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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乐章:万物合唱 第一章:横吹是笛,竖吹是箫 1 子衿姐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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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乐章:
万 物 合 唱
第一章:横吹是笛,竖吹是箫
宇宙中有音乐,是给那些想倾听的人;世间有真理、真爱和真正的美,是给那些寻求的人。
The universe has music for those who listen; the world has truth, true love and true beauty for those who s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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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中央停车场,288公司有南、北、西三个分厂,北厂和西厂是连体的,与南厂隔着一个停车场,每个分厂都有沃尔玛超市那么大,早、中、晚三个班的员工加上管理部门、技术部门和开发部门等,有近三千名员工,是赫兹国际汽车集团在全球87间生产工厂中最大的一间,且业绩突出。
在拐入公司停车场之前的路口处,子衿和子佩看到路边的大草坪上竖立有五根旗杆,上面分别悬挂着英联邦国旗、加拿大国旗、赫兹国际汽车集团旗、288公司旗,还有Ford汽车公司奖给288的质量优胜旗,不过288公司旗被降了一半,子佩不解,子衿一边把车拐进停车场一边说:“可能因为这家公司有员工刚刚去世了。但愿不是。”
子佩不由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换好安全鞋,带上安全眼镜,子衿和子佩还有另外两名来自中介HCR的印度临时工一到288公司,便被他们的主管带去了不同岗位。子衿被分到西厂,子佩被分到公司管理部门所在的南厂。
288公司以生产汽车车身外部配件为主,如汽车前后和车门两边的防撞杠、车窗边框、车顶封条,等等,有金属的,有PVC 材料的,主要是为美国三大汽车集团和多款日本车提供配件 ,宝马车配件是他们唯一一条欧洲车生产线。子佩看到这里的机床都很大,而工人几乎全都来自亚洲、南美洲、非洲和中东。
由于有了在2592公司的经验,这里不会再有人知道子衿和子佩的来历,除了梁雨微、约翰内斯的表弟费尔南德 .卡普兰和伊朗人阿德普尔。但是子佩只计划在这里工作一周,因为她手上还有课题论文和新的设计项目,她想陪子衿进这间新公司,如果她不来看看这里的工作和环境,他们将永远都不会知道子衿为家人所付出的艰辛,也不知道是否能在某些方面分担她。
子佩的主管是一个四、五十岁矮个子的菲律宾人,名叫Rolando(柔兰德),皮肤棕黑,上唇留着一字胡,样子挺平易,他带子佩去她的小组,子佩想起她第一天去2592公司上班时的情景,一路上,被漆成海蓝色的通道两旁正在工作的工人们纷纷把目光投过来,有个黑人见到美女子佩,就冲着柔兰德吹口哨。通道两旁是六、七米高的金属货架,共有三层,上面码放着各种贴着标签的生产原料和金属模具,一个五十多岁小个子的叉车司机正在他们前面的通道上装货,子佩抬头看到那整车零件被升降杆晃晃悠悠地举到四、五米高的货架上,心里不由发颤,她和柔兰德站到一旁等候,以免影响司机工作,直到货物在最高层被安放稳妥,升降杆落下,叉车司机看了子佩一眼,又看了柔兰德一眼,便匆匆驾车离去,子佩这才跟着柔兰德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趁这段路上没人,柔兰德忽然问子佩:
“你结婚了吗?”
子佩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回答说她已经有孙子了。柔兰德就弯下腰去,差点笑吐了血,还说:“这个坏姑娘!”
子佩被分到GMT-PN99-HB小组,只有三个人,她负责给长条形PVC零件两端涂胶水,另外两个男工操作注塑机。子佩的这两位新同事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华侨——来自澳门的陈俊聪和来自越南的方伟雄。傍晚六点开始每人半小时工休,子佩这时要停下涂胶水的工作,去轮流替陈俊聪和方伟雄操作机器,以便让他们两人分别去吃饭。可是一小时过后,子佩自己就没有时间去休息了,因为她先前涂好胶水的零件都已被用完,她只好继续涂。先前那个小个子的叉车司机不知是因为太忙还是欺生,把两架子零件摞在一起送给子佩,直接就往地上一放,最上面的零件太高,子佩够不着,只好找个塑料货箱垫脚。涂胶水时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把胶水弄到零件表面上去,便成了废品。听到陈俊聪叫她,子佩从箱子上转过身,冷不丁看到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了她的后背。那是一个瘦高个儿的白人,三十多岁,褐色头发,深蓝色眼睛,看到子佩受惊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问她:
“你还好吗?”
