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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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苏廷玉仍做着一个梦。
先是窗外下着雨，咖啡店的灯光昏黄，因为时光久远一切模糊，但手机屏幕上的黑字却很清晰。
【《浮生梦》评论区
【作者】孤寡老人：好多人问我是不是临时想的结局，没有啦，在写这本书前就想好了，每个人物都有一句预示结局的诗，你们还记得开头那个念诗的小和尚对吧？就是那几句。
……
】
还未来得及多看，这些陈旧的记忆忽而下沉，如薄雾般消散。
随后是北地的冷风，刮着脸，城墙上剩了半壶的酒。老头的身影模糊了，再也没有回头，可说了句什么话，他却没有听清，或许只是怎么也想不起；黄袍披了玄色大氅的帝王折下梅遥遥递给他，对他说的话他却听清了，“闻卿，人皆有命，文华仙君执笔，挥墨作判书，金线缠魂魄，早就定好了。”
“孤梅沉泥死，白玉赴火埋。”
你终究要死在大火里。而他亦然注定沉入泥沼，你们都在挣扎中死去。
苏廷玉惊醒，撞入一双温和的墨眸里，他又放轻了呼吸，“你在这待了多久？”他听见叶雨兮嗓音又轻又柔，好像云朵晃晃悠悠倒在峰顶，一吹又要走。苏廷玉回答道：“刚来罢了。”他直起身，枕了一晚的手臂后知后觉地开始发麻，坐在床沿趴下的姿势也着实伤腰。他本来只是悄悄地来，也打算不留声息地走，可不知为何竟睡着了，他后悔自己来看叶雨兮了。
叶雨兮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信，只是温和地看着他，“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苏廷玉神智还有些昏沉，闻言慢了半拍回答道：“什么问题？”
叶雨兮念道：“苏闻卿。你为什么是这个表字？”
苏廷玉一怔。
叶雨兮轻轻眨了眨眼，似是疑惑苏廷玉的反应，又道：“纷飞忽雪霁，知是闻卿来。这句诗我是知道的，可你为何会选它做你的字？”
苏廷玉一下清醒了，神色有一瞬仓皇，“你想起来了？”
叶雨兮似乎更疑惑了，“什么？”
苏廷玉在这一声疑问里倏地镇静了下来，说不清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他缓了口气，才发现心跳方寸大乱，还未平静。
我真恨你。苏廷玉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念道。
“没什么。你知道这句诗的前一句是什么吗？”苏廷玉微笑道，“故人别赤水，孤舟二十载。”
“我知道。”叶雨兮盯着他，忽而抬起手，“你头发太乱了。”有温热的手指插/入发间梳理凌乱，那手掌的主人嫌他离得太远梳得不方便，温和地将他的头按过来，苏廷玉下意识闭上眼，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拂过睫羽，灼烫得让人心慌。“家父便是赤水人，每年清明归乡祭拜时，他会带我一同回去。你也去过赤水？”
得了吧，叶雨兮，你都在问些什么鬼问题，这次破绽演得太明显了。叶雨兮心想。
苏廷玉很快地否认道：“没有。我没有离开过肃州。”那双手顿了顿，“那你又和先帝说你去过庭前三十城？”庭前三十城，指靠着北地的三州——兆州、昕州、浔州。
“骗他的。”
“这可是欺君之罪，你真不怕死。”
“谁让他信得那么轻易？当年也是，五年前也是。一个孤儿跑了三个州？他怎么信的。”
那你可真会骗人。叶雨兮心想。你最好把我也骗了。
将雪白的长发收拢于掌中，苏廷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勾起唇，“怎么，又想要给我束发吗？”叶雨兮的手一顿，苏廷玉看着他这反应又无奈又好笑，居然真让他说中了？地扣住他的手腕往下压，“叶雨兮，我不是小孩了，你也不是吧？比我大三岁啊……叶哥哥。”他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有一瞬间僵了僵。
“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前你还在太学时的模样，有些怀念罢了。”叶雨兮垂下眸叹气，“我如今也近而立之年了。”
苏廷玉挑了挑眉，“怀念什么？”他似笑非笑，他知道叶雨兮提这个是打的什么鬼主意。“这个不敬师长，将叶夫子堵在墙角的人，居然也值得叶夫子一句怀念吗？“
见叶雨兮温和的假面淡了几分，他知对方还记忆清晰，便趁人还愣神之际，猛然拉近，俯身在他耳边又轻柔地念了一声，“叶夫子？”
似是想起了什么，叶雨兮因这陡然的一声唤颤了颤身体，回过神来，沉着脸将苏廷玉推开，“你还好意思说？”
本是打算套点有用的情报而故意为之，可不料反而被人将了一棋。
他又着相了。
不知苏廷玉会怎么想？他心想。
“是你先提起的。”苏廷玉瞥见他泛红的耳垂，眼眸沉了沉，回忆了一些什么，可他又即刻打断了思绪，逼迫自己想些别的。
