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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蕉、修复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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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林封松开了肩带。
星河像被拭去灰尘的明珠,重新焕发光芒。
能见到这样的景象,别说是几小时的劳动,就算是被砍去双脚,也死而无憾了啊。
这都是他的功劳。
……吗?
就算不去清理,群星也还在那里,蜘蛛网多或少,都没有丝毫影响。他改变的,仅仅只是从焕富星东站观测到的景象。
“局长说的没错,真的是擦玻璃啊。”
然而,每天只是擦擦玻璃,陪局长跑来跑去的小喽啰,也有被人针对,看不顺眼的一天。
“相较于应急状态下的临时调配,更需要建立常态化的医疗救治资源……啧,关系户。”
说话的人是塞瑞尔,白西装,蓝领带,头发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如新。
“是就是,什么叫好像是?把话说清楚!”
“部长,我来取文件。”
“但那又有什么用?”
“塞瑞尔部长,我来取文件。”
“呵呵,天天申这种烂项目,是想测试我的耐药性吗?”
“塞瑞尔部长!”
“……”
“局长叫我来取卫生健康部的文件,不知道您可否告诉我文件在哪里实在是麻烦您了。”
“拿文件就拿文件,说那么多干什么?比谁肺活量更大?”
塞瑞尔白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单独摆在一旁的文件。
林封垂下眼,掩盖纷乱的思绪。
他之前的一位下属,也是……关系户。暂且称作小林逸吧。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给部门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后来,贪污受贿,进去了。
萧新月说到这里时,表情还有几分可惜。小林逸人品虽然不咋地,对吃喝却颇有心得,即使是普通的请客吃饭,选的地方也极为讲究。
塞瑞尔的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周小灵忙于处理逸仙站叛逃的清道夫,只能偶尔提醒两句。
“别往心里去,香蕉鱼一直都这样,路过的狗都要被骂两句。”
“香蕉鱼?”
“没发现吗?他喜欢说相较于。”
林封突然觉得这位前辈有点可爱。
这个想法出现在紧绷的神经中,更像一个站不住脚的笑话。
想到这里,林封扯出一个微笑,尽量的轻松、愉快:“嗯,我会的,谢谢小灵姐。”
他喜欢这里,不想讨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随着人类对宇宙的探索不断深入,有些名词的内涵也不断丰富发展。比如最常见的“太阳”,本指人类的起源——太阳系——中的唯一恒星,现在可以用来指代所有住人星系中发光发热的恒星。
太阳系边缘,寒冷的柯伊伯带。
即使远在数十亿公里外,也逃脱不了太阳引力的约束。
无论情愿与否,它还在那儿。
长达数百年的轨道周期,缓慢,又庄重,如同触摸画像的手指,望穿秋水,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只要轻微的扰动,便会坠向太阳。
柯伊伯带丢失的一部分,成为划过夜空的彗星,短暂、明亮。
阿耳戈斯区,飞船穿梭如流,不舍昼夜,繁忙又畅然,直到被检查点拦下。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指尖被刺破,检测仪咽下殷红的血珠,换算成一串晦涩难懂的数据。
星际时代,娱乐方式丰富多彩,其中最为简单直接的一种,便是光脑刺激法。快乐,快乐,快乐,快乐,快乐成了抽象的名词,失去实质,往宇宙深处飘去。
快乐变得稀薄,人们将要窒息。
受害者们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思,推动新的交通法落地。
“这是免费体检,人人都该享有的福利!我们生而平等!我们生而平等!!”
台下爆发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林封你看,典型的非法改装。”
法托利的V12引擎被无情卸下,就像被折去后腿的蚂蚱。
“老大,我是来投奔你的!”
“在逃人员。”
“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无证驾驶。”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贯彻爱与和平的盗贼团暴起伤人,下一秒,后背一凉,被糊在了墙上。
“还有个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之前你坐的那艘,违章停船,”一棵转了转手中的枪,“突然出现在老子地盘,把老子吓了一跳!”
“主公,我可以试试吗?”