子佩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道:“我还好,只是这里有点热。”
“你长得也很热。”那人笑着说。
“这个人是谁?”子佩心里想。
“他是我们下午班西厂的生产经理,名叫费尔南德 .卡普兰。”陈俊聪向子佩介绍说,接着又低声警告她,“小心,这家伙可是个花花公子,没事就南厂北厂到处闲逛。以前他是阿桃的男朋友,后来大奶婆吉姆来了,他又去套吉姆。阿桃吃醋,跑去人事部告状,说吉姆上班时和男人说话太多,不好好工作,人事部就把吉姆调到北厂去了,这下正和了费尔南德的意,索性把阿桃给甩了。阿桃气得发疯,有一天工作时不小心自己拌倒,把胳膊摔伤,再也不能来上班了。”
“费尔南德 .卡普兰?”子佩想起来了,他就是约翰内斯的表弟,西厂下午班的生产经理,那不就是子衿的老板吗?
第二个工休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子佩又得替两名操作员上机工作,忙得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还得为下一班的人涂好一整车零件。
终于下班了,288的第一天可比在2592的第一天紧张好几倍。出南厂大门时,子佩在门口刷卡机上方的墙上看到一张讣告,一个只有四十四的亚裔女工两天前死于癌症。
子衿从西厂过来找她,说自己这一天也没顾上休息,于是两人拖着沉重的身体一起到楼上餐厅去休息。
子佩问子衿今天的工作是什么?子衿说,她被分到西厂一条名叫GMT900的新生产线,据说是288与通用公司新签的合同,生产一种轻型客货两用车装在前后门外侧的PVC防撞杠,有多种颜色和型号。这个项目刚上马,每班共需二十个人,分前门左手、右手和后门左手、右手四个小组,开早中晚三班,共需六十名员工,是288公司目前最大的一个work cell,所以新招了一批临时工。今天是这条新生产线开工第一天,所有人都要接受全面培训。子衿也被主管Eric(艾瑞克)分配去给零件两端涂胶水,跟子佩的工作性质一样,她还感到满轻松,虽然胶水的气味令她头痛。第一个工休时,子衿在餐厅里见到了梁雨微,就是梁雨微把赫兹的工作介绍给子衿和唐斌的,只是,在子衿她们刚到多伦多时,中介HCR没有288的工作名额,所以他们三个先去了2592。梁娬的爱人宋研因为英文不行,无法通过考试进入西人公司,找了一个华人清洁公司。梁雨微已经在288工作了三、四年,早已是正式工。一起休息时,梁雨微一边吃饭一边对不吃饭的子衿说,这间公司比较老,设施比较陈旧,工作环境和条件也比较差,但是很忙,因为订单多,所以有机会转正,工资和福利都不错。他还把另外两个下午班的中国同事齐家和叶闻泠介绍给子衿。齐家是上海人,曾在北京工作,机械工程师,他来288已有八、九年,当过生产小组长,感觉压力大,就去开叉车;他太太曲丹是北京人,在另一间赫兹的生产公司工作,离288不远。叶闻泠也是北京人,和曲丹是北京工业大学的校友,学的是化工,她在288西厂实验室作实验员,已经工作了十年。梁雨微向大家介绍说,子衿以前在国内的一家乐团做管理工作,这样的背景对几个学工科的同事来说很陌生,所以话题也就集中在了目前的这个公司。
“就在前不久,”叶闻泠这时说,“咱们这儿的一个中国人孔敬李被主管艾瑞克给炒了,因为不知是谁说的,孔敬李是清华的毕业生,刚来加拿大。艾瑞克是越南华侨,年轻时作为难民过来的,他的英文不错,会讲汉语和越南话,人也比较聪明,所以当了主管,因为这里有很多越南人和越南华侨,英文都不好。艾瑞克认为自己是这儿的老板,容不下任何人比他强,一听说孔敬李是清华毕业的,嫉妒得嘴都歪了,就找荐儿把孔敬李给吵了。其实孔敬李刚来加拿大,一直很低调,工作也很努力,都快要转正了,结果……”
齐家叹了口气,道:“在人屋檐下啊。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从大陆技术移民过来,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而这里的老工人大都是以前以难民身份过来的,还有由他们担保过来的亲戚,都没受过多少教育,文化反差是这里最大的交流障碍。”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餐厅里的其它工人都纷纷朝他们这桌上观望,因为新来了一位中国美女。
