扔回了灶坑,溅起点点火星,他一掀帘子就躺炕上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还没等他闭眼,外面有声音传来,是大伯在门口喊,问他睡了没。
白玉山没来得及回应,大伯就掀开门帘进屋了。
白玉山倒是早就习惯了他大伯这种毫无顾忌的进门方式。
大伯一进来就坐在炕沿上批判他偷懒的无耻行径,是他最为熟悉的、一脉相承的唠叨。只不过大伯说话总比别人多一点东西,又搬出列祖列宗来压他,听得白玉山直犯嘀咕。
他大伯是现任白家祠堂的主事人,更是村子里元老级别的人物,村子里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大伯是辈分最高的,也是血统最纯的继承人,祠堂里所有的牌位都跟他最亲。
祠堂阴气重,白玉山觉得他大伯可能是脑子给冻坏了才整日神神叨叨的把列祖列宗挂在嘴边,也许这就是专属于大伯的“子曰”吧。
白玉山的思维不断发散,早就跑到九霄云外了。
他爹妈死的早,他是这些亲戚轮流养大的,放在别的孩子身上,也许就会养成敏感谨慎的性格,可白玉山偏偏本性就是一头拴不住的驴,撒开蹄子就跑没影,而且还油盐不进,惯会左耳进右耳出了,一堆亲戚愣是拿他没辙。
大伯向列祖列宗告完了今日份额的状,才说到正题上。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白玉山从柜子里摸出一小截蜡烛来,萤萤光点在炕上照圆了一小片,在墙上打下影子。
大伯眉头一皱,“怎么不点煤油灯,浪费这好蜡烛干什么?一点都不会过日子,以后娶了媳妇怎么办?”
听到这儿,白玉山已经隐隐有预感大伯接下来会说什么,他默不作声继续听着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大伯的下一句话就说:“明天你先别去干活了,媒婆介绍了柳家的闺女,跟你年纪相仿,叫你去她家里相亲。”
白玉山听后沉默不语,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成婚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想法,兴许是从小没有父母给自己灌输有关的念头,对他来说结婚也成,不结婚也成,反正他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听见了没有?”大伯重复道。
白玉山点点头。
大伯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从他这个侄子成年起,他就一直操心这件事,怕人家嫌弃侄子没爹没娘,还是个懒汉,现在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是一个好的开端。
大伯走后,白玉上倒在炕上闷头就睡,完全将什么相亲,还有柳家的姑娘抛之脑后。
白玉山根本就没想过为什么头天晚上大伯告诉自己相亲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所以他也没料到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计划不成了。
大伯一大早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还给他拿来大娘新做的衣服。
“你大娘做好了原本要拿给你穿,这都是好料子做的,大日子里穿也不落脸面。可我没让,说你可不管什么新的旧的、大日子小日子的,给你新衣服你准保立马穿出去,过不了多久就穿旧了。”除了这个大伯还叮嘱了他很多相亲礼仪。
这让白玉山不禁调侃:“看不出来大伯你还挺有经验。”
大伯心情不错,也就没因为这句调侃生气,反而笑着说:“你大伯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你太爷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踩烂了。”
白玉山笑嘻嘻地问:“大娘知道这件事不?”
“嘴贫!”大伯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不疼,然后又重复一遍见面的地址。
白玉山打扮得人模狗样就出发了。
他觉得这次相亲不一定能成,但是晚上还要去割草,于是顺手带上了镰刀,准备先把镰刀扔地里,回来就直接去割草了。
他家住在北边,他一路向南,两旁都是青绿色的苗,道边是摇摇晃晃的草,他一边走手里一边甩着镰刀砍得野草七零八落,行云流水,闲中作乐。
不远处有几户人家,走着走着他竟然听到一阵狗吠声。
只见一群狗从一户人家的大门前跑过,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白玉山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孩!