林封接过枪,对墙壁发射,没反应。
“你不要去看它,它会害羞。”
一棵随手射出了第二枪,墙上的盗贼又被糊了一层。
林封又扣动几次扳机,还是失败。
“没关系,以后日子长着呢。”
舱门关闭前,一根不听话的中指被糊在了墙上。
交通运输部的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一棵出来,连忙低下头:“大人纡尊降贵莅临指导,小的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一棵面不改色:
“嗯,来看看。”
韩部长紧张得手冒汗,回忆起自早起睁眼后的一举一动,应该没出什么差错,除了——
“对了,你们那个问卷做得怎么样了?”
“发放回收率98%,综合满意度87.5%,民众对主要交通干道现存问题,如拥堵点、安检效率这些方面的建议都很有参考价值。”
左耳的珍珠耳环轻轻晃动。
“呼叫呼叫,坐标[305,62,3],坐标[305,62,3],该船发现大量文物,再重复一遍,该船发现大量文物,B17小队请求支援,B17小队请求支援,收到请回复,完毕。”
通讯没有马上被掐断:
“双手抱头,蹲下不许动啊。都打开光脑,发给你们的链接点一下,前两页都选十分满意,听到没有?选完我们会检查的!”
“那个,链接打不开……”
“哎呀,我来操作!”
韩部长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韩部长,这只是个别情况,对吗?”
“对对对,个别,个别情况。”
“走吧,”一棵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起去。”
A级运货船,翻车鱼形状,控制室小,两人即可操控,适应性强,船身损毁一半也能继续飞行。
船体左舷散热板有明显的黄色斑块,应该是受到了太阳风高能粒子侵蚀。
一众抱头蹲下的人中,C位黑长卷的高冷御姐无比突出。
宋知恩,文物修复师,DNA检测结果与身份证一致。
“修什么文物?”
“手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手机!居然是手机!”
“我只在网上见过几张图片。”
“那可是上古遗物!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交织,严肃的执法现场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吵闹。
但这群啼不住的猿猴,在一棵拿出货真价实的手机后,反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漆黑的屏幕上,长出了数十道可怕的裂痕。
不知道是谁啜泣了一声,平添几分悲伤。
宋知恩默了默,起身,走到保险柜旁,输入密码,取出银色的小盒子,指纹解锁,从中取出一块垫子。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柔软的垫子没有垫在玉白的膝下。
“可以吗?”
一棵把手机交给她。
她小心接过,轻轻放在垫子上,卸下泛黄的手机壳。手机失去了手机壳的保护,一下子变得无比脆弱。
宋知恩的指甲保养得很好,在手机边沿摸索着,找到一个小角,下一秒——
“呜!”
看似浑然一体的手机,竟然被撬起一小块透明的膜,如同开了缝的珍珠蚌。宋知恩没有继续往上,而是耐心地等它自己扩大。随后变魔术般撕下整张膜,露出刚才只得窥见一角的内里。
光滑无损!
手机被再次放在垫子上,文物修复师打开一旁的工具盒。
先撕开蓝色包装袋,取出湿洁巾擦拭屏幕,再撕开白色包装袋,取出干擦布,用和刚刚一样的手法,再次擦拭屏幕。
“这一步很关键。”
“哦?你很懂嘛!”
“之前看别人贴过,”韩部长谦虚道,“如果留下水渍,后续贴膜容易产生气泡,后果不堪设想。”
外界如何喧闹,宋知恩充耳不闻。
很快到了最后一步。
最关键的一步。
撕下新的钢化膜的底膜,将钢化膜悬空于屏幕之上,如临深渊。她的手很稳,大拇指和食指按住边缘,仔细地调整位置。
韩部长注意到她轻微颤动的小指,感慨道,再厉害的文物修复师也会紧张啊,我还以为他们生来就会修文物呢。
万众瞩目下,宋知恩终于找准了位置,轻轻地盖了下去。
完美。
但还没结束,她的手指从中间轻划一下,像对情人的挑逗。黑色部分扩大,白色部分逃跑失败,无声地被吞没。
“谢谢,帮大忙了。”
一棵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它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意外,意外,”一棵打了个哈哈,“你确实是文物修复师。但据我所知——”
林封沉浸在思绪中,没有接话。
一棵肘了他一下。
“啊,什么?”
一旁的年轻人抢话道:“能修手机的文物修复师,放眼整个宇宙,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怎么从没听说过你呢?”
