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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你 不必听懂的 ...

  •   但还好。

      马革裹尸太难了,所以草席也可以,倘若草席也挣不到,那么曝尸荒野也没什么。

      活着是件太难的事。

      难到除活着以外的一切都不足为道。

      “我到底要怎么……”陈西又似乎是咬牙又仿佛仅仅是哽咽,石文言只不清楚怎么办,只觉得死后还有如此劫数,听她笑得痛苦,言语滴着泪,“要怎样……才能不怪任何人……”

      他永远在的。

      她没法想起他了,因为一刻不曾忘却他,没法时时从那幸福的忘却中寻回疼痛的现实,只能是忍受。

      像忍受一项重病。

      一些饱涨的什么撑裂了心,掉出来,于是肚子也撑着,低下头去,那隆起跳动着,不敢认。

      腹水?胎儿?

      他在她里面?她用她的人做了他的坟?

      不清楚。

      他只是一直在,她不需要想起他,她不能再想起她,他就在她手畔,就在她身后,贴了她耳鬓私语,与她情仇两不清。

      ——模糊地过这拖泥带水的生活。

      他死去的影子缄默地跟着,形影不离到可憎。

      离宗前夕,她跪上床沿摸储物符,衾被托着她,像他的尸体。

      稍后要见三师兄,遂郑重妆扮,摸着黑穿戴梳妆,兴许是花枝招展,管不了,但到底意兴阑珊,抵了妆镜擦眼泪,想,不求衣锦还乡,求无功无过。

      而“他”贴过来,捏着她耳垂:加个清水蓝水滴坠子怎么样?

      她于岑寂中听清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流动声——轰鸣着开过她,像条烟波浩渺的河。

      她的手也许颤栗,也许没有,只打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

      潺潺的。

      像他的血。

      她清楚冷静又无比绝望地意识到,也许她永远不能摆脱掉他了。

      风声凄静是他的临死的鼻息,灼灼日光是他染血的臂弯,与谁对话也有他轻笑了加入。

      石文言卧在她颈侧,垂死头颅搁在她肩窝,静美仿如水中残莲,眼眶的凹陷是乘泪的小碟,他有凋敝而诗意的尸身。

      随着风声,偎进她怀中,那咻咻风声是他亡故的鼻息,嗅闻着寻上她的门,扑着她,像吻也像咬,肌肤成片麻,失了知觉。

      像根须。

      她擦拭它们,像连根拔起一窝窝根茎,那感觉不是她杀了他,而是死的他种到了她身上,她将死去的人移栽己身。

      师兄的指尖在她体内扎根。

      暧昧地摸进来,亲昵的恶意,捧着她也恐吓她,抱住她颈椎脊椎腰椎,她的骨头在他怀里,他的人在她肉里。

      他枝蔓似的抱了她。

      她为此换了一身又一身,意图摆脱那缠绵不去的包裹感,像在无遮无拦的田野躲一场秋雨。

      而眼泪那样多。

      眼角、嘴角、鬓角——湿漉漉的,湿哒哒的,所有决心都被打湿,所有冷硬的油彩都在雨中融化,她几乎蜷缩起来痛哭。

      然后他来了,侵入她现实,不够,吞吃她的梦,勉强,对她说话、与她说话,终于心满意足。

      他自述他的遗憾。

      -死前没能做你的依靠,死后做你的襁褓如何?

      ……

      事情到底从拿一刻走样、变形,为什么会变这样?

      而石文言不在乎,他挨过来,贴着她的头,摩挲她面颊。

      ……

      ——他又来了。

      ——师兄又来寻她了。

      摆脱不掉,也接受不了。

      或者她可以接受但她的心不允许,她的心见到他就在嚎啕,湿透的心口让她像整块的湿海绵,碰一下就淌出水来。

      在她还听不懂他说话的时候,她戳着他胸口质问他。

      -我明明想好,我都想好背着你过一生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了?

      -&%¥#

      他这么回复她。

      ……听不懂。

      她咬牙忍下酸涩,仍是几乎立刻掉下眼泪,在他那,她似乎总在掉眼泪。

      -听不懂啊。

      她说。

      石文言掬起她的脸,凑近她,僵冷的舌、蓝紫的唇,浮在他灰白的脸上。

      ‘□□■□□,□■□。’

      -在说什么?

      她泪珠接连下,绵绵将他灌死了。

      又死一回。

      但究竟是死人,死人的好处就是,能赖着不走,再没脸好丢,她掉眼泪,他就伸手,擦一遍又一遍,想着擦到眼泪变干。

      眼泪没有变干,她醒了,眼睛和脸都隐隐作痛。

      翻身,将濡湿睫毛埋进湿凉枕面。

      两日后,石文言学会了人话。

      他攥着她的手指,笑着或拧眉,问:还是不高兴?

      她不想疯下去或更疯,只垂眸不理。

      他一个一个指节捏过她手指:你想怎么样?还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乐意效劳的。

      像深渊的惑蛊。

      她没能经受考验,问他:你那天最后……说的八个字是什么?

