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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可怜无数山     宁 ...

  •   宁若望和安留良师徒情深,自然不能不认识安留良家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只是那时安原和他还不大熟,他只知道安原是个安静又听话能干的人,似乎长得也很漂亮,可惜太瘦了,没气色。他有时同安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想到什么说什么,安原应和他两句。他话多惯了,不找人说说心里难受,他乐意说,安原也就陪着听听。

      但他们终归算不上什么熟人,至少安原不会主动开口和他说些什么。

      没关系,来日方长,混久了总要熟悉的。宁若望对这点还是很有信心。

      后来是安留良出了事,他出门前把安原托付给宁若望,求宁若望有几分闲心时便帮扶帮扶安原。师徒一场,宁若望担不起安留良这个“求”字。纵使安留良没有多交代这句,他也会尽他所能照顾好安原的。安留良的丧事他帮着操办,夜也是他和安原一起守的。凡能帮的,他都帮了,可他也没大两岁,终究不能面面俱到。

      到底年少,还有许多身不由己。四人小组死的死走的走,早已经不成样子,独留宁若望一个人在这也没意思,组织决定把他调到前线。

      既然是组织的决定,宁若望自然无条件服从。只是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归期,说不准再还乡已是黄土陇头送白骨,下一次再见安原,恐怕不容易。他既然答应了安留良,便不愿失信,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到万全的办法。临行前一天晚上,他事无巨细地把事事都同安原交代了一遍,听得安原都有些犯困。他没告诉安原他要走的消息,也不知道这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听进了多少他的话。希望他都能记得吧,安原是很会照顾人的人,希望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他嘱托安原每个月给他写封信聊聊近况,安原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宁若望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是要帮扶帮扶安原,可他身在外地自顾不暇,行军不会有定所,能不能收到信暂且不论,若是看见安原给他写信诉苦,又该如何呢。大抵也只能遥遥陪着安原一同苦笑吧。

      宁若望渐渐分不清自己对安原的感情,说是兄弟不大合适,说是亲人又不及,好友也不准确。他自认自己还没有做安原父辈的资格,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或许没人说得清。总之他要一声不吭地走了,可能再也不能相见。

      宁若望没料到,会那么快再见。

      安原是什么时候瞒着他偷偷入了党,又是什么时候申请到前线来的,宁若望毫无头绪。再见已经是在新兵营了,安原继承安留良的衣钵,继续搞拆弹。安原的体型本不算健壮,安留良努力养了那么多年也只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瘦弱,他就这样站在一众新兵里,显得格格不入。

      宁若望趁着吃饭的空档往拆弹组跑,把安原单独拎了出来。他打算好好问问这都是怎么一回事,问问安原是什么时候入的党,怎么也不说一声,到前线那么要紧的事也不提前通知一下。

      以上问题安原一个都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要来吗。”

      宁若望自知理亏,只好闭嘴不再提。

      后来宁若望就经常跑到拆弹组找安原吃饭了。他总觉得安原的瘦是饿出来的,所以常常把自己的饭菜搬进安原的碗里。安原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吃了。吃了那么多也不见有什么效果,这下宁若望终于相信安原是生来如此,怎么都吃不胖的。他自己吃得少,训练量又大,几个月下来精瘦了不少,看起来也不比安原壮上多少。

      朝夕相处,日日见面,感情再单薄也被养厚了吧。照理是这样的,但宁若望总摸不透安原的心思。安原对他很好,可安原对所有人都如此温柔谦和,宁若望相信他就算是对战俘也不会多说一句狠话,这样的人对他很好不算什么稀奇事。他始终不明白安原到底把他当成什么,兄长,朋友,然后呢,仅此而已吗?

      他自嘲地笑笑,不仅此而已他还想怎样,总不能真当安原他爹吧。

      等他会为了安原随口提到的一句“炊事班那个女同志人还挺好的,对我也很好”感到不舒心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安原的感情是喜欢,是希望他们能彼此为对方所有的喜欢。

      喜欢男人,连宁若望都必须承认这太变态。他不敢轻易告诉安原,他不想让安原知道自己内心这种本不该有的肮脏情感。于是乎他甚至渐渐不敢看安原了,和安原说话的时候眼神总飘忽不定。多说两句话就感觉不大自在,浑身躁得慌。

      “若望,我最近有惹你生气吗?”安原的声音很轻。

      宁若望急忙否认。他知道他不能表现得太异常,无论如何要假装和之前一样才行。有时他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安原的态度,甚至有点希求安原和他一样变态到喜欢男人。

