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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终有一死。 ...


  •   她惨白囚服上泅了一片又一片血迹,像开得太艳太浓丽的花,会要命。

      她五指尽断,哑着嗓备好,声似黑鸦。她往墙上撞头,又把血抹在地板,画了两座山,一道河。她的眼是瞎的,淌着血,还是悲恨?

      她最后把手帕拿出来,用断了的手指在上面画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写着“君可往”,很用力。可是这往是往何处去?这君又是谁?不甚分明。然后她把自己三岁的孩儿哄睡,脱下囚服勒好脖颈,赤条条挂在铁窗旁晃荡,没了声息。

      眼球从眶里迸出来,滚了一地泥沙,糊了、

      被人发现时,她像条破布娃娃在那荡,一旁跌坐的三岁孩童哭得声嘶力竭。

      随着下属的汇报,苏廷玉逐渐在心中勾勒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卑职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戴可怖鬼面的少年单膝跪地,闷声说道。提笔在素纸下落下墨痕,苏廷玉道:“非你之过,此事我亦完全未料到,余洁心本是容貌尽毁弃在深山里、来路不明的女子,我令她卧底潇湘阁时,就没想过她会活久,但也不该死的这么突然。”

      玄衣少年垂着头,“断其指,灭其目,缄其口,刺其腹。正是潇湘阁处理叛徒的手段,或许她是不堪苦楚才上吊自尽。”苏廷玉停笔,却摇头,“非也。”

      “我正是清楚潇湘阁必会来处理叛徒,此事闹得太大,他们若不表态与她分割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会担忧自己重蹈覆辙血池无边之夜。”苏廷玉温柔地道,“所以我才要世家来出手救她,而非我出手。但没成功,显而易见。只是我不相信她是因为不堪痛苦而死。”

      “心怀执念之人,纵使在火里烧一轮、刀山滚一遭、海里淹一回,都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

      "常乘月昨夜就该出城前往银田的老宅从此度过余生,为何如今关在东城宅子里滞留了?"夜清淮怀抱美妾,神情惬意,他的夫人正在为今晚宴会忙得焦头烂额。

      “主子,小的听常家的人说……常乘月,好像,好像,有点怪。”

      “有点怪?”夜清淮亲了一口美妾的软唇,美妾红着脸娇羞地嗔了他一眼。

      “小的、小的也说不清,总之常家正在请道士来驱邪什么的。”

      美妾攀着夜清淮的肩膀,坐在他的怀里,声音柔软婉转地细语道:“大人何必如此烦心呢?此案已了,您厌恨的叶氏也变得落魄不堪,再无东山之日,那常乘月如何,只和常家有关系罢?何不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呢?”

      夜清淮却推开了美妾,站起身来整理好衣冠,沉声对侍女吩咐道:“备好马车,我要去剑常乘月。”

      回过头,夜清淮看着一脸无措、略有慌张蹙着柳眉眼波盈盈的美妾,又柔下脸来,俯身凑近轻吻美妾光洁细腻的额头,“我去去就回,兹事体大,不可耽搁。”

      “此案的确已了,但此事远远未了。”

      ——————

      “预祝左相大人高升。”

      人模狗样坐在宴席上,淡淡抛下这么一句惹起波涛喧嚣的话,苏廷玉就闭了嘴,任谁也别想没颜色的再来骚扰他,看着白期正又开心又惶恐又焦头烂额地端着勉强的平静神色应付每个人,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这是牌桌下心照不宣的交易,这老家伙还装的一脸慌张,真是一肚子心机。随后,一瞬浅淡笑意收敛了的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交杯换盏的官员们,精致丰富的菜色,无止休的歌舞,各种暗地里的打机锋、拉拢或排挤,热闹非凡。

      心里却想到府里藏匿的孤梅。

      “哐当!——”银杯滚落在地泛起冷光,倒映扭曲了每个人的面庞。

      “唉哟,夜大人今儿怎么这么不小心!”那边起哄着,谈得高高兴兴,远远望着的苏廷玉却察觉到夜清淮笑得有些勉强,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去见常乘月了?苏廷玉略一思索,便有了猜测。京城手眼通天的国师向来不缺少情报,轻而易举推出了这个结论。由此他疑心余洁心之死是不是和常乘月有关,他们可是被关押在了临近的监牢里——只隔了一堵墙。可他了解常乘月是什么人,他心里并不愿这样去揣测他的好友,虽然经此一事他们已成了陌路人,不,这是最好的结果,更可能也稀松平常的,就在那一天、甚为普通的做了决定的那一天起,好友自此成了仇人。

      再度扫了一眼屋内,桌上的菜正在被悄悄啃光。没谁会多吃宴上的菜,像苏廷玉这种招人恨的甚至从来不碰府外和宫外的食物。只有两个人在所有人都忙着交谈时悄咪咪地大快朵颐。

      宴毕,苏廷玉找上这两人。

      “你可愿担任新的帝师?”月光滚落一地皎洁,盈白像泪珠,一点点;像琉璃,一片片。他们并行走过青石砖路,为人刚直的监察御史白览厌恶像恶鬼一样凉薄的国师,却又放不下心性天真单纯的好友东台令卫凌铮,遂冷着脸跟着并行。

      卫凌铮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好啊。”一旁的白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们联袂而行,白览便趁此在衣袖下碰了碰卫凌铮的手,想提醒对方什么,可卫凌铮好似没感觉到似的,扭头问苏廷玉:“陛下不会嫌弃我吧?比起叶雨兮,就如同天上地下,我可能会做不好诶。”

      苏廷玉微笑着道:“叶雨兮这等罪臣,纵使才华再高,教给陛下的东西也会有失正道,怎么和他比呢?”

