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苍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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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苍蝇
“主公，卫生健康部的文件。”
“主公，42℃五分糖咖啡。”
“主公，肩膀酸不酸？属下捶一捶。”
“主公，
“主公，
“主公……”
眼前这个疑似三国时代穿越来的少年，正是她前几天新收的小弟，林封。
一棵吹了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再一次比较起新人的靠谱和老翻译器的抽风。
并夕夕九块九包邮，撑到现在绝对物超所值。她有个四级六次、六级四次的朋友，戴上它后，瞬间流下两行清泪。
星际通用语，狗都不学！
自从收了新小弟，局里幸福指数明显上升不少。没有人喜欢干杂活，除了一腔热忱的年轻人。一棵曾经也是这样的，工作做完了，还会主动讨活干。
现在想想，我那时可真装啊。抿了口咖啡，感叹随白雾飘散。
啊，还是有点烫。
虽然查了很多相关资料，也做了笔记，但是现实和想象还是有点差距啊。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才算真正的入门。
他这才意识到，项链被握在了手心。
汗涔涔的。
全息投影上蹦出一颗红色圆球，两端向外喷出明亮的气流，长达数光年之远。
开发商代表的领带好像有点过紧了，勒得喘不过气，又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调整，只好吊着一口气讲，每讲一句，都像是讲最后一句。
“恒星漂流，就是利用新生恒星从中间喷出的超高速气流作为漂流河道的娱乐项目。经过多次评估测试，拟选择处于形成晚期、喷流相对稳定且规模适中的原恒星……”
停顿，不是为了换气，而是为了强调安全措施的完善：
“喷流源头部署了巨大的流速调节环，通过磁场控制，把一部分高速下落的物质和旋转能量从两极甩出，形成稳定喷流，这个呢，就是，就是……”
喘不过气，领带好像越来越紧了。
“双极外向流。”
倒茶的林封不小心说漏嘴，蹦出了一个专业词汇。
他的手僵在半空，小心翼翼地打量一棵的神色，同时注意不要让茶水溢出来。一棵还是贴着那张纸，看不见表情。几秒后，因为汇报者异常的沉默，发出疑惑的鼻音：
“怎么了？”
“呼——它避免了喷流出现剧烈抖动呼——或中断呼——同时保证了漂流体验的连贯和安全。”
要是一棵能听见小弟的心声，肯定会崩溃大喊：“你会双极外向流为什么会是很懂行呀？这不是常识吗？！”
现实中，她只是看了眼手表：“今天先到这吧，回去等通知。”
呼——
临走前，林封回头看了一眼。
汇报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在地，表情也失去了，瘫在那儿，像一个概念，或一个符号。
明亮的原恒星被随手挥散，光点不甘地消逝，又卷土重来，汇集成小小一团，呼朋引伴，接二连三，全都亮了起来，构成庞大的星系。
一棵的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普通地设置巡逻路线，却像在指挥一场群星盛会。
按一般剧情发展来说，不该先闲逛一会儿，聊两句过往，再被拒绝煽情的危险打断，为了营造大场面被租来的超电磁炮和高能粒子狂轰乱炸，武打替身做几个360度托马斯大回旋预定出圈名场面，最后成功解决事件，守护哥谭，哦不，城管局又一个美好的明天，吗？
现实中，一棵降落在了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星球，直接下了飞船，也不给停车费。
她像在躲避收停车费的大爷一样，穿梭于人流，却不与任何一人交流。如同汇入海洋的一滴水，化作向前游的鱼，再看，还是那滴水。无论是小玩具批发商、牵狗的贵妇、往行人背上贴小广告的疯子，还是牵贵妇的狗、树上的猫咪、卖气球的猴子，全都走马观花、从不停留。
即使拥有亮眼的橘发，一棵也能凭借某种奇怪的气质，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难道，是那张纸的作用？
林封曾向周小灵打听过，一棵的左眼有道疤，是不是之前受的伤。周小灵表示没有什么疤痕。好像，在额头有一道，而她也记不清了。
“您来啦。”
社区干部吉姆，金发稀疏、蓝眼睛，很热情地迎上来。
“我认识你，你是那个被幸福环绕的孩子。”
一棵没有过多寒暄，径直向前走去。
今天的主角登场了。
卖蛋炒饭的小车，停在了道路的正中央，继往开来，为天地立烟。摊主炒得热火朝天，招牌油腻腻的，苍蝇攀附在“饭”上，碎鸡蛋壳、香肠包装袋和浸了油的纸团堆成小山丘，又被风吹平。污水从底下流出来，折射出迷幻的光彩。
“他这样子，也有段时间了，”吉姆头疼地说，“说过很多次，就是不改，就是不听，我们也没有办法。”
一棵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窗。摊主先是一喜，又是一愣，接着是怒，怒极，怒不可遏。
他看到了巡逻队的证件。
“老郑啊，来，这有份《扣押物品通知书》，你先在上边签个字，剩下的咱以后再说。”
