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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三乐章:万物合唱 第四章: 432赫兹 1 平衡木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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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32 赫兹
拥有真爱,一生足矣;一生对于真爱,远不足矣。
拥有音乐,一生足矣;一生对于音乐,远不足矣。
—青子衿
Music is enough for a lifetime; a lifetime is not enough for music.
A true love is enough for a lifetime; a lifetime is not enough for a true love.
—Jin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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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刮起了狂风,已近子夜时分,晏 .英格拉姆(Ian Ingram)阖上一直在试奏的钢琴总谱,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点起一支香烟,然后慢慢走到窗前。外面的一切都在风中摇曳,连室内的落地窗纱似乎也在微微颤抖,隔音效果极佳的双层玻璃窗阻挡了外面的喧嚣,立体声音响里播放着里赫特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宽广的气息、浩荡的气势,沉稳深厚,气若长河,撼人肺腹的旋律重重敲击在晏的心上,将他带入一个渴望重生的情感世界。这时,一个白色身影走进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无意间注意到楼下树影散乱的花园里,在紫藤秋千架旁,有一个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女人,他凝神注视,那是一个面目清秀,体态优雅的东方女子,梳着长长的马尾辫,围着一条白色的长围巾。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那里干什么?她正独自走在一根平衡木上。
深秋凄寒昏暗的夜晚,狂风像个醉汉似的东摇西撞,更何况,风还是从安大略湖面上吹来的,人站在平地上也会晃三晃,而那女子却抱着两臂,来回来去地走在那么高、那么窄、沾满五彩落叶的木头上,单薄的身体在风中不时地晃动,却一直保持着平衡,节奏平稳,仿若闲庭信步,与她周围躁动的一切形成一动一静巨大的反差。她是不是疯了?或者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什么大问题?在一瞬间,晏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飞下楼去,像超人那样无声地飞落在那孤单的年轻女子身后,将她从狂暴的黑夜和女巫的魔咒中解救出来,把她带回温暖安全的城堡……
女子微微低着头,腰却挺得很直,看上去和晏一样若有所思。凄厉的寒风鬼哭狼嚎般嘶叫,暴虐地冲撞着女子的身体,将她长长的黑发和白色的围巾扯得飞舞起来,然而她看上去却仿佛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神情坚毅、专注,深不可测,完全不感到寒冷和孤单,也不为这恶魔肆意横行的黑夜所恐惧,那行步的姿态仿佛是在做着林中、海边抑或御花园中悠闲的漫步,周围世界狂乱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毫不相干,她内心显然耀动着一团火焰,把持着一颗定盘星,坚守着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而因使她此时能够泰然自若地成为这欲要呑噬和摧败她的疯狂世界的中心。
晏明白了,需要拯救的不是那女子,而是他自己。但这女子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晚和恶劣天气里独自出来?晏以前从未发现有人在夜里待在这又黑又冷的花园中,也从未有人去走在那根平衡木。白天会有些顽皮的孩子在平衡木上嬉耍,前天夜里,一个伤心的男人坐在那根木头上,吊着两条腿,就着晈洁的月光抽了半宿烟。
