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胭脂》花必凋残

9、第九章：杀鸡儆猴（一） 清

　　清晨的技师部冷冷清清，虽各司常传来声响，然赶走的了寂静却赶不走肃杀。一只乌鸦在那枯木上轻轻一点，随即啼鸣而去，留下樊灵内心的空荡。
　　她憋足了勇气推开执行司的大门，看见的第一眼，是黑压压一帮子人在抢一只鸡蛋的画面。
　　那帮人赤手空拳，下手却着实狠得吓人，你一脚踹我脖子，我一拳打你眼睛……只是最后，在一群人的你来我往中，那只鸡蛋碎了。
　　“所有人，负重半个时辰。”令人战栗的声音，樊灵一下子看到人群尽头那双脱颖而出的眼睛，依旧是冷意，冷得她连忙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随即人群中充斥了怨恨和敌意，似乎连他们自己也不知恨谁，只是咬牙切齿，愤愤地各自走开。无人注意躲在边上的樊灵，除了陆离。

　　他一早就看见她背着一个小包袱推开门，瞪大了那双湿润润的眼睛看着技工们早练，又带着她固有的胆怯低下头躲到一边。她比他想得积极。
　　樊灵再抬头时，已经迎上了陆离幽黑的眼眸，她不自觉后退，怯生生望他。
　　“接到任务了？”陆离自顾自把玩着手中的一只鸡蛋。
　　樊灵有些惊慌，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走。”他将手中的鸡蛋抛入远处一个草篮，随手拎起边上黑色的包袱。鸡蛋轻轻落入稻草中，樊灵惊于它的完好无损。
　　这就走了？樊灵一惊，却又不敢多说，跟在陆离身后。

　　依旧是昨天来时的路，带着晨曦，倒不似昨夜那般瘆人。出了龙威阁，陆离一路无话，走到荒郊，却见他停了。
　　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瓶，正如她那日入阁时见到的抹香瓶。唇抿住两根手指，他往空中吹出一记洪亮的哨响，宛若游龙窜天。樊灵只觉耳朵震痛，望向蔚蓝的天空，寂寥中一声鹰鸣冲破云霄，一只半个人大小的棕鹰破过云雾停在陆离护腕上。
　　樊灵早被那鸣声吓得不轻，如今见着本尊，抖得厉害。“放心，寻迹鹰即为人所用，定然伤不了主子。”陆离将瓶子递上，那鹰对着瓶子一番侍弄，又扑腾着升入天空，在两人顶上不高不矮地盘旋着。
　　“走。”陆离收起瓶子揣入怀中。陆离跟着鹰，樊灵跟着陆离，紧赶慢赶的功夫，追了三四日才寻到住处。

　　樊灵没出过远门，三四日一会儿步行一会儿坐马，她虽不敢说，但着实精疲力竭，此时早没什么力气抓人了。何况，她不愿也不敢抓。
　　“你只看着便罢。”陆离瞧了眼眼前的茅草屋，正要上前，转而想到什么，回头盯了眼樊灵，“若是想跑，我不介意多埋一个。”果见樊灵哆嗦着低头，他放心许多。
　　“砰”的一声，陆离猛地踹开门，这一脚倒是没把整个屋子给踹塌了。飘扬的尘土沉下，露出屋里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妇人和一个拿着扁担的男人。妇人看到门口来人的一刻，立马失了前一刻的怒意，脸色大变，向房里大吼道：“快跑！”自己则扑通跪下，“陆统领，统领我错了，你饶了他们，求求你饶了他们……”
　　那男人想必之前就和妇人商量过了，毫不犹豫抱起地上的孩童往窗口跑，只是那幼童突然从父亲怀中挣脱，哭喊着“娘”像小牛一样冲过来。
　　“狗儿，别管娘了快跑啊！！”那妇人一改视死如归的神情，推搡着儿子，一边充满恐惧的眼神看向踏着步子走来的陆离。
　　“卢萍，阁里的规矩，不准出逃，不准婚嫁，你知道后果。”陆离冷着脸，拔出手中的窄背剑。
　　“陆统领…陆大人！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就是让我多捅几个窟窿也成！求求你……”卢萍早就泣不成声，拦着陆离指向孩子的剑。
　　“阁里的规矩是活埋，没你想的好死。”
　　陆离上前一把揪住男孩，樊灵瞧见男孩哭叫着抓住卢萍衣领，脑子只一片空白，全然忘了他方才吃人的样子。急忙冲过去推开他，伸手护住孩童。
　　陆离没料到她这番作为，冷不丁被撞了个正着，手下跟着放人。一旁孩子他爸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来抢了孩子将木窗撞了个粉碎冲了出去。
　　直到陆离眼里的狠厉快将自己吞噬，樊灵才猛然感觉到后怕，她颤抖着放下手臂不敢看对面咬着牙看着自己的陆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捅个透心凉。
　　“第一次任务就碍事，”陆离一步步逼近她，恨不得将她捏个粉碎。樊灵这会儿脑子冷下来，巴不得把头埋进咯吱窝，只是打颤。然而他最终也只是停在一步之遥，咬牙切齿，“勇气可嘉，是我错看你了。”
　　随即转过身，自顾自找了麻绳将地上的卢萍捆紧，后者自儿子被带走后，就一副解脱的模样坐在地上，任由陆离将她勒的弯起腰。