工休之后,主管艾瑞克对做molding(用注塑机塑PVC零件)的印度人阿尔凡实在恼火,阿尔凡从注塑机上做出来的零件一半不合格,不是开口就是弯曲,艾瑞克便把他换下来,叫子衿上去操作注塑机。其它七个操作注塑机的都是高大的男人,只有子衿一个女人,她虽然比阿尔凡做得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她的手掌太细小,不够力气,加上没有经验,便有太多的次品需要返工重做,来不及往机器上放零件时,就让机器空转一次,否则,PVC不被及时放出来,会在机膛里被烧焦。小组长多莉丝看见了,站在过道里冲子衿大叫,问她为什么让机器空转,浪费时间和PVC原料,接着就冲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把子衿正在返工的零件一下子夺过来扔到过道里去。子衿修禅二十年,却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粗暴的女领导,但她还是心平气和地对多莉丝说:“没有人想把零件做坏。”她问多莉丝能否再给她示范一次,多莉丝只好耐下性来亲自操作,她做得很快,可是塑出来的零件每条边缘都弯曲,比子衿做的也好不到哪儿去。然而,做下一道质检和装箱的俄罗斯女工桑妮娅却什么也没说,都给通过了,但如果是子衿做的,她则全部打回来要子衿返工。叉车司机齐家和实验员叶闻泠抽空跑来看子衿,提醒她一定要小心那个多莉丝,她是主管艾瑞克的小蜜,多莉丝以前是288公司对面216公司的工人,他们那边裁人,五个正式工被分到288,多莉丝一来就搭上了主管艾瑞克,很快被提升为小组长,可是这个东南亚女人三十多岁了也不结婚,因为她不想生小孩,可是她却和男人睡觉,据她以前的同事桑妮娅透露,多莉丝在216时就勾搭他们的主管,害得人家离了婚,三个孩子的家庭破裂,一到288又故技重演,利用男人往上爬。多莉丝每天非常享受做老板的感觉,虽然只是个最小的老板,可是每天在她的二十个组员面前摆着架子,她不喜欢的人就会让艾瑞克给赶走,因为她而被裁掉的临时工已经有四个。齐家和叶闻泠暗示子衿一定要小心那个疯女人。
子衿小组负责检验和装箱的桑妮娅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子衿,大概是因为头一天来,就有不少男人过来和子衿打招呼,却没人主动理睬这个五十多岁高大肥胖的东欧女人,只要一发现子衿做的零件有点弯,桑妮娅就用钳子把塑好的边缘给揪下来,毫不客气地重新放回到子衿的零件架子上,让她返工。桑妮娅的大手做这个工作显然比子衿轻松多了。拼死拼活累了大半天,子衿只做了别人的一半。
还有令子衿头疼的是在她旁边操作另一台机器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南美洲男工阿杜恩,每做好一个零件,他都会“啪”的一声,很使劲地往身边的金属台面上丢下去,子衿每半分钟都会被这个人为的噪音吓一跳。面对这样的工作环境,还要盼着早日能转正,子衿的眼前不由一片漆黑。
公司总经理Chris Campbell (克瑞斯 .坎贝尔)来西厂下午班寻视新生产线时,看到子衿在工休时间还留在机器上,一个人在拼命,就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子衿说她做出的成品太少,没有心情去休息。克瑞斯便告诉她,第一天都不容易,别太心急,而吃饭休息是每一个员工的权利,这里是加拿大,不是中国。说得子衿不由得笑起来,问克瑞斯怎么知道中国的事?克瑞斯说,他知道,如果子衿明天还不去工休吃饭的话,他就把她发回到中国去。