      她问完就后悔了。

      石文言只笑看她,因思慕念诗一样,因报复下咒一样:我那日说,‘不必听懂的,我爱你。’

      其实我说的一切你也不必听懂。

      永远的陈词滥调,永远俗艳的我爱你和为你好,永远的窠臼和下乘。

      -为什么我又听懂了?

      -大约,我太想你听懂了。

      或者你太想听懂我了。

      ……但这句就不说了,也许你又要哭了。

      那是失守的开始,也是失控的开端,他以此为分界线,高歌猛进地攻破她,全盘接手她的绝望,他竟死得风生水起。

      在她脑中耀武扬威。

      她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走不出让她疼痛又欣慰,不堪其扰又心存侥幸。

      但似乎惹了麻烦。

      ……总会有麻烦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没有被死人困死的道理。

      遂消极自救、积极滑坡,直至顾此失彼、两厢起火,被苏元当场抓获。

      苏元问她一些梦的细节。

      哪个梦,他在问她哪个梦,那么多梦,到底哪个才是症结?

      她尽量回想,尽量说清。

      但说着说着,魂不守舍,仿佛回去梦里,低头就望见他的血。

      圆圆的,映着她身影,他在血泊中抱着她。

      说什么也腥冷咸涩。

      他问:‘后悔了吗?’

      她答:‘不后悔。’

      ‘傻。’

      ‘谁?’

      ‘你,’石文言指她,又指向自己,‘我。’

      她笑一笑。

      听见他说她该走出去,想开些,交几位新朋友,吃点好的,喝点甜的,与死人划清界限。

      似乎他们总重复同样的对话。

      该放手了和放不开手,任意一方站任意一边,因为说得容易和本应如此争吵……为什么她还要听死掉的他说教?

      为什么她还在听?

      ‘……你听我说,我摘你出去,你很干净,你不必自苦领罪,又又,你享福去就好。。’

      ‘你不该伏诛,你该伏法。’她执拗。

      ‘别任性,我认罪,死的人只会更多。’他道。

      ‘你想得太多……’她争辩。

      他温柔地截断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或者,你那么希望我活下来吗?’

      她语塞样子真漂亮。

      救出他来她就满意了?

      她不会满意的。

      她要他的师兄不曾犯下大错,不曾因此自杀,但——

      ‘那是不可能的。’石文言柔声道。

      ‘可是……太快了,你什么也没有解释,我还不知道,我不清楚……’她磕磕绊绊地道出困惑,疼痛和愤怒一样沉重。

      石文言笑:‘我该埋个十年半个月伏笔,睡不着摇醒你问为了伟大事业有所牺牲是否合理,是吗?还是我要和你拉扯一通,辩得脸红脖子粗,被你打服,坐牢,再洗心革面?或者那都可以往后放,最重要的是我要活着,是不是?’

      她张了张嘴。

      石文言触上她脖颈,低笑:‘你不要承认,你保持高尚就好了,是我不好,我卑劣得太可恶了,恨我就好了,别再想起我了。

      ‘我死了。’

      ‘你再想……回到过去,也多和活人说话为好。’

      ‘我为何听你的?’她许久才顶回来,像头虚弱透顶的鹿,雨地湿滑绊一跤,站不起,不知何去何从地竖起角,对着雨,对着天。

      他松开她,露出身上怵目的伤,柔软地摔了,摔进她怀里。

      没有那么巧,只是她伸手接住他。

      地上,他的血泊晃漾着。

      ‘不要动。’陈西又压着他伤口低声,有意严厉,但依旧不像呵斥,仅仅是骨肉分明的难过。

      发丝沾着师妹脖颈,柔软地贴了皮.肉,随呼吸起伏着,那黑与白太分明,分明得他自形残秽。

      ‘不恶心吗。’他笑问,想将自己烂疮一般剜出她怀抱。

      ‘再说话我真要恶心你了。’她冷声。

      ‘试试看?’他似乎是挑衅,似乎是玩笑。

      她花了很久。

      没有看他,像说一个变质的秘密。

      ‘……其实我有点高兴,见到你后,我总有点高兴的,就连现在,’她低头,乌软发丝,柔软眸光温热如暮夏星月夜,‘我也在下贱……我甚至在想,你可以抱抱我吗,抱抱我。’

      她笑得讥诮。

      石文言睁圆了眼,清癯的俊逸,一把骨头的诧异。

      半晌迟疑带上笑,谨慎看她,绝望而虔诚地顺从了,抓着她手臂攀上去,拥了她后颈,湿滑血手印流下她肩颈,他濡湿的唇触上她的额,血和血顺着相贴肌肤淌落。

      ‘恶心的是我……’

      他后悔得仿佛他还活着,疼痛得仿佛他不曾死去:‘你不要再哭了,你真的不能再哭了。’

      她怎么还在哭?他到底说没说出这些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8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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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