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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次葬礼 在季然参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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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季然从高铁站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安明。
到了安明医院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色黑沉。
他找到病房进去,瘦巴巴的老太太带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旁边的心率监视滴答响动,她虚弱地呼吸带着白雾一隐一现。布满白翳的眼睛艰难地看向季然,白翳牵连着上了年纪长出的眼部息肉,看着有些可怕。
季然坐在老人身边,伸手覆上她还有暖意的手,医生在电话里说老人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的手指还带着外面的寒意,有些发抖,“怎么会这样?”
这次李奶奶看到他以后没有骂他也没有让他滚,但是她的面色依旧难看,不带一丝表情。
“等我走了,你帮我埋在……我儿子旁边,坟我也买好了……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算是……了结了。”她的声音极低,语速也非常慢。跟过往季然偶尔碰到他时那种中气十足全然不一样。
季然无法形容他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也恶毒过,想过这几家的人去世他会好过些,无论身心,负担都会轻一些,但是真正面临这种时候的时候,季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情绪。
他没有轻松,也没有悲伤,这情绪很难讲,太突然了。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病床前躺着的老人,李奶奶是几家里最凶的人,平时看到他不是打就是骂,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毫不客气地拿扫把打过他,甚至踢过他几脚,但此时季然还是忍不住鼻腔酸涩。
“怎么会这样?“他不敢置信,李奶奶的身体一向健壮,曾经还扬言要熬死季然,没想到简单的摔一跤就会如此严重。
李奶奶轻轻摇脑袋,“没用了。”
“我还是很恨你们家,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你爸枪毙十次八次也难解我的心疼。”水迹顺着她的眼角向两边的太阳穴蔓延,她的眼睛更红了,让人看的分外鼻酸。
“但是,我原谅你了……不是你的错。”
“我一直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不是你的错,我心里的痛就没有地方去,我太疼了,我受不了,我好后悔啊,让他变成那样的人,这些都怪我才对。”
这话一出,季然的脑袋木得发胀,只感觉眼眶发热,脸上凉凉的。
他很早就开始背负起这一切,这一声原谅还是第一次听到,并且是从一个从来对他都没有好脸色的人嘴里听到。
还是在他现在这种境况下,季然扯了一下嘴角,眼泪划了下去,露出一个有点扭曲又哭又笑的表情。
李奶奶继续说道,声音越发艰涩:“你家赔的钱……我用了一些。我该用…….那本来就是我儿子的……命钱,你们再赔我千万……百万都不能弥补!”她说着说着言语激烈起来。
季然颤抖着声音安抚:“没错,您该用,这本就是给您的,您怎么花都不过分。”
李奶奶盯着季然平复了一下情绪,“还剩下一些……在我旁边柜子的银行卡里……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你知道的。等我走了,你都取走吧……别浪费了。”
说完话两个人俱是沉默了一番,看着没一会功夫,李奶奶又疲惫地睡着,季然给她掖掖被角走了出去。
季然在门口的走廊呆着,医院的走廊没有窗户,此时只有幽幽的白炽灯散发着冷然的光。
他低头下看着光滑的地面隐隐投射出头顶的灯光,长条的灯光打在地上,逐渐变得氤氲一团。
他的心里很空,大脑也很空。
他抱着行李箱蜷缩在椅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脚步声变得杂乱,医生护士一群人冲进病房,没过多久,里面就推出一个盖着白布的病床。
护士礼貌地跟季然说:“联系到殡仪馆以后直接去太平间拉人。”
季然浑浑噩噩地按照护士的叮嘱,拿到殡仪馆的电话,联系到人,再配合殡仪馆的人搞丧葬仪式。
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些事了,很快,就从医院换到了灵堂。
对于季然而言,灵堂像一个低级的片场,黑白花固定在一个位置,牌匾和停灵的地方也固定着,两边花圈被人换了相似度极高的重新摆上。
除了名字和照片,还有头顶的LED滚动的字符在变化,其他的一切都像是片场的固定道具,毫无变化。
他来了三次了,好像都这样。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很快就有工作人员来问季然要李奶奶的照片,季然的耳朵好像有点不好使,听了半天才明白来人的意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
来人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况,淡定地通知季然,“那就用身份证照片。”
季然愣愣地点头,来人很快转身走远。
很快李奶奶的黑白照就被摆放上去。照片里李奶奶也还是皱着眉嘴角下撇,没有一点笑意,季然看着眼前的黑白照变得模糊。
太孤单了,他想。
李奶奶不应该跟自己家一个待遇。
季然拿起李奶奶的手机,给李奶奶的通讯录发了条消息。
等街坊邻居陆陆续续来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季然在灵堂呆了一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弱。
他没有跟来人打招呼,静静地坐在外围。
来人大多也知道季然跟李家的纠纷,没有人上来跟季然搭话,只是远远地望向季然,随后面露哀恸,沉默的上香后又沉默的离开。
现场只有灵堂人员安排诵经的人唱经的声音,并不吵闹。
灵堂的人来来走走,季然看到了熟悉的人。郭爷爷和郭建来了,郭建似乎又说要说,季然不想动,也不想搭理。
没过一会,郭建走了过来,“你的事情我看了,唉,以后不能做直播,你打算干什么?”郭建朝季然晃晃手机,季然看到了手机的内容。
官方媒体通报某主播以男扮女装、欺骗观众、违背公序良俗带来不良的社会影响,呼吁主播健康、文明直播。
季然扯了扯嘴角,郭建慌忙解释。
“先说好啊,这个事儿跟我没关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还是知道的。”
天知道,这件事被爆出来的时候他也很生气,这个事情被曝光了他就拿不住季然了,后续季然还愿意给钱吗?
