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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西西与小羊 她是半旧的 ...
“我的错,妈妈。”
秋瑞低眼认错。
如果那能让您好受些……那不只这个错,什么错我也可以招,连我的出生也可以是错误。
“好好养身体。”
妈妈没什么话好说,如此道过再见,拍拍她,接了电话,就边点头边走开,离去背影裹在条纹裙里,松松一件深色外套,聘婷如一樽净瓷花瓶。
秋瑞发呆。
把左手搁在妈妈摸过的右手上。
垂眼走着神,就看见蓝白条的病号服袖口,簇新,揭开一些,就能瞧见青紫瘢痕,针口、刀口、齿痕,她是半旧的人。
好在也没人揭。
她的任务是无力回天。
没人期待她好转,一切也依稀拱手候立,恭候她的死。
她这连阳光都是死的。
而妈妈发迹很快,近几年事业愈发高涨,便瞒着她做一些制造私生子的动作。
有风言风语,她无心分辨、无力信任,只听风是雨。
说她有妹妹了。
她说竟然。
说原来是弟弟。
她说居然。
友人发来两张图,边缘模糊,主体倒清晰——小小的、秀气的嘴,微敛的大眼睛,和妈妈如出一辙。
她存下来,嘻哈说谢了,她要问妈妈闹了,早看上某家的新款,一定敲笔大的。
其实没敲。
她是重病的女儿。
是心怀愧疚的妈妈的遗憾,是若干年后弟弟扑进妈妈怀中撒娇的由头,是他们各自揽着情人私话时的三言两语。
是将死的蚊子血,很有望成为朱砂痣。
妈妈倒是尽力瞒她,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瞒的。
趋利避害是本能。
大孩子活不长了,就该有一个小孩子。
一个孩子嫌风险高,那就该有一串,就像货架商品补货,怎么能只备一个货。
就像儿子得了绝症的那对夫妇一样,听完医生暗示,回到儿子——此时已定下是大儿子了——时日无多的病房,估一估,大儿子点滴还有半小时,遂拉上帘子,在儿子隔壁病床做起爱来。
做,做,做。
在空病床上抱对。
做到二儿子呱呱坠地。
做到这伟大血脉有始无终。
做到那不相关的、赔钱货的大儿子涕泗塞喉、死不瞑目,当然,这一样不是故意的,那夫妇虽然蒙昧,但并没有坏心呢。
她不在那间病房,她只是听见了。
因为大儿子爬起来,从医院对楼上摔下去了。
护士低低说内情,交换着叹息。
-说是……不想连累医院呢。
-人蛮好的,可惜了。
医院最人间,疾苦绿茵茵地,从消毒水里、开刀的创口里、凑不出的钱里长出来——生命先变成宝贝,再变成耗材,而后变成一团腐肉,最后变成他人口中一句可惜了。
她看得脚麻。
像有一条蚯蚓啃着她,拔下她脚趾。
她心甘情愿地喂着它。
阿姨找见她,推着轮椅,载她回病房。
她很安分,她看教材、做题、听一对一课程,余下时间看电视剧、看书、看电影、看纪录片、流媒体视频短记录一遍遍看。
看得一个人的空虚变作全人类的空虚。
原来痛苦也甘美。
它丰腴地腻在舌端,醇厚滑腻,像只吮吸她的蜗牛。
她不介意的。
因为一切也在吮吸她。
她恒久地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水蛭,翻阅那些必读书目。
社会规律解释她的过去,精神分析注释她的痛苦,原生家庭揭示人格底色……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出处,一切的一切都没个出路。
专有名词、大词、精准表达,陌生语境构筑起精巧的无能为力,解构的尽头是虚无,深刻让一切显得不那么脏。
但还是脏的。
阿姨说这书看着长虫了要,我给妹妹拿去晒一下好不好?
她合上那块大部头。
再也不打算看它。
……人生啊,一整天一整段一整个地徒劳。
“不—对——”西西摇头。
“哪里?”秋瑞问。
“总有话说的,不必有用,”西西给风吹得瑟一下,软媚的发丝,娆娆跟了风胡闹,西西在裹了雨的风里,一清二白地振振道,“没用也没什么的。”
秋瑞奇异道:“你居然要听我说废话?”
