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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以为是 ...


  •   “小爷姓刑名寂,年方十六,尚未有字,你问小爷——何许人也?”对着床榻上一脸病色的青年,黑衣少年一脚踩到椅子上,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我,苏廷玉他爹!”

      刚推门而入的苏廷玉:“……”

      叶雨兮温和地说道:“久仰,久仰。”

      苏廷玉:“……邢寂!!!”

      “唉哟!”少年宛如被陡地烫了脚似猛然弹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我再也不乱说话不乱破坏府内景物不撒灰尘到素月姐姐头上不偷走你的腰带不折你的梅花……”

      苏廷玉:“……”

      叶雨兮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轻飘飘地感叹了句:“真是丰功伟绩。”

      苏廷玉时隔不过一日又被这崽子气到头疼,只觉吾命休矣,揉着太阳穴冷冷开口道:“刑寂,自己滚去背书。《洛玉集》没背下十页就别想迈出屋门了。”

      《洛玉集》,怀州赤水人李迁所作,讲诗词文赋,谈行文成章,自大雍兴科举后极受欢迎,脍炙人口。

      方才那点本就不多的愁思霎时也被这小混账冲得干干净净。

      少年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他与床头上的人抬眸对视。

      那一刻不觉间他的心绪又被拽回了三刻钟前的素雅庭院里,八旬老翁衣着简朴和他对坐饮茶,庐山云雾鲜活黄绿的汤色间氤氲的是两人的神色,窸窸窣窣的是新雪被扫拨去的声音。

      “准备后事吧,别治了。”

      陈太医吹胡子瞪眼地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重重一响,“你夜晚像猫一样蛰伏不眠,白日又学鸡一样早起,忙碌地就像有一千亩地等着收割的农民,这样的作息,又不愿意按时用饭用药,谁能医得好你?迷荧丹不能治病,而且不能使用过多,如果你不想治,大可以开口向我说明,立刻停了价值千金的药方,我从此再也不来苏府。”

      苏廷玉敷衍点头:“我治,我治。”

      陈太医:“……就你这态度,我治你个头!”陈太医一双眼睛细细长长刺入鬓角,塌鼻子,眉毛重得眼皮也撑不起来,可那眼皮子又非要站起来,倒显得滑稽了。几根短胡须宝贝似的被爱护着,油光发亮,随着陈太医的怒火一抖一抖,像老鼠的胡须,身体却是富态的,和个臃肿的河豚一般,强作威严,分外好笑。

      苏廷玉终于是露出微笑,“您不治,我可以让陌上尘给我治。他还不会限迷荧丹的量。”

      陈太医哼了一声,虚虚捋着灰白的胡须,“那毛头小子不过弱冠之年,太年轻!哪能有我的见识深厚。别的不论,光我读过的医书就像东海的水一样浩瀚不可计数,治过的病人比北山下的雪花还多!”

      苏廷玉:“我自然明白您的能力远远超过他,但想来如今我已经近乎药石无医,那谁来开方子,或许结果也相差无几。”

      陈太医拍桌怒斥道:“什么药石无医!你别给老夫乱说话!不许质疑我的医术,苏闻卿,我定然会治好你!”苏廷玉声音轻柔,“晚辈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自知身体残破如风中残烛,纵使挨得过这个寒冬,也走不到下一个春天,恐怕早早就要追随先帝的身影而离去,这样的事实早已注定,也难以改变,何必为此伤心呢?”

      “你!你……苏闻卿,就算不说你自己,你想想才十六岁的刑公子,你那才及冠四年的唯一的学生,还有……”

      “苏廷玉?”叶雨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怎么了?”苏廷玉恍然回神,波澜不惊地道:“你还未回答我,反倒来问我了?”

      叶雨兮淡淡道:“你想我回答什么?你觉得我猜不到夜氏会借题发挥吗?他们早就想将二公主除之后快,发觉我露了马脚,自然会趁机出那一石二鸟之计。显然,他们成功了,诬告是我指使常乘月泄露机密的,而余洁心则是潇湘楼派来的卧底。一国之相,将一国机密送到江湖组织手上,只是为了卖钱。”

      “怎么可以呢?”他轻轻笑了。大雨惊扰不到深海,他的心底无波无澜。

      苏廷玉注视着他,但眼前的人淡然自若,没有任何破绽,“你都清楚,但你还是要跳这个火坑。”

      叶雨兮温和地回答道:“不然呢?如果我不开那个口,要我看着付瑶琴死吗?”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晦暗,“难道要她含冤一生后,又含冤而死吗?我怎么对得起太子殿下呢?”