“我比较低调。”
她眼下青黑,难掩疲惫,许是旅途劳累,加上刚刚艰难的修复工作,有些劳神伤身。
韩部长只是例行公务,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欣赏了如此精彩的表演,也算不虚此行,可以打道回府了。
现在很多年轻人追求复古,认为官方会通过光脑秘密监听,他们将毫无隐私可言。因此推崇使用外置光脑,样式类似手机,但比手机高级许多。
信息时代最后的余晖……
“那么——”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打断:
“且慢!”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话的正是刚刚心急提问的年轻人,汪涛,“一个都不许走。”
“你们最多检查半小时,尤其是在我们有急事的情况下,”宋知恩勾了勾唇角,她的动作看似卑微,汪涛却有种被她俯视的错觉,“看看时间?”
“不好!”
汪涛惊呼一声。
执法记录仪显示,他们已经停留了二十分钟。再过十分钟,本次执法记录将会自动上传至0573文件夹,宋知恩也将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
该死,看得太入迷了!
本次拦截,都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
这艘船证件齐全,资料完整,但就是那一大袋“来历明确”的文物,加上因为太阳风异常丢失的航行记录,在他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并在直觉加持下瞬间破土而出。
“也就是说,还剩十分钟?”
一直沉默的局长开口了。
宋知恩优雅地站起来,听到这话,朝她点了点头。
现在看上去倒像是仰视了。
“飞行路线是AI规划的,但是遇到太阳风,记录丢失。只知道是六月二十号从布戎忒斯出发,目的地是斯忒罗佩斯。而今天是六月二十五号,最后一天。”
一棵沉吟片刻,跟林封耳语几句,林封点点头,走了出去。两分钟后,他走进来,摇了摇头。
“很好,你们被逮捕了。”
“为什么?”
“文物运输规定,禁止连续空间跃迁,每次跃迁后必须在站点停留至少1天,对吗?”
“对。”
“从布戎忒斯到斯忒罗佩斯,途径多个站点。为方便说明,我简化一下站点名称,韩部长请见谅。”
“没事没事。”
“首先,从布戎忒斯出发,有B、C、D三个站点。B站,不支持你们的飞船型号,可以排除。走C站,E站从七天前就开始封锁,也可以排除。”
林封想起周小灵说过的,逸仙站突发燃料泄漏。
“你们应该是从C站返回布戎忒斯,然后改走D站路线。”
“C站遭遇了太阳风高速流的攻击,”宋知恩说,“新闻报道过,你们也知道。”
“到你说话的时候了吗?”
一棵毫不客气。
宋知恩的脸瞬间黑了。
林封忍不住扶额,要尽量避免正面冲突,是这样吗?
“D站之后有两条路:
DJF
DHIF
排除第二条,最后剩下两条:
ACADJF
ADHIF
J站会在通过的飞船上盖章。林封刚刚出去就是检查这个的。”
宋知恩眉头一挑:“我记得已经废除了?”
“规定是规定,赫西,J站的站长是个念旧的人。”
“……”
“总之,你们实际上走了第三条路线,但却没有提前到达,说明在其中一个站点有额外停留。”
韩部长得意地补充:“文物运输原则,除非特殊情况,禁止额外停留,应尽快抵达。未按规定时间到达会自动报警。”
“I站治安不佳,赝品盛行,我猜你们停在了那儿,来了个偷天换日,然后主动去迎接太阳风暴,让数据丢失。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多说无益。”
“你是谁?”
“这个嘛,告诉你也无妨,瑞秋·格里芬,我想你听过我的名字”
一棵很想说她听过,但她见多识广的脑子实在装不下那么多人名。
瑞恩?瑞秋?瑞贝卡?格里高尔?格林?
“DNA,为什么对得上?”
林封打破沉默。
“基因改造,没什么稀奇的。”
瑞秋耸了耸肩。
“行了行了,都铐走吧。”
韩部长横插一脚,他还赶着下班回家吃烤肉呢。
走过一棵身边时,瑞秋突然转头,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现在跟玉浮生还有联系吗?”