　　夏末多雨，屋外早不知何时雨点泠泠，陆离抬头，牛毛细雨飘扬着飞落在他的脸上，丝丝点点，冰凉而寒冷。雨声错落有致，一声紧，一声响，忽而大雨倾盆，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凉倾泻而下。这样的景况，泥土大都淋湿了，是不适于埋人的。
　　“老天爷可怜你，让你多活会儿。”陆离有些不耐烦，拉了卢萍去柴房，只听锁门之际，里头发出咯咯的笑声，“陆离！不是老天可怜我，是看不惯你作恶多端，是要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樊灵听得毛骨悚然，却见陆离仿佛没听见一般，熟练地锁上门，找了张长凳半躺着倚在桌上，抱着剑闭上眼不再说话。
　　而她愣愣地杵在原地，走了这几日，她那双足不出户的腿早就酸得站不动，若是能找块地方坐下，她相信自己腿一定会很感激。然而看到陆离紧蹙的浓眉，害怕他突然睁开眼睛逮着机会骂她。

　　“去做些吃的。”直到樊灵以为人睡着了，正要迈开步子，他突然开口。有些窘迫，自小烧饭的没有李妈也有娘和阿姐，“我…我不会烧饭，”他睁眼了。
　　陆离盯一会儿她脸上尴尬的神色，是有点难为她了。“找些米，淘净，加水，煮熟，”陆离微挑着眉，“懂了吗？”
　　樊灵迟疑了一下，点起头来，他真的那么饿吗？
　　她知道怎么煮粥了，然而，她不知道怎么生火。

　　在她第十次用火折子点燃一块薄木片并且又一如既往地熄灭后，陆离终于忍不住了。他睁开眼，“砰”地一声将剑摔在桌上，起身走到灰头土脸的樊灵边上，如果不是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火折子，樊灵真的以为他准备直接吃了自己。
　　过了半个时辰，樊灵盛了碗粥恭恭敬敬地递给陆离，“回去把该学的补上，以后没人帮你生火。”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喝粥。
　　“是。”樊灵坐回生火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吹凉。

　　夜深了，窗外猫头鹰一声一声地叫着，樊灵住在城里不常听见，便垂着头安安静静地伴着啼声想事，视线不由得停在柴房的门上。卢娘子是个可怜人，孩子那么小就……她又看了眼陆离的背影，正盯着窗外的月亮，雨早就停了，拨云见月，那弯白芽倒显得更加明亮。
　　“陆统领，粥还有剩的，”樊灵轻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离没有接话，她的用意自然不可能是让他把粥喝完，果然，“要不要，要不要给卢娘子喝一点。”陆离换了条腿搁在凳子上，“将死之人，多一顿少一顿有何区别。”
　　“但是，但是毕竟是她的米，我只是……”
　　“随你。”陆离闭上黝黑的眸子，过于明亮的月光有些晃眼。
　　樊灵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盛了碗粥。门吱呀一声开了，却见卢萍嘴角带着微笑躺在稻草上，有些迟钝地看向她。她长得并不出众，但她方圆的脸盘并不像坏人。
　　“小姑娘，你怎么来了，给我送吃的么？”她缓慢坐起身，心里清楚，若没有这姑娘，狗儿是逃不了的。
　　“嗯，可能不大好吃，”樊灵自言自语道，“卢娘子，我不方便给您松绑，只能喂你吃可以吗？”樊灵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不要为难姑娘就是了，”她喝了口粥，“是姑娘自作主张吧，陆统领从来不会给将死之人什么恩惠的。”
　　“我问过他了，他同意的。”
　　“小姑娘新来的吗？”
　　“嗯，”樊灵心里泛起苦意，“对不起啊卢娘子，如果我没来，你也不至于……”
　　卢萍却笑起来，“果然是新来的，心肠这么好，只是……”她叹了口气，“总归有这天的。”她仰起头，等到泪水尽了，又道，“我看你娇娇弱弱的，遇着什么事了？想不开来这儿卖命。”
　　樊灵迟疑一下，“我，我不是来投靠的，我是……被抓来的。”
　　卢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按惯例，龙威阁为不引人注目，从来都只去大街上招些亡命之徒，不会主动抓人，“为什么？”
　　“我师父，”樊灵放下碗，呼了口气，“华娘死了。”
　　“华娘……”卢萍愣愣的，不久又叹了口气，“她待人最好，怎么就……唉…”
　　樊灵听她如此惋惜师父的死，便更觉得她是个好人，心里先是松了松，又不免难过，木木地拿起粥来吹着。

　　“华娘是你师父，那你也会易容？”
　　“教了些，只是没来得及出师。”
　　“那你，”卢萍有些激动的模样，“你是你师父的关门弟子吗？”
　　樊灵想了想，师父给的书都在她那儿，也从没要回来过，“应该，应该是吧。”
　　卢萍不说话了，眼睛看向房门若有所思，也再没喝过樊灵递过来的粥。樊灵想是自己煮的粥不好喝她不愿吃了，正准备走，没料卢萍突然挪到她面前，“姑娘，姑娘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樊灵想到之前放走小男孩时陆离吃人的眼神，只好蹲下来，“卢娘子对不起，我害怕陆统领他…”“小姑娘你救救我！你放心，拟容术绝传你手了，陆离不敢对你怎么样，你帮帮我，狗儿还等着我，你想他那么小…那么小就没了娘，姑娘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忍心……”卢萍说着说着留下泪来，苦苦哀求，樊灵是个心软的，想到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心里便难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