浮想联翩和不知不觉中,晏已在窗前伫立了近半小时,而那女子竟还在平衡木上来回走着,思虑着,每一个尽头的转身都稳健而从容,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优雅。又一阵狂风吹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很快又恢复平衡。她周身明显表现出一种深沉的孤独,然而这孤独却使她具有了一种近乎神明的力量,她那在黑夜中有些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此时此刻她究竟在想什么?表面上看,她就像一个回不了家的落难的公主、一个落拓的情人、一个独居在孤岛上行踪不定的仙女、一只从灯火窗帘的诗歌里飞出,在夜的海面上落在一只白色独木舟上的鸽子。晏不由得也在自己的落地窗前来回走起来,困惑与莫名的兴奋搅扰着他,当他再往窗下看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晏却仍旧怅?地在窗前呆立了许多。
第二天晚上,子夜时分,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的晏?英格拉姆关掉电脑,打开音响,给自己浅浅地斟了杯红葡萄酒,照例点上香烟来到窗前。
楼下没有人,平衡木上铺满了落叶,宁静而明亮的月光洒满花园。晏沉吟着,直到香烟自己燃尽。
第三天亦然。晏感到自己的期待幼稚而可笑,同时又感到些许失望和悲凉。
第四天晚上下起了大雨,虽然没有风,雨的声音仍旧令人惶恐不安,似要冲垮一切,一向独居而易感的晏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他祈求上帝让他所住的这栋房子成为一只挪亚方舟。
零点时分,夜猫子晏无心收拾凌乱的曲谱,熄了灯,热了杯牛奶,又来到落地窗前。然而他的心里却唯恐会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看到他期盼的那个身影。
外面除了大雨,一个人也没有,连鬼都躲了起来。可偏偏,那个女子又出现在花园中了,她打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一手插在米白色风雨衣的口袋里,和那天晚上一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低头走在那根淌着水的平衡木上。难道她真的疯了?但一个疯子会在暴风雨之夜稳稳当当地走在平衡木上吗?因为斑驳的雨幕和夜色,晏看不清女子的脸,只远远地看到她迈着两条修长的腿和一双灵巧稳健的脚,她究竟是在练就自己体能的素质,还是在极力平衡自己的内心?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显得那么镇定,完整,八风不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简直超凡入圣,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动摇她。晏知道,具有这种定力的人一定不是凡人。他感到激动不安,觉得自己一定得做点儿什么,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搓着双手,可一时又想不出任何行动的意义和方式,仿佛笼子里的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他可以为一场音乐会鼓掌喝彩,为他的蓝鸟球队呐喊助威,可当他独自鉴证了神迹,他能做什么?最后他站下来,站在窗前,定定地看着雨中的女子,想看看这次她究竟会怎样收场。
一个小时过去了,风车雨马都累了,仿佛都被那女子的自信和力量降服,一切又都安静下来,月光重新漂出云层。女子这时也停在了平衡木的一端,仿佛立在山崖顶上独自面对大海,她凝望着被她降服了的海面,之后,晏看到了什么?女子这时扔掉手中的雨伞,双手合十,然后,右手缓缓向前,手心向上,手臂向前外侧伸展出去,接着,右脚沿着左腿内侧缓缓弓起,至左膝内侧,随后,右腿大腿从右侧缓缓抬起,越抬越高,右腿小腿随后举起,最后,竟亮出一个一百八十度的一字马动作,右手向上拖住右腿,定住,左手仍旧立在胸前,就这样结束了她的雨中芭蕾。
年终的雪也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昼夜之间平地盈尺,满目银妆素裹,树木都变成了白色,姿态婀娜,如玲珑玉雕,映衬着挺拔的圣诞树和迷人的圣诞彩灯。蔌蔌的、洁白的雪花轻盈飞舞,覆盖了街心花园,安德烈?瑞欧和他的约翰?施特劳斯交响乐团的圣诞舞曲在雪花和灯影中回旋着。至宁静的平安夜子时,一个女子打着伞,独自款步来到这片公寓楼中心的圣诞花园里,她走到那根平衡木前,站住了,因为她此时听到一阵钢琴声。此后的十来分钟里,女子就一直靠在平衡木上,在透明的半球形塑料伞下,在漫漫无边的落雪中,静静地听着那首她从未听过的钢琴曲,她从曲中听到了狂风和暴雨,也听到了其中的一股神力,在动乱之中夹杂着似能压倒一切的平稳的脚步,最后,狂暴的一切终被降服,与节奏坚韧平稳的脚步一同停下来,最后只剩下缕缕微风、优美宁静、辽阔的海空与星月彩云的祥和。女子的脸上现出一种微妙的笑容,这微笑在她那平静的脸上持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口清凉的空气,便起身离开了那根积雪的平衡木。
从那以后,晏再也没有在花园里见过那位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