老郑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被轻松截停。
“主公，为何不先扣押？”
等待郑老板下车的间隙，林封忍不住开口问道。
“执行公务是有顺序的。顺序不对，那就是无效执行，那么老郑接下来做的事，就算不上妨碍公务了。”
“他要做什么……事？”
老郑一把抄起滋滋冒油的锅，怒目圆睁，朝一棵的方向挥来。林封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人，本来做好医院一日游的准备，却看到他开始砸自己的摊子，滚烫的热油溅到身上，烫出十几二十个水泡。
“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
“屡教不改，屡教不改呀！”
吉姆小跑过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求求你们，不要砸我的摊子！！混饭吃的家伙没了，我要怎么活啊！”
不少围观群众被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
“我就在这儿摆个摊，也没碍着谁。当官的看不顺眼，跑来砸！唉！唉！！”
林封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被一棵拦下了。
“小封啊，你记住，执法过程中，要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一棵的食指和拇指微弯，捏住单子的一角，纸片在风中飘舞，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她能轻松拦下发射炮的湮灭光线，拒敌于千里之外，可现在面对的是普通人，束手无策。
“别这样，执法记录仪都拍下来了。”
“假的！你的视频是假的，是AI合成！事先就做好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老郑敲着锅，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苦啊——”
林封把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只要身边的人一声令下，他就立马上去给他一个耳光。
可一棵还是沉默。
“爸爸欠债，妈妈生病，妹妹上学，钱啊！没钱啊！砸锅卖铁，凑了几个钱摆摊，现如今，现如今！呜呜呜呜！”
一边，是气定神闲、仗势欺人的城管，另一边，是弱小无助、满脸泪痕的摊贩，看看吧，那被砸得稀巴烂的摊位！看看吧，摊主身上可怜的伤疤！
就算有人看见了，又能怎样？他们只是偶尔来一趟，摊贩可是长期住这儿，会被记住的，会被报复的……
不会有人站出来的。
林封在心中倒数，数到一，他就冲上去揍人。事后被处罚就被处罚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咽不下这口恶气！
“我看到了。”
小玩具批发商站了出来，他捏了捏手上的玩具，青蛙应和地吐舌。
“我也看到了。”
女学生拉着伙伴站了出来，背上背着羽毛球拍。
“我也看到了！”抱孩子的大妈。
“我也看到了！”穿人字拖的大爷。
“大家伙都看到了，老郑啊，一把年纪，咋还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耍无赖呀？”
“你在这儿摆摊确实不对，把道占了，车怎么过呀？垃圾还乱飞，熏得很！”
“之前的宣传起作用了。”
吉姆高兴地说。
人群汹涌，摊贩大势已去，呜呼一声，倒在地上。
很快又爬起来。
闻到糊味了，再不关火，锅底就要烧穿了。
“咱给老郑点时间，让他好好缓一缓。”
“散了吧，大家伙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走咯走咯，吃夜宵去！”
火关了，残留的烟还在往上飘，衬得摊主的脸色有几分阴沉。
“你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又在发什么疯？
突然，所有人，除了一棵和林封，肚子都鼓了起来，圆滚滚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显出几分憨态可掬。
“怎么回事？我的肚子！”
“晚上也没吃很多啊？”
“呕——你，你干了什么？！”
“呵呵呵呵，”摊主阴恻恻地笑了，“很快，你们的肚子会越来越胀，越来越胀，直到被肮脏的欲望撑破……”
“精神力错误回流。”
“人活在世，怎么会没有欲望呢？每产生一点，就会流到肚子里！无法被排解，无法被满足。越来越饿，越来越撑，越来越饿，越来越撑，哈哈哈哈！现在求饶还来得及！”
“卑鄙无耻！”
“啊啊啊白减肥了！”
“我错看你了！！”
摊主趾高气昂，冲一棵抬了抬下巴：“摊还我，你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把回路改回来。”
一棵懒得搭理他，转而看向忧心忡忡的林封，问：“你知道喝牛奶胀气是怎么解决的吗？”
林封摇了摇头，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口代替主公下跪，想不明白这两件事除了虐腹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一棵勾了勾唇角，“放屁解决的啦。”