西西眉眼盈盈含笑:“您是恩人呀。”
四两拨千斤。
秋瑞便将怎么进小洞天的,细细说一遍。
妈妈烦她,但非要她活下来。
她有时觉得,妈妈的母性害了她。
她是她母亲生命里一条吸血的水蛭,母亲厌烦地将她爱着,因为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世俗里没有其他不丧良心的选项。
她得妈妈运作,承莫大恩情,进入这“入则生、出则死”的小洞天得以偷生。独具久了,猛然洞悉前生所有逼仄和阔绰,可惜看开了,到头来,解脱亦是种无期徒刑。
活在外头,不得自由,因他人是“我”的囚笼;活在里头,仍是不得安宁,因人依旧是人的囚笼。
她是她的囚笼。
这囚笼生了她的脸,披了她的皮,龇了牙带欲望地笑。
涎液淌过她,烫且脏。
根除它不得,就是脏的,就是要烫的……才有活的感觉,困在里头,美美地活、殷殷地活、泪流不止地活着,从生到死地困在里头——才知晓原来人皆囚徒,生如苦役。
其实也不讨厌。
既不讨厌这无头苦役,也不讨厌这亘古的无意义。
因为讨厌这无意义本身也是无意义的。
一切也没有个意义。
本来也没有意义。
秋瑞微笑着,拥抱她的西西。
西西很可爱。
这可爱是无意义的,但她很可爱——团团的、百无一用的可爱。
柔软绵白的面容上,碎玻璃样的眼睛。
薄透的、一晃一晃的,儿时的旧空气。
妈妈和她讲灭世洪水的故事。
终有一日,毁天灭日的洪水会如预言所述,带着至深的愤怒与悲伤冲垮全世界,灰黑火焰将吞嚼土地与山峰,到那时,瑞瑞,你要带了谁逃命?
她抱了她的玩偶。
-灭世的洪水里,妈妈,我要牵着我的小羊。
-你不牵着妈妈吗?
-妈妈会牵着我的,但小羊不会牵我,妈妈,我要牵我的小羊。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个谎言。
那投机取巧的回答大可以翻转一下,翻出底下潦草的真相来,就像妈妈尚未出人头地时,遇上急雨翻过来穿的大衣。
很贵的衣料,不可以沾水。
妈妈走了一路,带她来到医院,开始拍打身上水珠。
秋瑞望上去。
锥形大衣上头,妈妈惨白的脸像一滴泪,大衣外露的接缝线让她的自尊很冷。
也许冻坏的不只妈妈的自尊。
而坏死的部分只能截肢,所以后来,无论妈妈赚了多少钱,让多少男人女人车接车送、呵护备至,妈妈也还是叫冷。
她愿意回到那座桥,卯足劲往下跳,她儿时身体很差,妈妈钱又不够,她救不回来她的。
她不会再信任那些话。
“一定不会放弃”之下是“好想放弃”,“瑞瑞永远是我的宝贝”之下是“坚持不住了”,“我爱你”之下是“你怎么不去死”和“我怎么能这样想”。
她愿意将死亡的痛苦提前,亦将死亡的快乐提前。
但一切也晚了。
于是她只好对妈妈说谎,我知道您既不会牵我,也不会允许我牵您,所以我牵小羊。
但小羊不是您的替代。
我对小羊诚实,我不会对小羊说谎,我说要牵小羊就是要一直牵它,我给我的小羊我所有的第一位。
但小羊从来也不存在。
因为甜梦系列断货了,所以这是安阿姨买的小牛。
妈妈被虚假的灭世洪水和她的狡辩激怒了,她冰冷地一戳“小羊”,说:你是个笨孩子,你看,这是只小牛,它甚至不是羊。
她已经爱了小羊一年七个月,她总共才活了五岁三个月。
她流眼泪。
眼泪流进小羊、小牛的?…不行,“小羊”的?……小■洁白的皮毛里,掉进它晶亮的圆眼睛里,掉进它黑色的斑块里。
妈妈残酷而快意地睥睨着她,带着镰刀般的、安慰的笑。
-别难过,你只是书读得太少,学得太慢了。
眼泪下得很凶,她哭到仪器叽叽哔哔地响。
妈妈按传呼铃,护士进来,接着医生进来,然后妈妈离开。
她从来也没有小羊。
但西西像她的小羊,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西西可爱,还是因为西西和小羊一样,也许本来就几乎不存在。
秋瑞就讲了小羊的故事中幸福的那部分,并编造了相对不幸福的相当部分。
“我妈没办法……就分别给我和小羊晚安吻,然后我就安分了,后来…我几乎每晚做好梦。”秋瑞夸夸其谈,丝毫不脸红。
“恩人今晚要好梦吗?”西西没睡着,侧身支起脑袋,望着她问。
“我都这么大了……”秋瑞哑然,半晌道。
“但大人也做噩梦呀。”西西说着,勾了腮畔鬓发垂首,等了一息,见她不避,轻笑了往下,发丝依旧倾落、垂下,先于她的唇吻了她。
秋瑞觉窒息,温水注满她的肺,完满而舒适,仿佛一路游回羊水,脐带绕颈,跟了母亲深呼吸。
请勒青我的脸,请勒紫我的脸。
深深浅浅,零落一身柔情。
*“蚊子血、朱砂痣”比喻:改自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供水再不正常的话,我的一些美好的道德和品质,就要被毁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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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西西与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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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