不久,生产经理费尔南德?卡普兰便来看子衿,非常耐心地手把手教她,并对桑妮娅说,刚从注塑机上做好的零件还很热,很软,放一会儿等它们凉了,涂胶的地方就不会开了,不可以每一个都给揪下来,把好的原件都给揪变了型,更不好重新塑边,几乎全成了废品。之后他去到各个小组下达规定,注塑机上做好的零件,至少有三个排在架子上冷却,多的才可以由检验员来做。新线还在试验阶段,需要摸索经验。果然,桑妮娅看到冷却后的零件真的不开口了,她冲子衿竖起大拇指,子衿不失时机地用俄语对她说了一声:“谢谢!”桑妮娅不由大吃一惊,随即笑了,之后,两人便一边干活一边聊了起来,听说子衿喜欢古典音乐,并曾七次去过俄罗斯,桑妮娅来加拿大四年多了,每天在工厂里工作,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聊起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以及大文豪托尔斯泰、契可夫、果戈里,还有诗人普希金,桑妮娅像遇见老朋友一般,高兴得差点拥抱了子衿。这就是文化的魅力,文化产生共鸣,文化沟通人心。
下班前,主管艾瑞克来收生产报表,对子衿和桑妮娅说,她们小组做出的零件是整条线的冠军,甚至超过早班各小组第一天的生产量。两个女人相互击掌欢呼:“Bravo!”
肌肉紧张了一天,子衿和子佩的手都在发抖,甚至抬不起胳膊去握方向盘,索性就在汽车里打坐,以便尽快让全身放松下来。
子佩叹了口气,道:“累还不算,这一天下来,好几个男人跑过来问我结婚了没有,甚至有些女人也跑过来打听,当头一句就是:‘你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真吓人。听我们小组的陈俊聪说,美女一来,这下又有好戏看了。记得咱们刚到2592公司的时候,老冉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你们姐俩一来,这里又有好戏看喽!’好像咱们俩是到处唱戏的一样。”
子衿疲惫地微微一笑道:“其实在咱们俩没来之前,这戏就已经唱上了,而且,已经唱了好几千年了。”
“哎——”子佩这时又叹了口气,“真不忍心看你这样受累,为了孩子的教育,把自己的所学都给浪费了。真的值得吗?”
子衿微笑着安慰她:“感谢你来陪我受累。工作没有什么,学就是了。我们是有计划,带着希望来的,不是吗?要说累,累的是心,是这里的人际关系。我们一定要调整好心态。”
“再找找其它工作,哪怕是到音乐厅里做领位员。”子佩说。
“查过了,没有全职工,没有福利。”
“图书馆怎么样?”
“需要本地图书馆专科教育背景。银行、医生诊所助理,连保安的工作都需要专科证书。凡和音乐相关的工作我都申请了,也打了电话,没有职位空缺。等机会吧。”
子佩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摇了摇头。
“你记得唐斌的太太宋园吗?”过了一会儿子衿问。
子佩睁开眼睛想了想,她和宋园不熟。
“她们全家和我们同一天移民来加拿大,她老公拿到驾照开车上班的第一天就出车祸去世了,可想而知宋园有多难。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又不懂英文,去华人公司做清洁,也不是什么公司,就是一个女老板打电话拉客户,叫几个人去干,收他们一半所得,像个中介。可是宋园很聪明,自己以低价位拉了一群客户,把她的老板给甩了,之后越做客户越多,专做华人和中国留学生的生意,活儿都干不完,又找人一起干,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到半年,她挣的现金就差不多有三万,托亲戚把上海的房子给卖了,在这里借高利贷买了栋房子,还要把她弟妹也担保过来和她一起挣钱,叫她弟妹把她母亲也带过来,把她侄女也办过来留学。她说以前她在国内时都是她老公挣钱,她在家里养尊处优,什么都不干,没想到她自己现在这么能干。”
“都是给逼出来的。”子佩道,“你可别逼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