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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怨 沈清许×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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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
沈清许坐在窗边发呆不理荀北亭,原本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荀北亭,不知何时一点一点挪到了她身边。
“二娘,你当真无事?”他还是很担心。
沈清许回头看他,被他忽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她抬手推远了些:“无事,反而是你比较有事。”
她看着他额头上的布条,暗自心疼,都这样了,还不肯回家去,真让人担心。
她发现自己还是在意荀北亭,不见面还好,一见面思念和爱恋便像开了闸门的水一般,疯狂涌出。
但她不会说与他听。
就像她不会告诉他,她心中的志向,不会舍下远大抱负与他成婚生子,留在后宅中相夫教子。
他们曾一起构想过的美好愿景,她实现不了,所以她选择放手。
与他解除婚约的那一刻,那些爱慕和思念就变成了累赘。
她有她的无可奈何,也理解他会埋怨愤恨。
“二郎,你怨我吗?”
这是她退婚后,第一次问他心中所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听他说怨过,她心里也不会很好受,听他说不怨,又觉得太过虚假。
他怎会不怨呢。
荀北亭沉默良久,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想说不怨,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怨过她的,不想在她面前说违心话。
他怨她绝情,恨她舍弃,可是这些怨恨都抵不过昔日真情。
思来想去,荀北亭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能否告诉我,为何退婚?”
贞宁三年,三月初九。
荀氏纳采,荀氏嫡次子荀北亭求娶沈氏嫡女沈清许。
二人垂髫相识,两小无猜,竹马青梅,心意互通。
两姓联姻,缔结良缘,纳吉之后,婚约既成。
本是一段好姻缘,奈何纳征之日,荀氏的聘礼刚送至沈府,朝堂生变,燕王谋反,天子被胁,太子薨世。
陛下丧子,哀恸不已,故国丧一年。
沈清许和荀北亭的婚期也不得不推迟。
贞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沈清许与荀北亭一别两宽,立誓此生不复相见。
婚约作废,沈氏将聘礼尽数退还。
无人知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叹天意弄人,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佳偶未成。
荀北亭也很想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约定好国丧期一过,就择良辰吉日,迎娶她过门,她却突然就不愿嫁给他了,突然就……不喜爱他了。
沈清许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二郎,两年过去了,这个答案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她问的不只是答案的重要与否,还有而今她在他心里的分量。
荀北亭:“重要。”
沈清许:“你就没想过与旁的女子成婚生子吗?”
她解除婚约,是为了让荀北亭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其他人成婚生子,过他想要的妻儿在侧的生活。
时至今日,两年多的时间,她没有听到荀北亭再立婚约的传言,但她不确定,不确定如今的荀北亭是否真的对她旧情难忘。
再过两年,荀北亭就要加冠了,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娶妻,荀家也不可能没有给他物色其他女君。
现在她要为了帮殿下拉拢荀氏,哄骗他重新缔结婚约,那便要做好两年后不得不与他成婚的打算,她总要清楚而今他心里有没有其他女子。
荀北亭看着她的眼睛:“如若我说,这两年我从未放下过,二娘昔日在花灯会上的誓言,能否就此作废?”
死生不复相见,这对他来说实在太狠毒了,他不明白沈清许为何要对他如此狠绝。
沈清许眼眶湿润,与他错开视线,回头看向窗外,眼泪却不听话地坠落。
她不是不喜爱他,只是没有办法为了情爱舍下心中志向,这世间女子的机遇实在太少太少,她得遇殿下,得殿下赏识,她不愿让殿下失望,更不愿让那个十三岁失意苦闷的自己失望。
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她不想以爱之名哄骗他,可现在殿下势单力薄,功业未成,需要她拉拢荀氏。
此刻,她想要逃离,想冷静冷静再想法子。
荀北亭却拉住她的衣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沈清许,我心里只有你,一直都挂念着你,从未有过其他女子!那你呢?究竟为何与我退婚,是不是移情他人,心中有了旁的男子,才舍下我的?!”
