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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7、讨厌下雨 蹩脚诗句在 ...

  •   秋瑞:“你都不肯叫我一声瑞瑞……”

      西西:“叫了瑞瑞,恩人会更有恩人样子吗?”

      秋瑞反问:“恩人样子是什么样子?”

      西西:“端庄、稳重、从容、大方……”

      “我才不会,”秋瑞躺倒,脊背贴着床,两眼直勾勾,窥视那夜一般的床帏,“……我只会得寸进尺,你走吧,哪怕我心碎而死,你也不必理睬我。”

      说得大方,只盯她盯个不住。

      西西无可奈何,倾下来,往床沿躺,温声道:“睡罢,好梦。”

      秋瑞做了个噩梦。

      醒来也不痛快,有冷汗在眼睛里,涔涔的湿痛,仿佛进了虱子。

      捂了眼坐起身。

      觉身体一夜里发了不少霉,好像她是个烂橘子,生来为长满绿毛——菌丝顶开她,千万株地发芽,莎啦、莎啦,万物勃发,一人噤声。

      她抓挠胳膊,这声音更难听。

      哦,她回过神,不是发霉,是下雨。

      外头下雨了。

      嘀哒哒下没完了,像人生,灰败的、漏尿一样的,低俗又无聊透顶地下着。

      她抱着枕头发了会愣,想起找西西。

      西西在门槛上。

      秋瑞过去,问她:“在干什么?”

      “听雨。”西西说。

      雨有什么好听的?但西西听得认真,瓷白脸上有天真得近乎静谧的神气,秋瑞就随和地觉着,这雨其实也不错了。

      便坐下,挤去西西边上。

      像烤火。

      也许她喟叹出了声。

      西西笑道:“就算像烤火,也没有坐到火里的道理呀。”

      秋瑞低声辩道:“我没坐在你身上。”

      西西轻吁气,眉与眼轻弯,话里话外的,她总也在笑的:“您快坐到啦。”

      她天性里有笑的声气。

      “恩人?”

      “?”

      秋瑞这才有所察觉,她把她逼得贴去门框了。

      心神不定,仍旧向她倾。

      “恩人……”西西好似为难,头倚门框,声气像小动物,毛手毛脚抵上来,湿乎乎鼻头贴着她,慰藉得过分了,“你是可以再过来,但是这边没位置了。”

      秋瑞回过神,纳闷道:“啊,我怎么?……还有这种事?”

      西西笑,“您睡迷糊了,”复扳起手指来,“这是第四天,下了雨。”

      雨流了一地。

      银白的、流进黑的土里,同流合污了。

      不好出门,乌糟,难料理。

      二人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秋瑞:“你喜欢雨天?”

      西西:“喜欢,但……晴天也喜欢,阴天也喜欢,都喜欢。”

      秋瑞笑着侧过头,抱怨似的,调笑似的:“花心鬼。”

      依老派眼光,她没这立场含嗔闹,但于摩登风尚而言,陌生人最宜轻佻说话,一口一个宝宝,一口一个亲亲。

      隔了终端,荤素不惮,百无禁忌。

      她有更多俏皮话可以说的话,但雨把它们打湿了。

      玩笑为言语附上羽翼。

      她因而得以从人与人的对话里“嗖”地划过,轻捷自在,不过心。

      但下雨了。

      ……下了雨,才发觉那翅膀是纸做的。

      飞不了,心脏沉沉铅坠了她,一个劲叫乏叫屈,她把自己摊平,摊平,绵软地摊开,像一摊尸水,像一张浸水纸巾,把自己撑开,希冀风干后仅仅是皱巴。

      但西西在。

      她搅和自己,搅拌出一个黏答答的微笑,沾在脸上,那笑每分每秒也要变形,淌下来,更多是溅出去,溅起一地惊叫。

      “我听到了……第、四、天,”她一字一句咬得计较,“你每天都也数日子吗?好呀,给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果真你是嫌——”

      “没有嫌,”西西静静的,眉睫静定、唇眼安恬,纯然一抹倾倒丽色,“出去了,不可以回来见您吗?”

      秋瑞凝她,靠她近近的:“恩人叫多了,真把我当恩人了?这是什么好地方不成,还想有下回?”

      西西困惑:“?”

      秋瑞大呼:“真要命,宝宝,你听好哦,我一天叨叨八千句废话,里头足有五千句胡话与三千句空话,你一句也不要上心。”

      西西一怔:“这句才是胡话吧……”

      秋瑞笑得捂了嘴耸肩。

      西西有种浑然稚拙的呆,与她对话总愉快得起危机感,秋瑞时时觉得……难以自持,也许她整个要流出衣服,流向她。

      大约西西实在是可爱的。

      ——不过路过,却为她整个人添了光。

      大约她是爱她的。

      于是她搜刮整个前半生寻与她相称的喻体,并悲伤地意识到,大约她的下半生也要兴高采烈地投入到这无用功里去,绝无半点不乐意。

      蹩脚诗句在她脑子里转圈。

      她又想唱歌,又想跳舞。

      ……她像只求偶的鸟,永远地为可能的配偶丑态百出。

      她悲伤地咽下那情难自禁,几乎觉得悲惨。

      第五日,仍旧下雨。

      第六日,依旧。

      第七日……

      一日日的朝夕相处。

      秋瑞大段大段的口若悬河,将人生通背,滚瓜烂熟地复述其中趣味。

      炫耀得疼痛起来。

      疑心自己热伤风。

      忧心她的不正常已将她吹得巨人观了,亢、亢奋,一味亢奋,也许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就要炸在西西跟前,也许她的反常就要公诸于众,游街示众。

      她住了声。

      西西关切问:“恩人……怎么了吗?不舒服?”