      希望大抵都会落空吧。

      “安原,你说……呃,那种喜欢同性的人,是不是有点病态啊?你……你能接受吗?”宁若望说话不大自然。

      “接受什么?”安原反问回来。

      “就是接受这种现象……接受这个同性恋的人。”

      安原想了想,没说话。时间一秒秒过去,宁若望感觉度秒如年,像是等待死刑降临一样明知结果仍煎熬。

      “是有点病态。”

      听到这句话,宁若望的心凉了半截。

      “但是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喜欢同性也好异性也好,都不应该成为我不能接受一个人的理由。”安原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看出来宁若望这个问题也问得十分小心。原来这么多天心不在焉只是因为这个,也不算多大的事情,他又不会因为性取向嫌弃宁若望。

      宁若望知道自己的问题问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再下去事态就不可控制了,也不大礼貌。可他就是不死心,非得问出这个问题。说到底还是不死心,希求说不准的转机:

      “如果他喜欢的是你呢?”

      安原愣住了,一时不响。

      宁若望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没事,我打个比方而已。”

      安原也陪着他笑笑:“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吧,我哪有那么大魅力。”

      宁若望想说他有,哪里都有,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有。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机械地维持一个笑容。

      没有意外之喜,他其实早就该料到。

      事情的转机是一次行动。

      宁若望一个不留神,棋差一招,被敌军抓去当了俘虏。这一次真让宁若望开了眼了,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种炸药,炸药的技术水平已经这么先进。

      他的兴致本来可以再高点,如果不是炸药绑在他身上的话。

      这么多炸药,把他挫骨扬灰都绰绰有余了。敌军是打算把同志们都引过来再一网打尽。宁若望暗叫不好,他死不要紧,一条命罢了,但不能让同志们也搭进来。他被连同炸药绑在柱子上,无论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逃出生天太虚无缥缈,现在他除了祈祷什么都做不了。

      他讨厌这种感觉。

      所幸同志们很给力,打了一出精彩的配合。把外面把守的人先解决,再派一个拆弹组的人进来拆弹,把宁若望偷偷救出去。既避免了正面强攻,也不必投入太多人手,以免发生意外被一网打尽。宁若望不得不感叹组织的英明,当然,如果来的人不是安原,他应该还能更舒心一点。

      他是喜欢安原,可不想把命和他的绑在一起。他说过要帮师傅照顾好安原,他不想拉安原一起死。

      五花八门的炸弹着实让安原也有些无从下手。他闷声拆掉几个自己熟悉的,而后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对付那些没见过的怪家伙。宁若望没见过安原拆弹,不知道这种凝重氛围下是应该开口缓和一下还是应该不出声打扰。思索良久,他还是决定说两句:

      “安原,拆不完的话就算了,你先走。”

      “拆得完。”安原分明没把握,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我是认真的。死一个人也是死,两个人也是死,为什么要带你一起走呢,不值当。”

      安原抬头瞥了他一眼:“我也是认真的。我说拆得完就拆得完。”

      宁若望于是不再说话,这时候最不能说丧气话,他也没那么想死。安原还没追到手呢,他还没活够。

      眼见安原拆到最后一个炸弹,宁若望松了口气,看起来自己运气颇不错,还有些日子可以陪安原一起过。安原却没有宁若望那么轻松,甚至可以说,他比之前更紧张了。

      “安原,没事吧?”

      安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小声念着些什么,宁若望听不清。过来好一会儿安原才想起要回应他,他抬起头朝宁若望疲倦地笑笑:“没事。”

      “这个炸弹很难拆?”

      安原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炸弹的设计太新颖了,我没把握。老实说,可能只能看运气了。”

      安原说起来平淡,其实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师傅死在炸弹之中,他不想宁若望也葬身于此。

      生死之事,宁若望从不觉得自己可以淡然,可真到了这一步,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人活一世,本也就一个过程,长短终有时,唯一重要的是,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安原,我有两句话想和你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宁若望的目光撒在安原身上,被忙活着的安原错过。

      “什么话都等到我们出去了再说吧。”安原不想听。

      但宁若望还是要说:

      “老实说,刚才看见走进来的人是你,我不大开心。我不希望你身陷险境,我希望你能一直平安健康,岁岁无忧。这是师傅和我对你的祝愿。但是现在,我突然觉得你来也挺好的,至少这样,有些再不说就要后悔一辈子的话就能被听见了。”