话音刚落，一阵响亮的连环屁声响起，拉开了一场交响乐的宏大序幕。
防毒面罩啪的一下糊了上来，再定睛一看，一棵早就戴好了。
老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很想逃，却不知逃向何方。在场的人都释然了，不去计较他犯下的错误。
“这摊它不是我的，我是替人家看摊的！”
“噗噗噗，老郑啊，噗噗噗，不怪你，噗噗噗，没事，噗噗噗……”
热心肠的吉姆一边放屁一边走过来。
老郑感动得一动不动。
等吉姆走近时，才发现他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老郑啊！噗噗噗！怎么会这样！！”
“离，离我……远点……”
这场闹剧，以方圆数十里的人都被紧急撤离，空气净化器马力全开，超大功率运转三小时为结束。
“你，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摊主捋直了舌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别急别急，签个名再走啊。”
他又退回来，夺过笔，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大字：
郑仁荣
“好了吧！可以走了吧！！”
“不可以，”一棵微微一笑，“你还欠教育呢。”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郑仁荣缩了缩脖子。
奇怪，不是夏天吗？
这个教育，当然只是单纯的教育。一棵滔滔不绝、实事求是、由此及彼，说了一个小时，他说不过文化人。一小时后，郑仁荣以为解放了，一棵却说，老郑，认错态度不积极，再续半小时。
郑仁荣猖狂了一辈子，第二次被压得抬不起头，活似落水的炮仗，哑了火。
夜风很凉，林封买了两瓶冰啤酒。
“五年前，我还在市场监督部工作，那时管得不严，摊贩可比现在嚣张多了。我们工作人员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他们都一清二楚！啊，跟我们打游击！后来呢，规划出了摆摊的位置，又出台了一些法律法规，这才慢慢好起来。”
一棵喝了口啤酒，长舒一口气。
“其实，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城管呢，你也别把它看得有多么高大上，说白了，这只是一份工作。有时候下了班，我也会跑去吃两份烤冷面。”
林封闷了口酒，不说话。
“尊重是相互的，他们给我面子，我也给他们面子。刚刚你也看到了，摆摊的可不止老郑一个，那为什么只去找老郑呢？”
“占道，乱丢垃圾，”林封回忆道，“用的食材也不新鲜，他绝对没有许可证。态度恶劣，拒不认错。主公，他说话也太难听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要是大家不知道真相，不站在你这儿……”
“一定要知道吗？”一棵打断了他的话，“林封，你会永远理解一个人，永远期待一个人吗？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你就要学会去接受，去接受民众对你的不理解，去接受民众对你的唾骂。”
“……”
也许现在说这些话还为时过早。
“最近那个，萨克斯小队，在搞文明队伍建设，你知道吗？因为他们追捕罪犯的过程中，涉嫌暴力执法，被举报了，”一棵幽幽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更适合去那儿，真搞不懂老板为什么把你交给我带……”
回到城管局时，已经很晚了，一棵要拿东西，林封满脑子都是她的话，没了回去的心思，也跟着她回城管局。灯亮着，还有人在加班。
黑框眼镜，驼背，蓝色格子衬衫，纯正的社畜气息，快要凝结成实体的怨念。
在他身后，是无数被迫熬夜加班的社畜怨灵啊！
“这么晚了，”林封干巴巴开口，“还没睡啊？”
“太空漂流的捕捞引力场出了点Bug，还有浦和、浩邈站的系统也出了点问题……”
“我叫林封，前辈——”
“肖忆安。”
一棵终于找到钥匙，出来时肖忆安还在敲代码，林封盯着他的黑眼圈，有点担忧。
听到一棵嘟囔“怎么还不睡啊，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办”，他顿时有了一个好计划：往水里加安眠药，哄骗前辈喝下去。
如果计划实施了，将成为他和主公宝贵的作战经历，以后……
“肖忆安。”
“嗯？”
碰！
One Punch！
罪魁祸首收回拳头，一点都没有殴打同事的自觉：“他一直在修Bug，修好后就关机了，今天的工作有点多。”
“嗯？”
“他是个机器人，每天程序都会自动生成Bug。不干活就会自动去修一会儿Bug，Bug修好他就关机了，所以要一直给他活干。”
灯光昏暗，有什么东西从下巴边绕过。
嗡——
这只苍蝇，锲而不舍地追了她好久。
想起《动物保护法（第十一版）》、《反虐待动物法（试行）》、《外来物种管理条例》，一棵只是挥了挥手，把苍蝇赶走。
“你还是叫我主任吧，棵主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苍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