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转心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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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查的那个医师在昨晚前往温州了。我还查到，你和他见过面，虽然是几年前。”
白子落下，黑子紧随其后。
“你还是太冒进。”叶雨兮掩唇咳了一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他的脸上有些苍白，身上被素雪捂了一件白狐氅。
“是吗？”苏廷玉漫不经心地说道，“昨日我走后，陌上尘来给你把了一次脉，如何说的？”
“并无大碍，多谢苏大人关心。”
窗外天光明朗，血梅盛放。这血梅是很奇异的，它被先帝之弟在肃州极北之地归天岭寻得，能开很久，从霜降开始陆陆续续地绽放，一直开到除夕，然后在一个回暖的夜晚，一连气儿凋零尽去。
“过几日便是冬至，粮草之事，你似乎并不担忧。”叶雨兮垂眸捏着白子沉思。
“你还是太优柔寡断。”苏廷玉温柔地说道：“澹州会出粮。”澹州与上京只相隔一个温州，在上京以北，离北地只隔了一个兆州。
叶雨兮语气温吞，“孩童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考虑一下叶某的提议如何？”一边握着茶杯饮了一口清茶。
苏廷玉截断了白子的又一条退路，“我信得过澹州刺史。”他的目光落在叶雨兮脸上，“考虑什么？”忽而站起俯身，隔着桌案单手捧起叶雨兮的下巴，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擦过唇瓣，抹去了那一点茶渍，“考虑一下怎么让你彻底死心？”
果然如愿以偿，看见了叶雨兮清亮墨眸里的怔然，他心情愉悦，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松手将后退时，叶雨兮却扣住他的手腕，“国师大人，”他一字一顿咬着字音似的，可又念得含糊，引人不禁更俯下身偏头听个明白他究竟轻声细语说了什么，“澹州刺史薛闻，我记得是你的故交？”
苏廷玉呼吸不变，面色毫无异常，暗地里想要挣开叶雨兮的手却失败了，语气淡淡地道：“是，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向澹州借粮？”叶雨兮闻言，也不说了，只是温和一笑。
苏廷玉直觉此人有什么谋划——早有预谋还是一时兴起？鬼知道。那双含笑的墨眸惹人走神，他再把自个的魂拽回来时，心里说不出的恼怒郁闷，面上却反而更是要八风不动，一脸风轻云淡，“我们非得这么谈话吗？”
叶雨兮微微偏头，呼吸尽数洒在了苏廷玉耳畔，“如果你想，也不是不能这……”
“主子！”人未到声先至，素月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苏廷玉猛地趁叶雨兮不注意收手站直了身，深呼吸几口气也没压下耳边热意，只能强逼自己转身不要再看那人。
素月风风火火闯进来，手搭着门刚要张嘴说话，瞥见主子的表情又兀地卡了声。
苏廷玉已冷着脸转过来看她，而一根白发因为转身余留的动荡落下，晃晃悠悠飘在苏廷玉看不见的身后，浅淡日光下，叶雨兮缓缓摊开手掌任它落入，随后轻轻收拢，指尖摩挲。察觉到素月的目光，他忽地抬起头，向她温和一笑。
不知为何，素月在这毫无恶意的温良笑容里感受到了一丝冷意。
她怀着紧张与难过开口，“主子，方才澹州传来消息，了不得了……薛闻死了！”
薛闻，澹州官员，国师故友，上报给京城的报告从来没有分毫遗漏，样样做得出彩，是个有名的好官。
“据说，据说是民怨久抑，终致群起而杀之。”
“不可能。”苏廷玉平静地回答道，“你先出去吧。”素月偷偷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合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廷玉大步走到叶雨兮面前，一提他的衣领把人按到墙上，正好撞开了木窗，一粒细雪飘落在了叶雨兮睫羽上，使他眨了眨眼，好似无害也无辜的模样。“现在可以考虑一下了吗？”
“是你做的对不对——”苏廷玉话语裹挟着寒意，“一个月前有人动过吏部里薛闻的档案，你以为我没有关注到吗？”
叶雨兮叹气，他抬起手试图抚平苏廷玉紧皱的眉头，语气温和似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好官，却被愤怒的百姓群起而杀之了。怎么好端端会有民怨呢？”他的神情平和而带着些许不解，好像在无声谴责苏廷玉的无理取闹，眼神又好像真诚地在疑惑一般。
不过不管原因如何，薛闻都死了，你的满盘算计，难道要毁在这里吗？
“……这一手是我失察。”苏廷玉气急败坏，他松开叶雨兮的衣领，“你给我等着。”随后寒着脸转身离开，留下一盘未竟的棋局。
“不要太难过，闻卿。权势浸透了，什么人都能变，”叶雨兮的声音在苏廷玉身后响起，如同层层纱帘后远方的朦胧，凉透底的冰泉，“没有人能逃得过，即使是你我亦如此。或许它已经发生，只是我们尚不自知。”
说的都什么屁话。
苏廷玉心想。
垂铃的走廊下，素雪提灯步来，仪态端庄完美。“主子，乌衣阁要就薛刺史……此事讨论。”乌衣阁是朝廷重臣议事机构，元和四十五年初设，是专用以辅佐年幼的帝王的，直至今日依然拥有决议大多数事务的庞大权力。
“没有，没有，怎么什么都没有！他怎么可能有时间转移那么多钱财！”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掀帘走入，打量四周，再次被这一地清寒扎了一下眼。
“叔父！”一旁的少年蹦蹦跳跳跑进来，背在身后的枪尖还挂着血珠，“薛闻收了无数人多年贿赂，怎么可能没东西！肯定是都转走了，这家伙真狡猾。”忽然瞥见什么，少年眼睛一亮，蹲下身用力掰开尸体放在胸口的手的掌心，“叔父看！这儿有值钱的！”