这些话藏在他心里两年多,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了。
可是他很怕,很怕听到沈清许说:是。
沈清许埋头在他的怀里,没有离开他的怀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连哭声都很小声很小声,最后趋于无声,默默流着泪,洇湿了他的衣衫。
她的哭声亦如她的思念,她的思念又如她的泪水。
风从窗经过,吹起搁置在茶台上的两幅画,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画中的竹林井栏,承载着他们的幼时回忆。
还记得第一次教他画画的时候,他总会将水墨弄得到处都是。
恼怒之时,沈清许会在荀北亭脸上画乌龟,开心之时,她会拿母亲的胭脂给他画花钿。
春日跟随母亲外出赏花,在花林中追逐打闹,夏日在纳凉亭里吃青梅果,围着井栏投掷青梅,秋日跑去野外捕蚱蜢,头发都跑乱了,怕被家人说教,笨拙地给对方梳头发,冬日他会来沈家陪她堆雪人,雪人一天一天融化,直到下一个春日来临,他们又一起度过了一整个四季。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从垂髫到志学之年,从友人之谊到爱慕之情。
沈清许和荀北亭一样期盼过他们的姻缘,可在深思熟虑过后她还是选择了结束。
爱不能抵过所有,爱无法让她放下心中志向,她看着荀北亭读书,从私塾到太学,她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进入太学听夫子教诲,她却偏偏只能听到荀北亭对这段姻缘的遐想,在他的愿景里,她成为了他心目中相夫教子的妻子。
她不怪他,他没有做错什么,他甚至想着未来功成名就给她挣一个诰命。
他只是不懂她,不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过和他说清楚,说她心中所想,说她的鸿鹄之志,可是看到他对姻缘期盼的模样,她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在女子不被允许科举入仕的世道下成长,荀北亭未必会懂她,就算能懂,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也不会去改变什么。
她的希望在奚昭那里,不会在荀北亭这里。
“二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会改,我一定会改,你不要什么都不说就与我分开。”荀北亭苦苦哀求,他不愿放过每一次能向她求和的机会。
两年前他在沈府跪到她愿意出来见他,她只扔下一句:再这样我只会更厌恶你。
他便不敢去寻她了。
两年来,大大小小的宴饮诗会,他都会提前打听她会不会去,知道她去,他便精心打扮,祈求偶遇,可每一次他们都会错过。
久而久之,他便发现,她在故意躲避他。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哪句话说重了,哪个行为让她不喜欢了,她这般厌恶他,这般对他避之不及。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会改过自新,他想求她回心转意。
沈清许静静望着他,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她该说什么呢?说她的委屈?说她的不甘与愤怒?可这个世上受委屈的女子何止她一个。
母亲不委屈吗?孕育她和沈清泽时,一日生两子,人人庆贺沈家双子是为吉兆,不曾想过她流下的血与泪。
殿下不委屈吗?明明是陛下亲立的皇太女,却屡受猜忌,朝臣曾试图以“女儿身应避讳先祖”这等荒谬的理由,不允她参政,而今她也只能束男子冠发上朝。
江云苏不委屈吗?纵是为江氏洗清冤屈,她的家人也回不来了。
千千万万的委屈,她这点委屈又该从何说起。
她的不甘与愤怒纵是说与荀北亭听,又能改变什么呢?
等到这个世道真正被改变之时,不必她说,他自会明白。
“你没有错,只是我觉得你我之间,并不合适,成婚之事,也太过仓促。”
“哪里不合适?你不喜爱我了,还是心中有旁人了,他比我更讨你喜欢?”荀北亭按着她的肩膀,眼神笃定,一定是有旁的男子趁她不注意勾引她了。
他思来想去,将那些有点姿色沈清许勉强会多看几眼的世家郎君都怀疑个遍。
荀北亭一脸认真:“二娘,你告诉我,我保证,保证不去找他麻烦。”
沈清许眉头紧皱,轻推开他:“没有旁的男子,你不要胡思乱想!”
荀北亭摇了摇头,连退两步,眼神依旧怀疑:“我不信,定然是有,不然你怎会狠心抛下我!你给我的定情信物,是不是也给他了,你送我的小木雕,是不是也给他做了一个?”
荀北亭已经想象出那名男子该有多得意了。
沈清许见他已经想到如此境地,拉住他的手,连忙打断他的幻想:“没有的事,你不要瞎猜,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三心二意的人?”
荀北亭连连摇头:“不是,一定是他手段了得,蓄意勾引你,是魏丰曜吗?还是兰泠风,亦或是许无声?难道是……风允珩!”
荀北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怪这两年风允珩都让他放下放下,他放下了,他好趁虚而入是不是!
与此同时,席面上的风允珩打了个喷嚏。
沈清许见荀北亭越想越离谱,双手捧住他的脸,拍了拍:“荀北亭,你在瞎说什么?”
荀北亭已在脑海里和假想敌大战三百回合,猛然回过神来,将沈清许抱进怀里:“二娘,不要离开我,不要舍下我。”
侍从从门外走进来,吓了一跳,福身行礼,眼神不敢乱瞟:“娘子,郎君,殿下说二位若是休整好了,就回席上去。”
沈清许推开他,走向客舍外。
见他还站在原地,她又折返回去,拉住他的手,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