      苏廷玉闷了半日没说话,半晌笑出声,“好。你还惦记着他呢。”

      “先太子死了多久了……霁明,七年了,你怎么还没忘了他啊。为什么不干脆殉葬呢?”苏廷玉扣住叶雨兮的手腕幽幽说道。叶雨兮蹙起眉,“我不能死。”他看着苏廷玉,“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那冰凉的手指陡然用力按紧,在白瓷似的皮肤上揉出红痕,苏廷玉冷冷道:“当然是逍遥快活。”

      叶雨兮温和道:“那我更不能死了。我必须要活着,拽住大雍这俩马车失控的缰绳,引你们回归正轨,我要再见盛世。”叶雨兮另一只手搭上苏廷玉的手背,语气格外真诚,“廷玉,听我一回话,同我一起挽救倾颓,可乎?先帝托孤于你我,莫要失信于他啊。”

      苏廷玉猛然捏住叶雨兮下巴逼近他,句句咬牙切齿,偏生又非要装作漫不经心、风轻云淡,“你和我谈陛下?你也配?叶雨兮,你以为你还是我的夫子?大雍有什么好救的!我偏不听,不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在我府上,我从不养没用的人,叶雨兮,我要你做我男宠,在我身下承欢,屈辱不欲生,又不得死!”

      与此同时,脑内想起系统提示任务完成的声音,他微不可几松了一口气。

      这台词也太尴尬太羞耻了,神金系统,神金作者,也就是他够敬业,他够想活才说得出口。也不管叶雨兮会不会绷不住了,反正他是完成任务了,他表面平静地想到。

      但其实……苏廷玉算不上多冷静,从提起太子之事起,他呼吸地有些颤抖。

      他暗自揣测着眼前人的反应,暴怒,不可置信,愤恨不甘,无可奈何,他等那人扇来一巴掌,寒声责令他滚出去,就像昔年摽梅之年时那次徒劳无功的春曦。会这样的。总是如此的。

      可他小心翼翼地抬眸,只看见近在咫尺间倒映他自己的墨眸里,含着笑意,叶雨兮微微抬起头,两人离得太近,有什么带着柔软在一瞬微微擦过,苏廷玉刹那间松了手,听见带着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很远又很近,“好。”

      苏廷玉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又似乎极度冷静地在脑海中和系统说道:【“小白,你该给叶雨兮一个OOC警告。”】

      系统没理他,大概是不在线。

      苏廷玉甩开叶雨兮的手,竟然没成功,叶雨兮力气比他还大,按着他的手,神情温良和善,“只是苏廷玉,你拿什么来要我?”

      这只是交易。苏廷玉心想。你不要觉得两个仇人之间会有什么感情,也不要指望那些不可控的幻想,两个人之间总是可以有这样那样的血海深仇,越堆越多,到最后自己都数不清,隔着的重重群山看见的是带有距离的朦胧美,千万不要被海市蜃楼欺骗。就说他害死了太子,而叶雨兮送先帝归了西天,两个人的伯乐都被彼此葬送,最后微笑着在葬礼上握手时——怎么可能不会是怀着满腔算计与恨意。

      “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苏廷玉道,“我依然只会向你保证,我不会让小皇帝下台,和之前一样。”

      叶雨兮松开苏廷玉的手,“足够了。”苏廷玉终于重新看向他,“你的命就这么贱?”叶雨兮与他对视,看着苏廷玉又偏过了头,“本来就没多金贵。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皇室真的没有流落在外的孑遗了?”

      苏廷玉敷衍道:“我不清楚,也无心关注。”

      叶雨兮支起身子,没再靠着床头,认真看着苏廷玉:“那,三皇子殿下的孩子呢?三皇子殿下为太子而死,死后留下的每字每句都还在为你辩护。你不关心吗?一点也不吗?你的至交好友。是他错看你了吗?”

      “我没有!”苏廷玉打断他的话语,随即怔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话语逻辑构成人设OOC,请注意。”】

      “……我根本没有在意过他。”苏廷玉轻笑着说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情谊罢了,他合该自认倒霉。他既然想不开要找死,我自然随他,所以他的孩子当然是死了。”

      三皇子付安怀,欲弑父弑君,先帝斩于殿中。其人好风月,擅诗赋,醉宴舞,自拟国师与己身为高山流水,一世知音。其人膝下育有一子,当时年逾十六,闻父死,遂从母同自缢于屋中。

      谈话一如既往不欢而散。

      过败莲清池,走入东边青槐轩,苏廷玉推开房门,看见神情还未全然收敛慌张、握笔姿势错误、似乎认认真真盯着书卷的刑寂。

      苏廷玉走近,抬手敲了一记邢寂的脑袋,“在写什么?”邢寂嗷呜一声按住头,老老实实答道:“这不是在抄书加深一下印象嘛。”闻言,苏廷玉按在他脑袋上的手一转向下方捉出了桌下掩藏的话本,“那这是什么?”

