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胭脂》花必凋残

8、第八章：坠深渊（四） 天

　　天边最后的余辉落了山头，呈现出渐变的蓝灰色。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技师部和计谋部的姑娘针锋相对是真，但给她们十个胆也打不起来。”金婵儿摸了摸圆滚的肚子，樊灵隐约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金婵儿有些忸捏道：“樊灵，你是华娘的徒弟，肯定可厉害了，你说……”金婵儿悄悄道，“辛郎君长得怎么样？”
　　樊灵自小敏感，金婵儿话里话外洋溢的意思简直像写在了脸上，“辛郎君，眉目挺清秀的。”
　　“真的吗！我也……这么觉得。”樊灵见她脸颊泛红，又想起刚才那些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但不免脑子里蹦出“浸猪笼”三字，不禁疑惑起来“婵……”
　　“你们两个！”走到路口，不知哪里闯出来三个着绿袍的姑娘，为首的姑娘年纪轻轻，而一对略高的颧骨让她显得极为强势，见她如此气势汹汹，樊灵一个哆嗦站住了脚，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新来的？”
　　樊灵点了点头，没敢说什么。

　　“樊灵我们走，别理她们。”金婵儿见樊灵吓得不敢走，便拉住她的手，谁知边上一个矮个子姑娘立刻拦住去路，“哟，傻婵儿今天打扮的倒是漂亮，不知道辛郎君有没有多看你一眼呢？”
　　樊灵一惊，害怕婵儿担上个浸猪笼的罪，急着道：“是……是我心血来潮帮她挽的发髻，你们要是觉得好看，我也可以……”
　　“闭嘴！谁稀罕你跟你那叛徒师父那儿学的雕虫小技！”
　　樊灵缩了缩，眼眶不禁有些发红，
　　“实话告诉你，这一片，就连你师父都得敬我三分，你每个月的俸禄，一半归我，这个月的一两银子，拿来吧。”
　　樊灵后知后觉是要保护费，一掏腰包才发现自己压根一个铜板都没有，“我刚来，还…还没钱…”
　　为首姑娘不耐烦地瞧了她几眼，目光一下盯在她手上，“你这镯子瞧着值几个钱，给我吧。”
　　樊灵不自觉地捂住手腕，“这是我阿姐给的……”“樊灵，你别给她！”金婵儿有些生气，拉住了樊灵。
　　“金婵儿你仗着容娘给你撑腰我勉强不收你保护费，可她的你管不着。”
　　“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
　　樊灵见她们摩拳擦掌，吓得脸色发白，“算了婵儿，给她们吧。”说着就要解下镯子。

　　“吵什么？谁又在欺负我的婵儿了？”正说着，边上走来一位着深蓝色衣袍的妇人，樊灵一眼看到了她肩上的深蓝色檀木箱，样式与师父的一模一样。
　　“姑姑！”金婵儿见容娘来了，一下子红了眼眶。
　　“容娘说笑了，我们怎会欺负婵儿呢？”那三个姑娘你推我拉尴尬地笑着。
　　容娘嘴角扬起一个恰到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笑意，“樊姑娘是阁主要的人，欺负她，陆统领怕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为首的姑娘显然不知道这些，刹那间脸色发白，“阁……阁主…”她转过身朝矮个子投去近乎恶毒的目光，“死丫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勉强笑着，手上却一把掐住边上姑娘的手，压低了声音显得咬牙切齿，“要是被陆统领知道了你替我背锅！”她回头看容娘依旧似笑非笑，急忙行礼离开。

　　樊灵低着头瞧了一眼容娘，瞧着绝不像师父那般和善，整个人显得消瘦，那双透露着城府的眼眸边上略有几道淡淡的纹路，一见到金婵儿便笑得更明显。
　　“嘿嘿姑姑，还是你最厉害了。”
　　“就你爱天天给我惹祸。”容娘不见刚才的冷漠，婵儿想起樊灵，便转头道，
　　“樊灵，这是容姑姑，你师父最好的朋友。”
　　樊灵屈膝，敬重地行了个礼，“容姑…”
　　“我虽与你师父交好，这姑姑二字还是担当不起，叫我容娘便是。”容娘转身看了一眼，又恢复冷淡。
　　“容娘。”樊灵重新行了个礼。
　　容娘有自己的药毒司，今日却和婵儿一起回了两人的院子，樊灵见婵儿追着容姑姑聊得热火朝天，自己便跟在后头默不作声。她细细盯着容娘的背影，她和师父生前是好友，想必是不假的，不然不至于连肩上的箱子样式都如此相像。临到师父也给自己制备了一个黑色相近的，应该不是阁中定制，那她们或许交情不浅，只是……樊灵想起刚才她的眼神，像是不想和自己牵扯太多……思来想去，师父毕竟是叛徒的身份，樊灵最后忘了一眼她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

　　“樊灵，你来。”一进门，容娘便支开了婵儿，自己走到床前，从床底搬出来一个小匣子伸手直接打开，樊灵有些不可置信，这想必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匣子，一把锁都没有？
　　“上头抹了毒，见血封喉。”樊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容娘将匣子呈给樊灵，里头有一张薄纸，“你师父留给你的，遗书。”讲到最后两字时，她明显顿了一下，面色沉重。