      “又不是遗言,我们能出去的。有话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明明不想听,还是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宁若望没管安原的提议,他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安原,我喜欢你。”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喜欢,有点病态的那种喜欢,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可能不管怎么说都一样,你都不会接受这种不大正常的情感。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挑一个合适的日子把这件事告诉你,之后不管你如何决断,我都接受。今天显然不是最合适的日子,但说不定是最后的日子了,我不想留遗憾。”

      安原没做声,他没打断宁若望,也没回应,只是默然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不用为此感到负担,也不需要违背自己的意志答应我。我只是想把这份感情告诉你,我不希望让你为难。今天之后,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你觉得你还是没办法接受被一个男的喜欢,我会主动和你保持距离。就算日后你找到了适合共度余生的人,我也会真心祝福。至少我们一起走过一程,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沉默了很久的安原此时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不够。”

      安原手头上能做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就是经典的二选一剪线难题了。赌运气的游戏,安原从来没输过,但这次不同,到底关系着两个人的命,他输不起。

      “若望,如你所说,我还不是很能接受这样的关系。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伴侣。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最适合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这个回答,宁若望早已经在心里预演过一万次。

      接下来呢,说不定安原会因此刻意和他拉开距离,说不定他们要渐行渐远,说不定连朋友都没得做,或者说不定他们今天就会一起被炸死。没关系,宁若望没后悔向安原表白,他说他能接受安原的一切选择,那就是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都能。千算万算,他唯独不敢算的是接下来这句:

      “但是,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或许可以试试。”

      现在希望能活下来的人又多了一个,两个人的心愿,上天总不好意思视而不见吧。

      安原屏息,剪断电线。

      两个人都做好了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准备,但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到来。安原成功了,在运气这方面,他向来是赢家,天生就是拆弹的料。宁若望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等安原把他身上的绳子都解干净了拉着他和大部队汇合时他才回过神来。

      “安原,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他回过神来最关心的是这件事,他疑心那不过是安原为了激起他对生的欲望的一个善意谎言,“不作数也没关系,只要你能过得开心就好了。”

      “作数啊。若望都那么认真地和我表白了,我又怎么可能随口答复呢?”安原很认真地看着宁若望,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爱人的人。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和之前他看见的宁若望也没什么区别。和男人在一起确实不在他的设想之中,但如果是宁若望的话,或许也还不赖。

      “其实从你不敢看我开始,从你好几次问我对于同性恋的看法开始,我就隐隐约约猜到了。我不知道应该给你怎样的回复才好,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在还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不想轻易答应下来,这是对我们的不负责。我想了很久,设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以后都会做些什么。同居,牵手,亲吻……好像相当一部分已经做过了,说不定我是喜欢你的,只是习惯了。”安原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很多时候他都扮演着倾听者的身份,今天终于轮到宁若望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但我还是没把握啊,说不定日子过着过着你就发现我不适合你了。所以我说先试试,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如果不合适再说吧。”

      要等他们在一起几个月后,安原才会发现过了那么久他还是无法控制一看见宁若望就会雀跃的心情和一靠近宁若望就会狂跳的心脏。过了那么久他还是会为牵手和亲吻脸红,大抵他对宁若望的感情也远没有那么清白。

      他终于弄清楚,他喜欢宁若望,或许比宁若望喜欢他更早。

      他们的日子比秦霁渊和郑时朗的要平淡多了。安原生性乖巧温顺,做事总先考虑他人,和宁若望没什么摩擦。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和宁若望挨得更近一点,和之前也没有不同,那么多年都一样。

      此时的宁若望刚把郑时朗的遗书交给秦霁渊,被秦霁渊爱答不理的态度气了个半死。秦霁渊已经给他下了逐客令,他没道理还死赖在秦家,于是回了家。

      他是该回来。秦霁渊说这一切和安原有关,他要问清楚。

      “若望,你回来了啊。霁渊哥那边怎么样?”安原坐在沙发上,好像已经等了宁若望很久。

      “他……脾气差得紧,我看不穿他怎么想的。”宁若望两三句话简单带了过去。

      宁若望坐在安原身旁,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郑时朗走了,秦霁渊也离疯不远了,他如果还执意要追问,他们的四人小组是不是又要走的走散的散了?

      最后是安原打破了这场死寂:“若望,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宁若望犹豫了一会儿:“安原,老秦说郑时朗叛变了,你能证明。”

      “我不能。”安原躲开了宁若望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要和老秦说这些?你知不知道老秦到现在还以为他做的是对的事?”