那小孩看上去正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被一条威武雄壮的大黑狗叼在嘴里,一路拖行,后面还传来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初具规模的野狗群。
白玉山打眼一看竟然有近二十条狗。
野狗群毫不畏惧前面的成年男人,朝着白玉山的方向奔去。
白玉山见狗群迎面而来,抄起镰刀就向那条叼着孩子的大狗打去。他突然发难,野狗头头可能是没反应过来,或者心存畏惧,竟松开了嘴里的孩子。
他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孩子后领,另一只拿镰刀的手则不断挥舞,嘴里发出大声的呵斥。
白玉山的行为惹恼了狗群,那群狗群起而攻之,将他围在中间,眼露凶光往他的身上扑。
一条条恶犬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和黏腻的口水,白玉山只能一边转圈反击,一边向墙边靠拢。
即便手上有镰刀,他还是被咬了很多口,而且这些狗很疯,越打它,它越疯,仿佛不怕疼一般,势要将攻击它们的人撕成碎片。
白玉山踢开了一只狗,另一只狗又扑上来;镰刀没入一条狗的身体,另一条狗就会迎着他拿镰刀的手咬上去,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狗群合作无间,轮流上场,将白玉山逼入角落,想要耗死他。
而白玉山只能抱着孩子跟狗死拼,他的新衣服早就被扯得稀碎。
就在他快要被野狗头头咬上脖子时,孩子娘终于叫来了孩子爹和附近的邻居,一群壮汉抄着农具、棍棒冲入野狗群。
白玉山发现自己有后援,于是越战越勇,一镰刀甩进了野狗头头的肚子里,那狗一挣扎,想逃,奈何刀已经卡进肋骨里,它一动,下腹隐隐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随即伴着一股腥味,肠子流了一地。
在一群壮汉的努力下,终于将咬人的野狗群给消灭了。
萦绕在耳边的激烈狗吠声终于在最后一只野狗咽气后停止了。
孩子娘跌跌撞撞地跑到白玉山面前,从他手中抢过孩子,孩子爹也赶紧上前查看,只见那孩子满脸满身都是血,被野狗叼住的胳膊脱臼了,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胳膊上留下狰狞的咬痕,差点就断了。
幸运的是人还活着,就是昏迷不醒。
来不及说感谢的话,孩子爹妈就带着孩子跑去村中大夫的家。
白玉山看了看满地的狗尸,他来到野狗头头的尸体旁边,扯起它的腿就把它给拎起来。白玉山掂了掂,还挺沉。
这大狗平时不知道吃了什么,肉多,油水也多,不捡走炖了实在是浪费。
其余邻里亦扯了满地的狗尸,将其带回家分食殆尽。
不知走了多久,白玉山终于到了大伯告诉他的地点,那是柳姑娘的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没人来迎接,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行头,觉得就这样进入可能太唐突了。
确实有些唐突,白玉山不知道的是柳姑娘和她娘在屋子里等着他,结果透过窗户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浑身是血,还拖着死狗尸体的男人,娘俩都快吓死了,直接从后门跑出去了。
白玉山蹲在门口的树荫下,等了很久,才有一个男人迎了出来。
这个男人有些眼熟,白玉山与他对视很久才想起来,这人他以前念学堂的时候认识,叫做柳槐,他们还算同窗呢,只是交流不多。
柳槐只是看了他几眼,就把他请进屋子里,没再说什么话。
白玉山隐隐约约记得,柳槐这人就是话不多的性格,平日里蔫了吧唧,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坐在炕边,和柳槐隔了一段距离,不着痕迹地打量房间,又侧耳去细听外间,好像没有什么姑娘。
白玉山当时脑袋一抽,就问柳槐:“那什么,你是来相亲的吗?”
他一问完,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着实有点脑抽。
柳槐摇头,对他说:“是我堂妹叫我来招待你。”
白玉山心中了然,“原来和我相亲的柳姑娘就是你的堂妹啊。”
柳槐“嗯”了一声。
柳槐问白玉山,“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受伤?”
白玉山将自己见义勇为的行为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简直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盖世英雄。
讲完故事后,他又叹息,“回去后要是被大伯发现新衣服破成这样,肯定又要挨骂了。”
柳槐听后主动说帮他处理伤口。
白玉山也不多作推辞,他确实挺疼的。
柳槐从后门回到自己家中,简单描述了白玉山的情况,拿了药和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匆匆回去。
回去后就发现白玉山已经乖乖脱下上衣。
柳槐处理伤口的方法太简单粗暴了,白玉山疼的龇牙咧嘴,柳槐就直接往伤口上倒药水,甚至还扒拉着伤口往里面灌药。
白玉山本来还想强忍着不痛呼,维持自己作为一个英雄的脸面,可没一会就维持不住了,嘶嘶抽气。
看到他后背绷紧的肌肉,柳槐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柳槐把他的裤脚卷上去,细心地给他抹药。
白玉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脚,柳槐一个不查,两只手悬在半空中。
他抬头看向白玉山。
“我自己来吧,真是多谢你。”
柳槐这才慢慢地收回手,把药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白玉山忍着痛把伤口处理完,换上了柳槐给他带来的干净衣服。
伤口还是疼的,但这点疼忍忍也就过去了。
为了表示感谢,白玉山把野狗头头的尸体留在这里,说是让柳槐炖了吃肉。
柳姑娘也从柳槐家回来了,她娘还叫来了媒婆。也许是这姑娘太害羞,还是躲在她娘和媒婆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白玉山。
白玉山看着柳姑娘这副害怕的模样就知道相亲肯定是不成了,于是打了招呼就告辞了。
柳母礼貌性地请他留一会儿,白玉山以有活要干为由推辞了。
回去后,白玉山也不想什么活计了,倒头就睡,算是弥补自己和恶狗大战带来的损伤吧。
第二天,白玉山在门口发现了整整齐齐叠放的衣服,他散开一看,衣服被缝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