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来云去雨风汤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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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乘月应该会被常家送回老家，应该明天就能走。利用常乘月应该是闲家的主意，既恶心了仇敌，又使我失了常家的助力，日后小将军再与我反水，我便再难和世家抗衡。”明明说着事关自己性命的事，苏廷玉却无半分情绪。
素月一听便皱起眉，“叶相虽下台，但叶氏仍存，所以主子你也无法收拢叶相的势力。主子，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您……”
苏廷玉悠悠道，“我答应他们前就知道了。”
素月张了张嘴，“那，就算，就算这样，您也要……”毁了叶相。
苏廷玉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语气温和又飘忽如天上飘零的雪，也像是很远很远的远方吹来的寒风，“或许他的命就该是如此呢？没准，神君一早就定好了，我们命中注定厮杀到底，同归于尽。”苏廷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你信命吗？”
素月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廷玉就陡然转回了话题，“常家的目的是如此，至于其他人基本就是为了打压叶氏，毕竟叶氏作为新崛起的世家大族竟然连出两任右相，任谁也坐不住。而夜家则是为了杀死二公主。也正是因为要杀二公主，所以叶相绝不能留。不过夜家没想到，叶雨兮呢，一心一意是他那太子殿下，拼死也要保护太子殿下的妹妹，不惜到我这里委曲求全。”
素月疑惑地道：“叶大人不是说，是为了江山……”
苏廷玉嗤笑一声，“一个伪君子，在他心里头这玩意不知排在多少人后面呢。”素月没敢再吱声，一贯当做是主子对叶雨兮的日常抹黑。叶雨兮是天下正派君子楷模，寒门半壁视为精神领袖，世家中人亦不缺追随者，怎会有如主子成日所说那般不堪？
“夜家如何杀二公主呢？自然要靠二公主曾经犯的那件事来，重启旧案随便编个罪名，嗯，如今粮草丢了，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以世家自己手中掌握的粮仓逼我往二公主头上按下罪名，让二公主死。夜家为什么要杀二公主？那就要怪叶雨兮了。”
“他死活不信太子殿下莫名其妙会造反，年年翻那些卷宗，都快烂了还不放弃，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啊。可反而是此等举动间接害了二公主，太子逼宫时夜家虽为救驾，但手脚不干净，他们怕被人翻出来。最开始单纯是想让叶雨兮下台，可谁也没想到余常会以这样的方式‘泄密’，竟然正好和当年的事情相应，便一不做二不休要把二公主杀了。”
素月抿了抿唇，“殿下的事，定有隐情的。而二公主之事叶相不会坐视不理也正常的，总不能让二公主含冤而死，叶大人只是好心。”
苏廷玉懒洋洋道：“你和叶雨兮如此异口同声，实在是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素月低下头，抬指抚摸腕上银镯，“二公主和殿下、叶公子三人感情很好，二公主幼时顽皮，被宠得无法无天，不愿闷在书房里练字，于是殿下每日在暖阁议完事，后便偷偷带二公主出宫，有时也带上三皇子，叶公子便在宫外接应。若被先帝抓了现行，殿下也会独自出宫给他们带小吃，还会替他们写了罚抄……”
苏廷玉慢吞吞道，“罚抄是你叶公子写的。”素月一愣，“……啊？”
马车停下，苏廷玉起身，“回府吧。”
往日随流年去，温雅好说话的太子最后性情大变，多疑暴躁，在朝堂上畏畏缩缩、自卑敏感，和换了个人似的，摔碎了好几套心爱的茶具，还和情深意笃的太子妃大吵一架，气得太子妃当晚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可惜途中遭劫，一尸两命，半年后才有人去收尸。而太子并不知晓，因为他那时已逼宫造反，一直冲到勤政殿殿前阶上，生母所迫才自刎而死，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二公主全然是个冤枉人。”