他知道叶雨兮是故意的，对他来说，破绽实在太明显；但没关系，他不是喜欢翻旧事的人，所以其实，他也是故意提起。可既然如此，终究是不能避免想起，而偏偏这些都不该想起不能想起，愈是想起就愈是不甘，他们两败俱伤地各自陷入回忆里，陷入元和最风光的那几年里。
他自然想起了最初的那个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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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大红人，上哪去啊？陪哥几个喝一个呗？”几个锦衣的权贵弟子有说有笑地逼近，一脚踏在去路中央，眼神轻佻地打量，“你娘也是白发吗？唉哟，怪不得都那么稀罕。一起去喝吗？带你玩啊。”
常三一勾说话的闲十三的脖颈，吊儿郎当说道：“会玩吗？以前也见过别人怎么玩吧？喂，说话啊，怎么，爷们屈尊纡贵，你连一声都不吭，几个意思？整天和那些血统低贱的混一起也沾了一身臭味……”
苏廷玉怀抱了一沓书，冷冷抬眸，“滚开。”
闲十三面露不悦，他们在学堂里横行霸道许久，本以为苏廷玉这种绝不会是什么硬钉子，被他这模样惹怒，一脚踢飞了苏廷玉怀里的书，常三则高声大骂，“你这什么态度？真以为圣上——”
阴郁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忽然一把握住常三的手腕，一扯一踢，肩头一顶摔翻在地后再抬眸，“反了天了！贱妓生的垃圾……”闲十三话没能说完，他只来得及看清那双墨眸里的凶狠，少年又抬膝发狠撞在闲十三腹上，扫腿把人打翻在地，末了揪着头发顺手扇人一巴掌，回骂了一句什么，脏得这群娇生惯养的小子目瞪口呆。
“去你的……”剩下那几个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地要散，少年把怀里的书一扔，朝最近的那个扑过去，两人滚翻在地，苏廷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起给那个倒霉蛋来了个过肩摔，人脸接大地，直接破相了。
不过一炷香时间，十几个素日里极为体面的富贵少年郎都躺在地上呻吟，或是直接昏了过去。这里头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小跟班幸免于难，不过这个小跟班平日里就被这群纨绔排挤，最多是惴惴不安、缩头缩脑地跟在这群人身后，什么也没干，或许刚好成了少年放过他的原因。
但小跟班还是吓得半死，这些纨绔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他们后头的小孩已经重新兴起了弱柳扶风的养法，这一批却还是当初响应京中崇武风气长起来的真家伙，刀枪弓剑无不耍，身强体壮能赛马，竟然在苏廷玉这么个看起来瘦不伶仃的十五岁少年这里毫无还手之力。
况且苏廷玉的打法他们闻所未闻，凶厉至极，完全是亡命之徒的招式，他们这不是碰上硬钉子了，是遇上惹不得的人了！
这个惹不得的人目光一扫，望见了小跟班，不仅望见了，还抱着刚捡起的几本书一步步走了过来，那凌乱灰硬的白发晃荡，黑沉沉的眸子带着说不出的可怖冷漠，像是非人的怪物。小跟班吓得发抖，手撑着地板往后划拉了几下，移了移屁股，又不敢动了，看白发少年的阴影笼罩过来，俯身下来——
小跟班哇地一声就要哭出来，结果冷着脸的苏廷玉只是弯腰低头拎起了掉在小跟班小腿边的书本。
小跟班呆愣愣地看他认真地拍去书本上的灰尘，然后就如原本那样怀抱着这沓书离开了。等小跟班腿不软了，一心后怕地骨碌爬起，却眼前一黑，看见了闲十三脑袋后还垫着本书，明明白白是苏廷玉的。小跟班欲哭无泪，可这位血统低微的少年，所有的那么一颗良心总是携着勇气一同挤上心头的，内心天人交战许久，一瞅苏廷玉都要走没影了，再不顾得犹豫摇摆，抽出书追了上去，闲十三的脑袋磕地还发出了声响，小跟班跑得那么快也听到了，把自己摔了个趔趄。
“苏、苏廷玉……你漏了一本书！”苏廷玉驻足，转身接过书本，看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跟班一眼，少年差点又一腿软吓哭，但只听见了冷淡平静的一声：“谢谢。”
小跟班被他这句“谢谢”生生魂撞去了八千里外，呆愣瞪大了眼这么傻了一会，苏廷玉已经走远了。少年谨记自己要四处结交的任务，再想想苏廷玉的身份，鬼迷心窍冲那道纤瘦背影大喊了一声：“我、我叫薛闻！”
那道身影微微停顿片刻，竟然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薛闻脑袋晕乎乎地，忽然听见后面那群刚爬起的假兄弟齐齐哀嚎：“薛闻！你个叛徒！”
“那是元和四十一年春二月，我记得飞过梢头的燕子，也记得学堂的桃花灼灼，烧了满地的水泊，云白天朗，风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命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