一棵默了一瞬,很明显是不高兴了。韩部长脖子缩了缩,赶紧把人拖走。
一棵认识玉浮生。
林封脑子里乱糟糟,刚想开口询问,眼角余光捕捉到舷窗外飘过的东西,迅速报告给局长。
遥远虚空的某一点,像是巨灵神高举的铁锤终于落下,数以万计的熔金红球同时迸发。无数碎片砸中飞船,碰撞声如暴雨般密集。
“奶奶的,没有审批就想在老子地盘上搞爆破?!”
一棵哪里忍得了,直接坐飞船去追。因为开得过快,触发了保护装置。林封和她都浸泡在液体中,浮力缓冲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场不明灾难的源头,却像过新年一样喜气洋洋。五个飞船牵引行星靠近恒星,利用洛希极限将其摧毁,行星的碎片像新年烟花般绚丽缤纷。还有两个灰扑扑的飞船,跟那五个一看就不是一个档次,正在忙碌地运送多余的行星碎片。
一棵也不惯着,打了个电话给肖忆安,直接入侵他们的系统。几个符合高智商刻板印象的白大褂瞬间惊慌失措,露出了清澈愚蠢的目光。过了几秒后,才结结巴巴地承认,他们是搞毕设的大学生。
“29个,一个班都来了是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探测过了,这一个星系没有智慧生命体,也有进行广播通知,没有回复,我们就以为是无人管理的荒地……”
“你们的导师是谁?”
“何星睿……”
见一棵许久无言,巫语芹忍不住抬眼偷看。
“何星睿是谁?”
一棵关了麦。
“很有名的天文学教授。”
林封回忆道,著有《天文学的三十六问》,玉浮生直播时……
……
没什么。
“他们说没事的……”
“谁说的?把他抓起来!”
“……”
一棵很奇怪:“为什么不直接炸?能量消耗还小一点。”
“有人做了恒星实验,”巫语芹不无悲哀地说,“太晚了,恒星在死亡。我们把89%的行星牵引过来,利用洛希极限使碎片均匀覆盖,形成保护罩,在罩子里将恒星死亡的影响降到最低。”
林封的声音很轻:“那你们呢?”
“没事,有防护罩,”巫语芹拍了拍胸口,语气突变,“我的精神力可是有A级!”
“谁问你了?!”
最终,一棵决定网开一面。
不要把事情都怪到年轻人身上,真正该问责的另有其人。
“未经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审批,擅自进行行星实验,妨碍宇宙公共空间安全。当事人的行为已经违反了《行星管理办法》第五十条第(三)项之规定……”
总之罚了五百块钱就让他们走了。
恒星正在死亡,这是不可逆转的。
一棵又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钱归鸿教授风尘仆仆地赶来。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历史系教授,同时也是世界一流考古队的带队人。
距离恒星膨胀吞没周围行星还有三小时,星际考古队需要对它们进行抢救性挖掘。重要的矿产和物种资源都需要带走保存。
一棵正要离开,被钱教授拦下了。
“干什么?老子要回去吃饭!”
“恒星的寿命是多么漫长,以至于我们很多人都有了一种错觉,一种它会永远存在的错觉。在生命的末期,恒星会慢慢崩溃,消亡,留下一颗极为致密、炽热的内核……”
一棵看向钱教授嘴角的油渍。
还没来得及擦嘴,接了通电话就赶过来了。现在说出这些诚恳挽留的话,简直太——
“太过分了!你都吃过了才这么说!”
钱教授风度翩翩地笑了笑,无视一棵,风度翩翩地走到林封身边,用他风度翩翩的声音风度翩翩地诱惑:“你知道吗?你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是从炽热的恒星中诞生的。”
自从那一场贴膜起,林封就不停地用光脑搜索学习各种知识。使用时间过长,光脑发热,他现在晕乎乎的,眼前炽热的恒星越发耀眼,好像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果然,还是有点委屈。
一棵见林封许久沉默不语,以为他又和之前那些人一样领悟到了什么从此发誓献身考古专业了,连忙凑过去看小弟的表情。
“诶,怎么哭了啊?”
林封歪倒在一棵身上,项链硌得慌,一棵谴责地看了眼钱教授。
钱教授表示我只说了一句话,更精彩的部分还没来呢。
一颗眼泪滴落在手心,很烫。
距离林封从帕洛玛号上被找到,也才过去了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