      “我再也没有什么话说了。”秋瑞说。

      “真的呀?”西西倒茶给她喝,编着串五彩络子,“是……累了吗?”

      “是没有没告诉你的事了,我拢共才活多少年?”秋瑞笑着,平地说话也是激动着的,简直是嚷嚷起来。

      她的嘈杂要溅出去了。

      无可救药地想起从前来了。

      过去,病还未好、人尚在特护病房的过去,整个病房崩满她的惨叫和呻.吟。

      病痛在那像一种奇观。

      痛苦得呕出太多人性的日子,会觉得探病是一种猎奇。

      那感想近似狼心狗肺。

      但许多时候,忘恩负义都是种奢侈,因许多夜晚她只是虔诚地求着自己去死,吞掉枕巾、吞掉牙刷、吞掉塑料杯,跳楼,上吊,怎样都可以,只要明天不再来。

      发作,发作,无穷无尽的发作。

      阿姨和护工都微笑,医生和护士都体贴,说瑞瑞今天怎么样?这是今天的药?疼痛等级是——?有任何需求请告诉我。

      她的需要?她表现得不明显吗?

      她喘息。

      她在呼吸机里惊恐地喘息。她在手术台上机械地喘息。她在仪器的“嘀嘀”尖啸里流着泪喘息。

      她含泪双眼无数次无声地恳求一个死,向所有她想得到的神,向所有看得见的人。

      我过得糟透了,糟透了,如果你还有仁慈,倘若你一身对我的包容里有那么五分为真,请为了我杀了我。

      她什么也祈祷过。

      也说过“请……给我一具正常的身体,我什么也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付出”的话。

      像恐怖片里注定早夭的主角。

      于是,天意收走了一切。

      健康的代价是自由,租金是无聊。

      她待在小天地里,发觉活下去的代价是终身流放,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无期徒刑。

      愿望实现了,你对此感到感激吗?为此额手称庆了吗?

      ……没有吗?

      你个不知所谓的、不知感恩的猪鼠,你往后再怎样……都是你活该了。

      她想这就是她的以后,这就是末路了……但上天送来西西。

      她不知西西是她哪边的亲戚,但她立刻抓住了她,不会有下一个了罢,她想。

      于是敬她怜她爱重她。

      很廉价的。

      贫瘠之人的爱。

      你能感到她爱你不因你是你,不因你身上独有的什么品质触动她。

      只因……贫瘠,只因这里狭窄得要命,只因枯死前我要身寸米青或受米青。

      因为她饿得要死了。

      这爱狂热,但离理想的“爱”太远了。

      气球一样。

      胀大、胀大、胀大,胀得皮薄馅大,不会有好下场,只会爆一地残骸。

      像她儿时见到的婚礼气球。

      “啪”地炸在大人的耸肩里,左右看看,相视一笑,说:“好兆头。”

      找一找,不见气球影子,就又吃喝起来。

      她扒拉转盘,从汤里捞出那好兆头的皮。

      静默地嚼起好兆头来,咸涩有韧劲,就这也比姑父的牡蛎汤动人。

      妈妈注意到,拍她肩膀:“嚼半天了,怎么不咽?”

      她对妈妈抿嘴笑,低头,往盘子里吐气球尸体,像缓缓呕出一滩血,气球残骸裹着唾液滑落,躺在盘子里,她在妈妈发作前转身从桌前跑开。

      双腿交替起落,松紧带夹着她肚子,纱质裙摆软乎乎蹭着她,她发现她不想当花童不想当新娘不想当新郎不想当客人,她想当气球,不高兴了就炸掉。

      她一点不想在这里。

      她说这么多。

      因为,西西像她的红气球。

      是她嚼了又嚼、不吞不吐的好兆头。

      一个与她有关、只有她懂的喻体,她到底更想私有西西,想带了她做物权登记,做家族世世代代的继承品,但没戏,秋瑞退了又退,退到一个私人比喻里。

      她后来长大了,没法从婚礼上起立逃离。

      只得钉在那猩红的桌子前。

      餐盘旋转、旋转,冷盘、热盘、汤,目不暇接。

      黄牛送出牛脊肉,鲟鱼献来鱼脊肉,八眉猪奉上脊髓液,十双筷子起落,一拥而上、分尸、剔骨,留一整根雪白脊柱。

      牛鱼猪为这场婚姻付出所有,比在场所有人更多,但仪官从不唱它们名字,连她也不唱它们的名。

      她只是走神,走神。

      用为它们不平的方式叫自己的屈。

      嚼着口中红气球的皮,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气球是安全的,气球永远不会被嚼好,只要不嚼好气球,只要还含着它,她就一点不用吃这些菜。

      就永远是局外人。

      不用想她和菜的关系,不用想她和这婚礼的关系。

      吃斋念佛的人也许不是出于慈心,只是出于畏惧罢了。

      无穷无尽的牲畜蔬果在胃里湿漉漉哀嚎,无穷无尽的孤苦在脚底长跪,不念经超度的话,根本也没法活下去。

      这话没能敬佛也没能敬人。

      她想没有任何人会与她较真,因为她连自己也没能尊敬。

      她也没能把自己当人。

      “你就是想太多,所以生这样的病。”妈妈这样说她。

      是吗?

      反正也是可有可无的指控,她承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7章 讨厌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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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