      安原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和秦霁渊说的是我怀疑时朗哥叛变了。他之所以决定动手,肯定是他找到了什么证据,他做的决定我无从干涉。”

      没有半分自责和内疚,宁若望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安原了。

      “郑时朗救过我们的命。”

      话说到这份上安原才稍有动容:“我知道。时朗哥是个好人,我没想害死时朗哥。”

      安原承认了。

      叛变的话是他胡诌的,他就是有意要误导秦霁渊。他恨秦霁渊,他以为这不算多大的报复,只不过爱人反目,秦霁渊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也该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了。安原没料到秦霁渊会如此极端,竟然对郑时朗下了死手。

      宁若望觉得安原好陌生,似乎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骗秦霁渊,还是为什么要害时朗哥?因为我恨秦霁渊。秦霁渊罪大恶极,凭什么有时朗哥那么好的人陪着,我要秦霁渊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安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让宁若望看得毛骨悚然,“这种做法很过分吗?秦霁渊杀了我的养父,血债血偿才合算。可惜他的债让时朗哥替他背去了,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想到。”

      安原承认,他对郑时朗不无愧疚,但他从没后悔过他的决定。

      “你说老秦他……杀了你养父?”宁若望难以置信。

      饶是秦霁渊也不会想到,那日解决帮派纷争时,顺手打死的那个跟踪郑时朗的人会是安原的养父。

      安原第三次辗转到养父家时年纪已经不小,照理也该跟着支撑起这个家了,可养父不让他干活,自己一个人去码头跑伙计,起早贪黑地挣份辛苦钱养活全家。这家人的生活并不富裕,几近入不敷出,但养父母都对他极好,将他视如己出。安原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接二连三地遇见这么好的人。

      安原的养父走得很突然,这个家好像一夜之间就倾覆。他只知道养父是被一个帮派打死的,好像是叫什么蛟龙帮。他不明白为什么帮派纷争要拿老实人当炮灰,但他知道他必须为养父报仇。

      再然后,是他无意间听见秦霁渊和宁若望谈起有关蛟龙帮的事。

      二少爷那场戏演得声势浩大,都不用废安原什么工夫就轻易打听来了。养父不过是受人差遣,奉命跟着郑时朗,也没对郑时朗下过一次手,不曾伤到郑时朗一分一毫。可仅仅因为和郑时朗有关,秦霁渊便轻易地剥夺了别人的生命。想到这,安原又不免有些迁怒于郑时朗,一切也算因他而起。但安原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郑时朗终归没有直接参与到这场无端的争斗中,也不曾向跟踪他的人还击。说不准郑时朗根本不知道秦霁渊做的这一切,于情于理,安原不该找郑时朗报复。他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以为不过是让他们反目成仇,不曾想秦霁渊就连对郑时朗也能下此狠手。

      他们说二少爷向来是如此的,喜怒无常,下手狠厉。安原不敢想有多少无辜的亡魂在他枪下哀嚎,这样的人,死八百回都不为过。

      “这些事……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宁若望的神色很凝重。

      安原的确没告诉过宁若望,宁若望是秦霁渊的挚友,告诉他又能怎么办呢,不过让他徒增烦恼罢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别让他难做了。

      他和宁若望躺在一张床上,忧心事却无法与他人共。无人懂他独自背负的仇恨,无人懂他挣扎痛苦,宁若望甚至不曾注意到他的辗转反侧。秦霁渊嫌闷,他就天天往秦家跑,陪他聊天,教他做糕点,有时候连安原自己都以为他们已是好友。他强撑着装了那么久温和乖巧善解人意,总算赢得了杀父仇人的信任,秦霁渊输在他手上,合情合理。

      “我不后悔,哪怕事态不可控制,我也从来没后悔过我的选择。”安原这句话说得极笃定,“若望,我知道你不是轻易放得下朋友的人。你认识秦霁渊比认识我更早,他做的这些事想来你也略有耳闻,但你们依然是朋友,可见你并不在意。你重情重义,也自然看不得救命恩人被人诬陷至死,哪怕诬陷他的人……是我。”

      宁若望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安原说对了,他不能做到明知一切还毫不心存芥蒂。安原和秦霁渊的血海深仇,于情于理他应该站安原这边,可安原一言波及到了本不该丧命于此的人,那便不同。更何况这个人还救过他们的命。

      “我不想逼你做什么选他还是选我这种非此即彼的决断。这么多年来承蒙你的照顾。

      若望,我们分手吧。”

      安原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能在提出分手的时候显得镇定些。

      他们在一起确乎很多年了,灵魂融合得不分你我。如今要硬生生把他们扯开,必然鲜血淋漓。宁若望听到“分手”两个字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要。”

      安原像是猜透他的回答:“那你要怎么办呢,要选我吗?”