      话本名《传寒思梅》,正正是某位国师大力打压的京城火热话本,描绘主角肃汀和纪溟的爱恨情仇故事,其情节惊心动魄,曲折蜿蜒,要素齐全,引人入胜,由此风靡一时(其实有五年了),和另一本要素相似的《折梅休》齐头并进,势如水火。

      邢寂嚎了一嗓子:“还我!”

      “看来我还是太纵着你。”苏廷玉拿着话本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拨开邢寂扯皱了他墨色衣袍的手,“明天起你派几个暗卫去看着叶雨兮,他干什么,去哪里,说什么,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全都记下来,传报给我。”

      没抢回话本,邢寂肉眼可见萎靡了下来,瘫在椅上,双手攀着椅把手仰头愤愤看着苏廷玉,“你偷窥狂啊!为什么要让你的暗卫做这种大材小用的活计啊!你不应该一脸神秘阴狠地命令他们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曲暗杀某个朝中重臣……”

      苏廷玉莫名其妙看着他,“我若想让谁死,根本犯不着派人去杀他。”顿了顿,“别人那里,话本那里不清楚,胡乱编撰也就罢了,你也这样认为我吗?”

      邢寂切了一声,戳了戳苏廷玉的手,然后握住晃来晃去,“知道啦知道啦,我当然清楚,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你就拿着你那个尚方剑砍砍砍砍砍砍……素雪就统计过,你平均一年要砍五个人!”

      “算了,说这个没意思,你和他聊得怎么样?是不是被骂了?又是狗血淋头吧,哈哈,明明你也只是听令行事嘛。说起来,常乘月入狱一个月了,你还不打算捞他出来吗?常家恐怕会和你生间隙的吧,还有余洁心,叶大人知道余洁心是你的人吗?”

      苏廷玉轻笑道:“他没说,但他肯定知道。我携手世家明目张胆画就了一个局,以二公主为饵,他便往下跳了。自以为能救得了二公主。可如果人真的能永远操纵局面,为什么走到最后都变成了孤家寡人呢?”

      “就像三皇子殿下那样?”邢寂眨眨眼,“和你之前跟我说的一样。我都记着呢,你要我背记下他的画像和生平,还要我背他的诗集,但是又不给我碰他写的《云堤贴》。”

      苏廷玉嗤笑了一声,他睁开眼睛,压着眉,他用极为开心的语气低低回答,“是啊。”

      “都是自以为是的人。”

      ——

      琉璃为饰,勾勒灯火形状,低风过院,屋内人影幢幢,杯盏交错,高傲华贵为容。

      “叶雨兮已难成气候,接下来就是他了。”

      “还得先欢迎常家主的加入,呵呵。”

      “事已了结,还得择日把两人带出狱,找个替死鬼行刑。正好那些流民中间那几个刺头烦扰我们许久了……”

      “不要将事情再闹大了,朔月族的使节即将入京,他们这次还派了亲王来,恐怕有联烟之意,需尽快上奏请天临郡主入京。如若这次和谈成功,接下来几年都不用忧心边疆,可放心对付他了……”

      “暂且不可啊,别忘了,他是定河将军之师,一旦局面失控,常定河肯定不听家族劝言,万一这个毛头小子一时冲动携军北下就麻烦了。况且,边防之责我们尚未有更好人选。”

      “不如请文川王?他虽然疯了几年,但近几年已正常下来。定河不过是个无知小子,朝政之事离了那人就会六神无主。”

      “这需要时间,怕就怕他先下手为强!”

      “不急,诸位,现在他为了军粮,必不会和我们闹翻。所以现在,需商讨的是另外一件事……”

      “……好!就借此为由,必可令他大大受创,甚至就此落马!”

      ——

      “嗒嗒嗒……”靴子疾速踩过木板一连串的声响。

      “何时如此急躁?”

      “苏、苏大人……不好了!下官方才去了趟狱里……呼……那……快出狱的余洁心……”

      “上吊自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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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来修改这篇文。像是在雾里行走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了,只是在乱转,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到达我的目的地。最后它还是不如我意。 究竟要如何书写,才能呈现出我脑海中那样繁复瑰丽、生机勃勃、不可言说……的世界呢?我最终把它修改的与原版面目全非,我也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但我希望它真实,至少后者在这一方面比前者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