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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凤命 风许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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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羲和殿。
风许澜夜深难寐,春和行至殿中,合上门窗。
“如何?”
春和于她耳侧低语:“陛下夜召陈裕维,起草诏令,还忠义侯清名,然宸王与林兆河勾结之事,陛下意欲捏造证据为其遮掩,全然让林氏顶罪,是否去信殿下?告知一二。”
风许澜愤然起身:“事到如今,他竟还维护他那庶长子,可怜我阿昭,苦心为忠良为臣民,他却只想着袒护孽障。”
愤怒之余,她行至桌台前提笔写信,匆匆写完后,交予春和:“让暗卫送去东宫。”
春和离开后,风许澜在窗前走来走去,思忖对策。
如今燕王书信全然造假,江家冤情满朝皆知,只待一榜文书诏告天下,错杀忠臣之事皇帝想不认都不能,错便错了,若用强权之力来隐瞒,反而会被扣上昏君的帽子。
所以皇帝决不会隐瞒此事,定会为江氏正名,还能获个贤君之名。
既然忠义侯无罪,宸王当下应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救下了江云苏,既能落个维护忠良的好名声,也担着窝藏罪臣欺瞒君主的风险,那与林兆河共谋陷害忠良的书信自然不攻而破,要么不承认他与江云苏认识,在彻底解决与林兆河的书信之前,担着残害忠良的罪名。
宸王被逼迫到如此境地,理应选择前者。
但她太了解皇帝了,他多么偏宠宸王,后宫前朝几乎人人尽知,兖州灾款一事,不也神不知鬼不觉地造了伪证,让林赵二人顶了罪吗?他只会袒护他与德妃的庶长子,那与林兆河的书信是真或假,背后动点手脚即可。
如果皇帝帮宸王洗脱罪名,一口咬定是林兆河陷害宸王,那么宸王就没有参与过谋害忠义侯,更没有理由被迫承认救过江云苏这件事。
她的阿昭,怎会算错这一步呢。
不成,她不能让阿昭的计划被打断,不能让皇帝为宸王做伪证,必须要让宸王不得不承认救下江小娘子这件事。
可是,她该如何做呢?
羲和殿的门被推开,暗卫闪身进入,合紧门窗,回来复命的是东宫的暗卫朱雀。
暗卫朱雀双手奉上信书:“圣君,殿下回信。”
风许澜接过信封,匆匆打开。
信中是一张信纸,和一块玉佩。
[淑妃缢,圣君胁,宸王惧,江女活。]
她将信纸烧掉,边烧边想该如何做:“阿昭可还说了什么?”
朱雀低声回话:“大局已定,父子离心,殿下知圣君心中惦念与困惑,故最后一棋由圣君落,林淑妃那边会给圣君答案。”
风许澜凝神片刻,行至妆台前:“春和,更衣梳妆,去冷宫。”
冷宫里,灯火未灭。
林兆澄白衣素缟,怀里抱着熟睡的年仅九岁的宣王奚林。
按理说,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是不允许见皇子的,但因宣王不受宠,在林兆澄被打入冷宫后陛下还未曾给宣王安排养母,他每日下学后跑来阿娘这边自也无人在意。
林兆澄见风许澜来了,便将奚林放在床榻之上。
她一身素衣,发中簪白花,风许澜知晓,她这是惦念故去的家人。
她一贯如此,纵是家人不曾对她好过,却还是割舍不下,不惜偷盗宫中财物,任林家索取。
大周天下,外朝天子管,内廷圣君言。
林兆澄的命是风许澜规劝过皇帝后保下来的,因宣王年纪尚幼,林兆澄又被家人所拖累,她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一起长大,虽现在已不算什么友人,风许澜也不愿看她就这样香消玉殒。
可是她没有想到,今天,她要让林兆澄去死。
她别无他法,为了阿昭,她顾及不了太多。
“你来了,阿澜。”她们已经快要十年没能好好说过话了。
风许澜不为所动。
冷宫里的物件比不上淑妃宫殿齐全,春和取来木椅让她坐下,她挥退春和:“让宫婢都出去,吾有话要与子清讲。”
子清,是林兆澄的字。
冷宫里本也没有几个人侍候林兆澄,春和在外守着,也无人会来偷听。
如今林兆澄是罪臣,后宫本也容不下她的,她知道是皇后保下了她,也知道纵是如此,也仍然有人不想让她活。
就算她不主动去死,早晚有一天,宸王或者皇帝,也会杀了她的。
“阿昭让吾来寻你,看来这朝外事,你也并非不闻不问。”
风许澜将奚昭随信送来的玉佩放在桌子上,这玉佩看起来像宸王府的物件。
林兆澄看了一眼,淡淡道:“殿下来找过我,也是她救了我一命。”
风许澜面露不解。
林兆澄从衣柜中取出三尺白绫,放置托盘上,拿到风许澜面前。
“圣君虽保下我与宣王性命,宸王却容不下我,也不知是否受了陛下旨意,毕竟陛下对宣王的父子情分远不及对宸王的万分之一,殿下来宫中时,恰好与宸王的暗卫撞上,故而从暗卫手里救下了我,这玉佩便是从那暗卫身上搜到的。”
这白绫奚昭让她留着,因为还会用到,玉佩和暗卫都被奚昭带走了,说是等时机到了,便会以玉佩为信,让她坦然赴死。
哪怕她知道,奚昭来冷宫也是为了让她死,她也十分感谢她救下她,让她陪伴宣王活至今日,她宁可死在奚昭的计划中,也不愿被宸王和皇帝草草了结。
她知奚昭有更重要的事做,也知晓将宣王托付给奚昭远比托付给皇帝更稳妥。
她能活到今日,已经很知足了 ,至少她要用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为自己的孩子谋一条生路,不然待她死后,德妃和宸王也不会放过他的。
“阿昭来过?她对你说了什么?”风许澜不明所以,很多事,奚昭怕她担忧都没有与她说清楚。
林兆澄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圣君是不是也觉得陛下过于袒护宸王?哪怕罪证确凿,陛下也要为宸王作伪证,将全部罪孽推至林家头上。”
她看向还在熟睡的奚林,她很内疚也很痛苦,她没有把他生在寻常人家,没有给他找一个好父亲,甚至连生下他时都身不由己。
“阿澜,林家该死,奚枉该死,奚锦扬更该死!”