　　樊灵眼里失神，小心翼翼地拿出书信。
　　【阿灵，见字如晤。为师知死期将至，求容娘留字，读至此书，苦汝难逃此难。龙威阁一说世间至暗，不幸至此，切勿切勿轻信他人。知汝本性纯良软弱，贯依傍他人，事到如今，欲保全性命，则必舍天真。
　　为师死得其所，弑我之人，阁中之人，皆身不由己，不必因我寻仇，反落为师今境。但得保全，为师泉下亡灵得慰也。】
　　樊灵心里绞痛，眼泪啪嗒落于信纸上，立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呜咽起来。

　　“你师父上次执行任务时，私自放了罪臣之子，落得如此下场。”容娘将匣子收起，“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樊灵愣了愣，猛然发现自己更多的在考虑回家，师父之死，虽让她肝肠寸断，却并没有怎么想过报仇，“师父…她不想让我报仇。”
　　“你倒真像她。”她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其中的液体洗了洗手指，“你报仇与否，与我无关。我虽与你师父交好，但也自身难保，实在不可能照顾她的徒儿的，这点你需知。”
　　“容娘替我师父冒了这么大险，不与我为敌，我已经很感激您了。”
　　“这倒未必，倘若哪日你有碍我和婵儿，与你为敌是必然，所以莫要对我抱太大希望。”

　　“姑姑！你让我做的糕点，瞧瞧！咦？樊灵，姑姑和你说什么呢？”
　　樊灵一愣，感受到容娘的目光，“啊……那个，容娘，容娘正和我夸你呢，说你做的糕点好吃。”金婵儿立马笑逐颜开，叽叽呱呱说起来。
　　容娘瞧了眼樊灵，还是像她师父。

　　夜里，樊灵辗转反侧，她逼着自己想报仇的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樊灵，你要是不报仇，真是猪狗不如。找谁报？陆离杀了她，樊灵想着，这个容易，出任务时给他饭里下点毒，但龙威阁既然不是吃素的，必然能查出来，到时候定然难逃一死。
　　然而，陆离和师父既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害死师父的倒未必是他。吃饭时听到那些人窃窃私语，师父的死，和那个黄公子，阁主脱不了干系。
　　那是阁主啊，樊灵深吸一口气，经营偌大一个黑暗组织，自己这么一个小丫头就算搭上性命也报不了仇。眼睛酸酸的，拿出师父的书信，“不必报仇……尔得保全，则为师泉下亡灵得慰也”，不报仇，她觉得对不起师父，报仇，那她是凶多吉少，师父也定然不得安慰……她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不禁抽了下鼻子咽下夺眶而出的眼泪水。

　　“你怎么哭了，”金婵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到抽泣，便爬起身来。
　　“我没事，你睡吧。”
　　“唉，是不是想师父了，来，我抱抱你，”婵儿爬到樊灵床上，搂住哭得稀里哗啦的樊灵，“樊灵乖啊，我小时候每次哭，姑姑都会抱我的。”
　　“婵儿，”樊灵坐起身，悄悄将信塞到枕头底下，“你说我该报仇吗？”
　　“报仇？这个容易。”婵儿坐正了，“我问你，你想报仇吗？”樊灵犹豫了一番，胆小如她，她终究还是心虚的摇了摇头，“那你觉得你师父想让你报仇吗？”想起信上的话，她还是摇了摇头，“那不就得了，依华娘的性子，她最不爱别人为她涉险了，你呢也胆子小，那就不报了呗。”
　　“可是，可是师父对我这么好，我不报仇……”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虽不是你娘，待你肯定也像半个女儿了。试问天底下有那个父母要孩子赌上一辈子来替自己出气的？你要是报仇死了，华娘只觉得是她拉你一道死的，徒增难受。况且，你应该还有爹娘在吧……”
　　樊灵咯噔一下，她怎么忘了爹娘和姐姐。
　　“那话怎么说，逝者已逝，”
　　樊灵喃喃道，“生者如斯……”师父去了，自己如此悲痛，倘若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那当真是不孝了。她慢慢躺下，将半边脸埋入枕头。
　　但她逃不了和那陆统领出任务。他，他虽不是元凶，可却下手杀了师父。若还要帮他，这行径同不分是非，助纣为虐有什么分别……

　　“叮铃铃”，清晨，樊灵在睡梦中听到门口的铃铛阵阵作响，衬得鸟叫声格外清脆。她只当是风铃，自顾自翻了个身。却听见金婵儿一下子坐起身披了外袍跑出去开门。
　　“樊技师在吗？”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孩。
　　樊灵立马穿了鞋跑出来，夜里她不敢脱衣，所以此时感到格外的凉。只看见门口站了一个比婵儿还小的妹妹，手里捏了张字条给她便离开了。
　　“这种铃声是要有任务了……”金婵儿揉了揉眼睛爬回床上，“我还以为催我交玉玺来了。这小太子也是，做什么偷玉玺用还把玉玺砸了，现在还要我帮他重刻……”只听她嘴里含糊不清着躺下。
　　樊灵看着手上的字条，黄宣纸上印着龙鳞纹，她抖着手展开：
　　【技师部拟容师樊灵
　　于八月二十随执行师陆离追捕叛徒卢萍，赵子成和李纷纷，卢萍就地活埋，赵子成李纷纷缉拿回阁。限期半月。
　　计谋部 】
　　看到“活埋”，樊灵心猛的一跳。她白着脸走到翻着屁股的婵儿那里，“婵…婵儿，我要去抓叛徒……”
　　“嗯……啊？抓叛徒？！是不是有活埋！？”婵儿一下子坐起，“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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