看季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又回到郭大爷旁边嘀嘀咕咕。跟郭爷爷说以后不好要钱了,估计后面得靠郭爷爷编理由了。
郭爷爷想着这几年郭建从季然手里拿到的钱,说实话,算下来总数他都害怕。劝郭建要不然算了。
郭建不同意。
两个人争执的动静,季然听到了,他已经不在乎郭家是怎么想的,现在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季然家的另外一个债主王家的大哥也出现在灵堂,他跟季然简单地点点头就拿起香火点燃鞠躬,上前插香。
天气寒冷,但是遗体也不能保存太久,很工作人员就跟季然确定火葬时间。火葬场距离灵堂很近,到了时间把人推进焚化炉,没多久就交给季然一个小盒子。
季然联系上李奶奶已经买好坟地的联系人,很快就有人来把盒子带走。季然一个人跟着坟地的车看人把盒子放进棺材里下葬,埋土立碑。
一场葬礼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完成了。
后续的事情季然没有再跟,他回到自己家,拿钥匙打开门,没有管长久没住人产生的灰尘痕迹,他快速冲了个澡,简单地铺好床就躺在床上。
他的直播账号已经搜索不到了,他也被列入主播黑名单,禁止继续网络直播。
他给小秋发消息【如果有申请退款的,提供凭证的话麻烦公会帮我退一下,我记得帐号后台还有流水,钱不够的话联系我。】
【你都被禁了还考虑那么多呢?】小秋都觉得季然有些轴,要是她在这种情况,不提现卷款跑路都不错了,怎么还会补钱呢。
【唉,不过你放心,骂你的人比较多,退款的没几个,钱够用了。】
【麻烦你了。】季然放下手机。
他躺得很板正,面朝天花板,双手交叉在腹部前,他合上眼心情很平静。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到他的生活有点假。不然怎么所有的事情都发生的这么突兀?
他的心情也有点假,不然为什么有一些得偿所愿的事情,真正发生了以后,却让他如此无措?
这种假带来的不真实感反而让他诡异的平静起来,没有那么拧巴和忧虑。
季然这一觉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拖着行李箱,又收拾了一点东西。还是不多,这个行李箱完全装得下。
他沉默地看着手机,这两天江天给季然发了很多条消息。
【好好学习】这几个字他打完又删掉,改成【安心备考】,看了一眼日历,下周就要考试了。
想了想,季然还是把这几个字删掉了,删删打打,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要跟江天回复什么才好,要不要回复才好。
他发现一个特别残酷的问题,在他跟江天的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一句可以发过去的,正确的话。
于是沉默变成了季然的唯一选择。
他又看了看手机界面,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摸那个小男孩的头顶,最后他选择拉黑删除。
拖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口,他锁上大门,想了一下,他把钥匙放在侧面的砖头缝隙里。
这是一个放钥匙的老位置,江天知道也没关系吧,反正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还是担心,江天会无处可去。
出门后他打车去坟地,想去看看奶奶和父亲,跟她们说说最近发生的事。
“奶奶,李奶奶原谅我了。”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不是我的错。”说着话的瞬间,眼泪从季然的眼里滚出。
当时在医院他听到李奶奶说这句话,那一刹他的心里只涌起巨大的无措和茫然,沉重未减淡分毫,也并不觉得欣喜。
此时已经过了两天,还是在奶奶面前,季然以为自己会轻松些,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没有那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
在坟前呆了好一阵,直到天擦黑了季然才又去了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