奚锦扬,乃当今天子之名。
风许澜下意识捂住林兆澄的嘴:“住口!”
林兆澄拉开她的手:“我为何要住口,反正我要死了,我也想如同汝影那般肆意一回!宸王与我兄构陷忠义侯一事,分明是奚锦扬授意的!凭什么而今东窗事发,全是林家的错!还有侵吞兖州灾款一事,我林家根本就没参与,是陛下,是奚锦扬让林家顶罪!我兄固然该死,林家固然该死,可这滔天罪孽理应有奚枉和奚锦扬一份。”
风许澜惊愕之余,不忘从林兆澄的话中获取信息。
宸王和林兆河构陷江既白的事是皇帝授意的,也就是说皇帝早就有意铲除江既白,不过是借燕王谋反顺势而为,所以宸王才会有恃无恐,皇帝也一定会为他遮掩罪证。
可是……如此一来,江云苏的出现便不足以对宸王构成威胁了,宸王有了皇帝为他做伪证,自然也不需要通过江云苏来为自己洗白证明。
“这些事,阿昭可知全貌?”
林兆澄看着她的眼睛:“阿澜,你是她的阿娘,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她。”
“她全然知晓?!那她为何——”
风许澜戛然而止,不管林兆澄知道多少奚昭的计划,她不会将奚昭安排江云苏击鼓鸣冤的事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可是,她不懂,不懂奚昭明知此事,还要让江云苏出面敲登闻鼓,现在这种情况,宸王只要一口咬定与江云苏素不相识,皇帝又那么信任宸王,江云苏恐会有性命之忧。
江云苏本就是被奚昭所救,万一说漏了嘴,就全完了。
她不明白,奚昭为何不让江云苏同她兄长那般改名换姓隐于市井,只待为他们江家正名便好。
为什么非要让江云苏出来抛头露面,将江家那两兄妹还有她自己置于险地。
难道江云苏的出现,对奚昭来说另有其他作用?
风许澜回想暗卫朱雀说过的话,大局已定,父子离心,皇帝如此偏袒信任宸王,这父子二人怎会离心。
莫非,江云苏的出现,是为了离间皇帝与宸王的?!
可一个小娘子,如何能离间他们父子。
在她思考之时,林兆澄已从宣王的外衣下撕下一块布帛,用发上的玉簪刺破指尖,写下绝笔血书。
而后她跪在风许澜面前,双手奉上血书,哭求:“我死后,请让林儿为我收尸,圣君可执血书胁迫宸王,殿下的计划便成了,求圣君顾念往昔姐妹情分,保我儿一条性命。”
风许澜再从冷宫出来之时,望了望天边弯月。
有多久她和汝影子清没有坐在一起赏月饮酒了?
记得上次还是十年前汝影离开的前一晚。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友人 ,汝影走了,子清解脱了,她自己却还是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
风许澜望月苦笑:“天赐凤命,可笑可悲。”
春和扶着摇摇欲坠的风许澜离开,暗卫朱雀怀中抱着服用了安神茶的宣王奚林。
夜深人静,冷宫里,林兆澄对镜梳妆,仍是一身素衣,她握着桃木梳,将自己的头发梳好。
她起身,白绫越过房梁,她一步一步,行至高处,脑海里闪过的只有两张熟悉面孔。
一个喜欢喊她小字子清,一个喜欢喊她林小妹。
翌日,太和殿。
齐宦官宣读圣旨。
为忠义侯正名,还江家清白,复其功勋爵位,允建祠堂祭拜。
林兆河与宸王共谋陷害忠良一事,经大理寺审查,笔迹不符,确定为林兆河伪造栽赃陷害。
听到此处,奚昭十分惋惜地看了一眼垂眸低头的大理寺卿徐鹤春,此人终究站于天子那侧,不能为己所用。
圣旨宣读结束后。
中书令齐嵩呈上了几封证明江云苏户籍不明的证据,怀疑其假冒忠烈之女,欺君罔上,以求荣华富贵的罪证。
陛下震怒,下令斩首示众。
朝臣皆在意料之外。
就连着手此案的沈清远,徐鹤春,余荆竹,都满目震惊,不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何事,皇帝怎么突然就要杀了江云苏。
奚昭意料之中,她知皇帝不会轻易放过江云苏,之所以把她带去勤政殿审问,一是确认宸王是否有私吞阴阳坠之嫌疑,二是确认这阴阳坠是否在江云苏身上。
江云苏从勤政殿出来后,便被送去了大理寺搜身,由皇帝亲卫审问阴阳坠去处,江州府邸也被翻了个遍,确定阴阳坠不在江云苏手里而在宸王手里后,终于可以放心杀人灭口了。
皇帝是不会允许江既白的女儿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更不会允许一个知晓阴阳坠秘密的小娘子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