中年男子接过玉佩打量一番，见其成色上佳，恐怕价值连城，脸色才稍稍由阴转霁，“没事儿，金银财宝能藏，名贵好马可不能！我们待会去了马场，现杀几头庆功！”
又一男孩走入，笑得傻气，脑袋左扭右扭一番，突然一箭步窜到书桌旁，“阿爹阿爹，这儿有张纸呢。”
那白纸上墨字四个，写这字的主人力度大到连纸都破了，但线条歪歪扭扭，似乎写时手是颤抖着的。
“问心无愧。”
中年男子面色微变，随即自己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他倒是做尽坏事不亏心！”
随即一把将男孩手中举着的纸夺来往地上一掼，从袖中摸出了火折子。
“拾肆和拾伍，你们今晚便往澹州去。快马加鞭，应当明日或后日能到。”鬼面少年抱肩冷冷吩咐道。
那两个暗卫单膝跪地，“是，统领。”
鬼面少年顿了顿，继续说道：“按主子的意思做。去到薛府，有什么不对劲的，凡有证据，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老规矩，飞隼传信。”
拾肆抬头，“若查不到呢？”
鬼面少年沉默片刻，踹了拾肆一脚，“这话你别往主子跟前说，想死吗？”
“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薛闻身上那枚转心玉佩，你们必须带回来。”
火油散落在地滚开，随着坠落的火折子，蓬勃的大火跃起，浓烟污染了天空的洁净，大地又一滴赤色的泪水闪过，留下灰黑的伤痕。房屋累塌，花草飘灰，只剩下了埋葬一切的雪。
雪飘呀飘，隆冬太冰凉。
“对了，”鬼面少年又叫住下属，“如果可以，顺便把人尸体从乱葬岗找回来埋了吧，回不了祖坟也好歹有个归处。”
薛闻老家在南州，别说他这名气，就算他是个战战兢兢的好官，这棺材恐怕也运不回老家，太远了。澹州极北，南州极南，一边北风凛冽，一头烟雨朦胧，遥遥千里，归家的路还是太长。
说来也奇怪，薛闻明明是南州人，为什么会自请到这离家乡最远的澹州做刺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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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要见你。”鬓发苍白的母亲叹气，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约你在明道茶楼相见。”
“他凭什么？”母亲喃喃，“他疯了，为了让叶雨兮不得好死他可以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可是凭什么受苦的是你！”
面容苍白的青年怔怔地，望了他母亲一眼，一片沉寂。
忽而，窗外有一根枯枝被积雪压断——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青年腾地站立起来手舞足蹈似的，扫开了面前的所有瓷盘杯碟，伴随着妇人忧惧的惊呼，白瓷割破他的皮肤，红白交割看得人心惊，“走！现在就去！”
青年忽而又大哭大笑了起来，“我去问他！你们都闭嘴……我听见了，我知道了……我去问……！”
妇人看着曾经温润知礼、清风朗月的大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又思及那未来将继承家产的却不是自己亲生的二儿子，攥紧手帕，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啼哭。
“孩儿啊，莫怕，莫怕……我们常家，至此与苏廷玉势不两立，此仇必报！”
叮铃铃——
华贵马车，垂挂了一个“钟”字牌。
“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多多见谅……近日京中盘查严……请问大人何故入京？”
“京城多才华横溢者，老朽便想来寻一个弟子，好把这身衣钵快些传下去。”八旬老者眼眸锐利如鹰，注视着人时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有鹰还是狼，在草原在密林里，如鬼似魅地盯上了你，于是一股说不清的森寒便慢慢攀爬上脊背，浑身上下便如冰水滑拨过了血肉筋骨，牙齿打颤也不敢发出声。
“以及，”原来方才那一切都是错觉？春风化冻，老者眼神温和平静，像是最常见的那些老翁一般。
“老朽要寻亲。”
士卒吧凭证递还回去，不知为何，觉得眼前的老者威严之余又可蔼可亲，在他的眼里你逐渐恍惚简直看见那几分仿佛是对喜爱的晚辈的柔软坦露出来，他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寻亲哪，可近日京中形势真不算好，朔月人不是要进京吗？而且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粮草案好像没了结，又听说……”
士卒犹豫了片刻，可那眼神仿佛给了他一些鼓励，也可能只是他的臆想，毕竟人总是喜爱吐露秘密，这似乎会带来许多可以百般回味的快感。于是他压低了声音，把原本不知真假亦不得乱传的事情畅畅快快吐了出口。
“听说澹州反了，国师大怒，好几个被牵连的官员被贬或是外放。此外，乌衣阁有意召何凃南入京赴任新的澹州刺史，只是大家都不太信。何凃南是叶……前右相的至交好友，如今国师好不容易扳倒他，刚说的被贬官员也都是叶派的……”
“都是谣传罢了。”老者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我都不必当真，就当是闲话，对吧？”随后扔下两锭银宝，帘子垂下，车轮骨碌碌，压着夜色入了京。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转心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