      宁若望不响。

      “就算你不选秦霁渊,恐怕今后看我也会多两分陌生吧。你认识的安原不是这样的,你喜欢的安原说不定也不是。然后呢?你勉为其难地挽回这段感情,然后我们貌合神离,相看两厌。好难看,与其如此,不如就到这里吧。”

      宁若望看着安原毫无波澜的脸,恍惚间他觉得这不是安原。怎么会呢,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全都是逢场作戏,要分手了也无半点惋惜?

      宁若望没有回应,安原已经当他答应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把真相告诉秦霁渊?”安原岔开话题。

      “嗯。”

      “我就知道。”安原笑笑,“就算这样可能会逼疯秦霁渊,你还是会说的,因为你不愿让好人蒙冤。”

      你会逼疯他的。宁若望,你是我复仇计划的最后一环。

      今天的天气不好,家里的花有些打蔫。这些细节往时都只有安原注意得到,他会不动声色地处理一下,或者插上一束新的花。宁若望神经大条,往往不在意。今天是他第一次发现家里的花状态不好,说不准不是花蔫,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太了解我了。有这么了解我的伴侣还是不得不走向结局,真是让人……”宁若望的话最后也没说完,他们心照不宣,这段感情只能停留在今天了。

      现在,推开门,出门去,他们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若望,谢谢你。”这是安原临走前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

      安原给他留下的还有打理整齐的屋子,做好的糕点,以及数不清的生活痕迹。这个家从此失去了另一个主人,它大概不久后就会因疏于打理而荒芜,它的另一个主人会在无数生活痕迹里零零星星地拼凑他们在一起生活过的回忆。

      安原,我还是喜欢你。和那个小心翼翼确认你的态度,死到临头还念念不忘要同你表白的我一样,经年依旧。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不爱你,即使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态度再面对你。

      在两个人都不敢问心无愧地说出“不爱”的形势下,他们分手了。

      后来,安原因为陷害同志吃了处分,只能在后方做做群众工作。秦霁渊屡次故意杀人,草菅人命,被开除党籍。

      新的四人小组还是走的走散的散了。

      安原开了家糕点铺子,平时做做糕点补贴补贴家用。宁若望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光顾,终于自己也看不下去,于是把钱塞给街边的小孩,让小孩去买糕点吃。这成为他的习惯,那么多年都如此。没有重新喜欢上谁,他已经忘记这种感觉,安原变成他的执念,变成他心头一缕挥之不去的烟。

      就这样一辈子,也罢了。

      直到某天,他再次亲自光顾这个小店。安原的弟弟跑出来接待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又跑了回去,把安原推了出来。

      “好久不见。”安原的笑一如既往地温柔。

      过了那么久宁若望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看不出安原的一点点留恋,难道安原也甘心他们就这样无疾而终。

      宁若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今天来想吃点什么?你好像有话要和我说。”安原一边问,手上已经打包好了宁若望爱吃的几样糕点。不用宁若望开口,他也知道宁若望是什么口味。

      “我要上前线了。”

      安原愣了一下。

      上前线,九死一生,谁也说不准何日是归期。下次见面,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宁若望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话,他给不了安原一个稳定的未来,可他还是不甘心:“我们……就这样了?”

      安原没回答,只是将糕点递给他:“祝你平平安安,屡战屡胜,一路顺风。”

      宁若望哑然。

      他开始怀疑这么多年会不会全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安原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不得已答应了他,于是一直守着这个承诺而已。如今看来,是他一厢情愿,死缠烂打。安原没赶他走,或许已经算念了旧情。

      “安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当年答应我,是不是可怜我?”宁若望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

      风轻轻摇动店门前的风铃,安原的答案脱口而出:“不是。”

      现在追问对方有没有爱过自己是否太愚蠢,没意义。宁若望决心就问到这里吧,他们的缘分已尽,安原也该再寻良人,这些年是他一直误了安原。

      他没拿安原递来的糕点,他只是来说了两句话,又离开。但他到底舍不得,走到门前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安原正忙着招待新来的客人,没有余力去应付他多余的这两眼了。

      往事只是被尘封,没有消解,他们分手的纠葛至今仍未解开。宁若望早该知道他们不再有未来的,是他愚钝,顿悟太晚。

      也罢了,便如此。拥有回忆,已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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