“元和二十五年秋，她的姑姑长公主付青黛，亦是安远侯，手握四大兵符之一，欲起事。而安远侯的心上人乃是我老师父亲的学生宁泊，是个有才干的人，可惜不幸和前朝旧臣沾了点关系，因着刚建国时的谢家复辟案，先帝不愿用他，我老师父亲可惜他中探花不易，一身抱负却不能入朝为官，将他收作学生。”
“传言付青黛和宁泊在元和十八年夏夜的一场宫宴上相见，有道是镜观亭一遇，八年风月途。终于要订亲，宁泊却发现长公主豢养私兵，遂大义灭亲，在秋宴上私见二公主想让她告诉先帝。可长公主手眼通天，很快知道，带人去找他们，本来是以私会为借口去寻的，不料后来找到人，两人竟真的滚在了一起。查清楚后知道是宁泊见色心起给二公主下了药。”
“此时夜清淮上奏说二公主私通姑姑未婚夫，着实……唉，从此二公主囚于深宫，长公主造反失败同样被囚，两个大雍最耀眼光辉的女子，从此一人西北阙，一人东南楼，一生不见宫外天。”一口气说完后，周允城有些口渴，抿了一口茶。
窗外厚厚重重的云雾闷着盖着，流岚般挪动，一点一点无声压实天空之下的空间，广袤京城蜿蜒起伏的建筑紧贴着天空，一片一片的抵到高高的城墙后就再也望不出去了。
对面坐的公子哥目瞪口呆，“承安兄，你……我不会被灭口吧……”
周允城笑了一下，“当然不会，哪有真瞒得住的皇宫秘辛，皇家无小事，大家背地里都口口相传。此事就是老师父亲告诉老师，老师又告诉我的。若想理清楚余常一案的势力斗争，少不了牵扯这些陈年旧事。”
“余常一案听起来确实和这一案很像，难怪夜家要打借此杀了二公主的主意。”
几棵活到了索然无味的年纪的百年老树，秃枝不礼貌地刺向四周，那般锐利而不近人情，于是偶尔寂静里它被雪压断了的陡然一声细小的悲鸣，也就显得有点悲凉、凄清了起来。
“二公主毕竟不似当年了，再说，当年她是出名在于那一曲城头盛世长。”
“华城玉宇仙廊往，袂响裳重……天子堂……”
“错了！错了！”
娇媚女子提声念道：“是月影金望璃照水呵，来云去雨呀~……之后才到华城玉宇此句。”
年轻女子乖巧眨眼，“姐姐不若再唱一轮，妹妹蠢笨，实在学不会呀。姐姐也可当是妹妹想听罢，毕竟姐姐唱的一定是最最曼妙动听的。”
娇媚女子捏了捏妹妹的小脸，嗔道：“就属你嘴最甜。”蓝眸却流露出一丝怀念，“只是我还真不是唱的最好的。妹妹，你莫看我是京中第一歌伎，唱起这首还真是班门弄斧。唱得最好的，是写下这首《华阙歌》的人，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你年纪小，没听说过她，可她的的确确是风华绝代，圣上心尖上放着，中宫嫡出，千娇万宠，又拜东台令卫闻寻为师，而卫闻寻次子作她伴读，太子带她举高高，三皇子给她当跑腿，叶公子写诗作赋哄她高兴，安远侯把兵符给她抛着玩——这是怎样的一位女孩！”
这可怖的夜间又开始下雪了，京城的灯火如风中之烛一样飘渺不定，两位女孩窗里小小的身影也掩盖在风雪下。整个京城都在下雪，从过去到未来，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上，令人忽然想起毕翮族一个久远的传说，人的肩头一肩担生，一肩押死，雪掉在哪个肩头多一点，就是这场雪里最终的结局。风雪成了判官，一下断言了世间生离死别。
“但要说最为出名的，还是灯会城门上，中秋圆月下，万代千秋盛世音——这首《华阙歌》呀！传言，中秋佳节夜，华灯初上时，二公主与友人约定相见，但人海茫茫相隔太远，连远远相望都不能做到。”
“于是公主殿下提着红裙跃上马，挑了最偏僻的那条小巷往城东去，她立在城头呀，那红裳摆动，瞧着像朵花儿，那真是大雍最美丽的花！彼时圆月正在她的身后，皎洁月华倾洒。大街小巷，官商民贩，所有人都喧嚣转向寂静间抬起了头，仰望她。”
可惜此后经年的中秋，都再也望不见那么美那么圆满的明月。
“于是公主殿下就跳起舞，自己为自己打节拍唱起了歌，我们当时就在轩旁，连忙奏起乐，远远地为她伴唱。说来也巧，正是唱着唱着，城角四大铜钟忽然荡起，巍巍峨峨，此生难忘。之后，此事传为京中美谈，经久不衰，才子争相为其作诗，下至平民上至天子，奉为盛世之音，而二公主则是盛世之象征。”
“那时，所有满怀希望的人都以为这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来云去雨风汤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