      卫凌铮刚要张嘴,白览暗暗拽了他一下,开口道:“相鸣惶恐于这过高的恩荣,怕难以胜任罢了。”卫凌铮慢半拍地回过神,跟着连连点头,“子明兄,知我者也!”

      苏廷玉看了白览一眼,“既有此考量,便是却又其才能,不必过于忧心。陛下虽年轻,但甚为聪慧。”

      岔路相别,白览止步回望,“苏大人。”

      苏廷玉转身看向他,气氛似乎在此刻有些凝滞,苏廷玉端详着这个年轻人,也瞥见一旁不明所以干着急的卫凌铮。说来也有趣,近五十岁的卫凌铮眼神还带着孩童般的澄净,而白览的眼神有时会让他想起叶雨兮。似草原上浑圆的红日,勃勃生发的草野上绕着苍鹰——是野草是苍鹰,也接近红日。

      “子明再次奉劝国师大人谨守绳墨。需知,余常粮草案已了,但余常一事未了。”

      ……

      马车停在府门前,苏廷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比如,余洁心究竟是谁?

      余洁心原来有一双保养很好的手,她说她有姣好的面庞,在曾经。余洁心还会弹琴,弹的是珍稀失传的琴谱,她怎么会有这种琴谱呢?最后,他想起她濒死之际躺在林间的模样,百鸟在上方盘旋,徘徊不去。

      她在望向何方?

      猝然抬眸,眼前点点红梅,幽香随风像海潮一样漫过,苏廷玉定了定神,总觉得那处应该站着一个人,折梅相赠的故人。但等他看清楚,想明白,发现那儿只有一点雪粒在飘荡。

      素雪提着灯陪他走,一路很安静,“主子,宁山太守半个月前送过来的信您还没看。您还记得吗?”

      宁山太守何施,字方行,号归野,三十及第,爱妻至极,情深意笃。才溢情纵,尝作《飞筝赋》《红棉》等诗章,京人争相传诵,帝王称颂其才。未几,妻罹难。时人伤悼,皆作诗而咏悲愤,谓之“恨鸟诗”也,而施自绝墨不作矣。后左迁昕州宁山任太守。

      素雪见主子没应,又问了一声,“主子?”

      明莲长廊有数十红穗同垂铃荡漾,星星在夜空中点点闪烁,叶子在树上安眠,不知谁堆的雪人也好好地睡着,小鸟、虫子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苏廷玉道:“什么?”

      素雪愣了愣,随后垂头别过脸,轻声将话慢慢重复了一遍,苏廷玉回答道:“放桌上吧。”

      终于走到屋前,她欲张口说什么,又看着白发的国师推门进去,终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院里,取下发上簪的那一枝金叶在手心里摩挲。

      “或许这就是命。”她喃喃道。她心想,国师大人已经很多次听不到她说的话了,这头痛的病症究竟加重了多少呢?若非这些微小细节,真是半点也察觉不出来。

      一旁刑寂耍杂技似的从屋檐上倒挂而下,“为何你们都爱这么说?”素雪无奈,“小公子,莫要这样,成何体统。”

      刑寂一如既往当做没听到,自顾自地说下去,“难道你们有谁信命吗?你千里纵马追随一个人的身影,他只身入敌营谈判死里逃生,难道你们有谁是信命的吗?”

      素雪已平静了下来,“可不信命,又能如何?”不知想到什么,她凄然一笑,“如果妾真能抗争,又为何站在这里和你对话呢?”你悍然挥起拳头,你连命都舍了争一把脊梁,你要么缄默的死去,要么变成天上一朵烟花,看着,让人乐一乐。

      神君有言,求不得,求不得。

      “七年前的京城外,妾千里纵马追随,最终也只能遥遥相送;九年前的北疆,他只身闯入敌营,九死一生,也没能救回想救的人啊。”

      那位话题的主人此时歇在屋内窗旁,他倚着窗槛,忽而看见窗户旁,飞来了一只胖胖的麻雀,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点也不怕人地盯着苏廷玉一跳一跳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苏廷玉低头看着它,见这毛茸茸的小家伙蹦蹦跳跳过来,一时连心中的闷烦也减缓了许多,在苍白的脸上,唇边浮起一抹浅笑,“竟是又来了?你瞧你,这般的胖。”

      麻雀僵了一瞬,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又蹦了回去远离了苏廷玉。

      苏廷玉再度失笑,“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他轻声说道,“你倒是有灵性,听得懂人话。”

      小麻雀张了张翅膀,啄了啄凌乱的羽毛,将其捋顺,随后骄傲挺起了自己毛茸茸的胸膛。可惜太胖了,不太看得出来。

      苏廷玉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羽毛,“怪不得有些皇帝老爷儿喜着给飞鸟走兽封个官什么的。有些人,还不如畜生懂人话。”

      身后,幽零再度悄无声息浮现。

      “主子,明州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苏廷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知道了。我说当年一个流浪的小乞丐怎么会卷入些破事里?”他看着麻雀又振翅而去,“盛世,盛世……”

      “上京一梦罢了,叫得那么好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终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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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来修改这篇文。像是在雾里行走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了,只是在乱转,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到达我的目的地。最后它还是不如我意。 究竟要如何书写,才能呈现出我脑海中那样繁复瑰丽、生机勃勃、不可言说……的世界呢?我最终把它修改的与原版面目全非,我也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但我希望它真实,至少后者在这一方面比前者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