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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乐章:无弦琴 十六、阳关三叠 伊在山中寻 ...


  •   十六、阳关三叠
      (清羽调)

      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
      —【明】洪应明

      1

      天阴着。
      天总是阴着。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日历,一叶落知秋。
      许多故事都只是发生在人们内心,比如暗恋,它没有动作片里抓人眼球的格斗、枪击、追杀、赛车、星球大战、超人、悬疑、逆袭,或穿越剧里的生死恋情,它甚至是无声无跡的,你暗恋的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在暗恋她/他,或者出于某种原因、某些不确定性和客观的阻碍,你永远都难以向其表达你的情愫,然而,我们内心里发生的一切却是一波才动万波随,有时一念即出,结果就会万劫不复。因此人一定要善护念,善护念,常要内观自省,不可妄念造业。这是外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教导我的。
      许多事情在发生之前,已经在我们内心被演绎过无数次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它最终还是发生了,以它特有的方式发生了,而所有的故事都是在讲述那个特有的方式,包括它是如何在一个人的内心与命运和自己抗争。表面上看,我是如此地安静和从容,而我的内心却正在上演着《戴依丝》、《荆棘鸟》、《红字》和《巴黎圣母院》,那是人性与神性的对抗,被仓央嘉措写成一首《不负如来不负卿》,这“卿卿”或许并不是你所爱的某个人,而正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本性。修炼就是要砍掉和除去一个人身上恣意漫长的枝杈,以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来使一个人长直,中正,专注,挺拔,成材,成长到天堂,成长到永恒。问题就在于——你能砍掉,舍弃和放下自己的那个“卿卿”吗?
      午后,伊独自走在沟壑纵横、覆荫被绿、云雾缭绕的山间。伊什么也没带,只在腕上挂了个葫芦,长长的卷发系在身后。她一手提着白色裙摆,边走边拨开挡在前面的枝条,以免被丛生漫长的树柯和荆棘剐伤,她浑身都已被浓重的雾气浸湿。
      伊边走边用目光四下里搜寻。周围静极了,云树如织,气色沉浮,一片茫茫之中,只有风掠苍冠、鸟雀鸣啾、溪流潺动、虫穿草底的天籁之声,以及山林所涵养和吐纳的各种馥郁气息。伊顺着林中小径从西北往东南穿越,却未在这座竹苞松茂的山林中遇见一个人或一只野兔。抬头望望天,浓云压顶,看来又要下雨了,伊面容上显露出几分不安,但她仍旧继续往前走去。
      不远处有一座坟茔。一意孤行的林中仙子这时忽然发现前方一棵大树下歇着一只背篓,她一眼认出,那正是“云梦”的。伊霍地站住,一手扶住树干,一手按住胸口,往四周快速地巡视了两遭,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也听不到任何有人类活动的声音。寂静之中,只有她突突的心跳。半晌,伊才从树后慢慢出来,向前面那棵女桢树走去。
      伊来到树下,才发现在旁边的另一棵树下坐着一个人,她险些失声叫起来,忙捂住嘴,可是很快,伊又缓缓地放下了手臂。
      那正是“云梦公子”,他坐在一个蓝色蒲团上,闭着双眼,两腿双盘,两手相叠,上身中正,仍旧像以往那样穿着白色古装,他竟在那里打坐。如果不是他的背篓,即便走到近前,伊也未必能发现他。
      伊有些苍白的脸上此时泛起一阵红晕,她定定神,观察了“云梦”一番,之后抬脚轻轻走到他近前,才发现“云梦”身边还放着另一个蒲团,就好像是给她预留的座位。伊手上拿着葫芦,犹豫着是放下葫芦就走呢,还是等“云梦公子”出定,反正她不想打搅他。望望天色,伊决定守候在这里,况且她已跋涉半日,也想休息一下,于是便在“云梦”身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将葫芦放到身旁。对面半山腰上云栖雾笼,静秘如仙境。伊仰头深深吸了口清新空气,然后盘起双腿,用长摆裙幅盖住双膝,也开始闭目打坐。
      听到松果落地的声音,伊缓缓睁开双眼。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伊侧过头去瞧瞧仍在禅定中的“云梦”,看上去他有些疲惫,面容中还含有一分忧楚与伤感,但仍旧骨相端正,中气沉稳,使伊想到佛祖释伽牟尼在证悟之前于菩提树下七七四十九天苦修时的情景。“云梦公子”额头宽而明净,两道长长的黑眉端正有神,眼窝深陷,鼻梁挺直,两缕长发垂在额边。伊默默地凝视着他,想从这个人雕塑般的外表透视到他的内心。
      微风掠过,雨随时都会下,伊又抬头望望天,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阴阳难辨。行者休于树,云者任去留。此时此地,倒真是息心忘返之佳境。随后,伊又看了看“云梦公子”,一阵风拂过,撩起他的云纹蝉衣,露出他左小腿内侧一道细长的血印和一大片红色剐痕。伊的心不由一颤,她看着那伤口,便松开双腿,从左侧裙兜里掏出一个香囊大小的随身急救包,从包里捡出一小管儿红霉素软膏,伊看了看定如佛塔般的“云梦”,又看了看他腿上的剐伤,便轻轻起身,挪到“云梦公子”身旁,屏住呼吸,用最轻最慢的动作,将药膏小心地涂在了他的腿上,这才定下心来,然后,伊悄声起身,决定留下葫芦,就此离开。
      云脚擦过山巅,一阵雷声滚过。伊提起裙摆,最后看了一眼如如不动的“云梦公子”,刚要转身离去,突然,她的右手臂被“云梦”的左手一把抓住。伊一下子僵住,没有动。“云梦”也没有动,除了左手抓住了伊的右手腕,其它部分仍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式,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他不动声色,却以一股奇异的力量抓住了伊,顷刻间与她交融在一起。
      伊在那一瞬间被带入一种丧失了记忆的永恒,她仍旧没有动。“云梦”的手顺着她的手腕轻轻地,缓缓地往下滑,最后抓住了她的手。伊仍旧没有动,他们相互感受着彼此,两个灵魂微妙地、无比深切地、无声地撞击出难以测量的量子波,震荡着他们前生与来世的千百年,牵动着无数灵魂。在这两个心灵深深的对视与交融中,伊已然没有了头脑中的时间、语言、社会习俗,也没有了身外的山林、细雨、鸟鸣、水声……不知过了多久,“云梦”的手轻轻松开了伊,仍旧闭着双眼,右手立于胸前,左手向前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伊领会,提起裙摆,重新坐回到“云梦”左前方的蒲团上,盘起双腿,和他一起重新入定,进入禅境,一起超越此时此地此境此我,一起超越古今。
      没有人知道,两个人的手在这一握一放之间,他们的灵魂经历了什么,那是从人到神,超凡而入圣,从执迷到成佛的过程,即所谓“咫尺西天”。当他们的心安定下来,宇宙都松了口气。世间有神仙眷侣,但不知有没有鸳鸯禅。两个从未对过话的人却可以心授神予。雨水模糊了一切,时空已成为巨大的虚设,在两个灵魂脱胎换骨转世再生般的涅槃中,雨水、山林和宇宙都在亘古的寂静中奏响了最和美的禅音,只是,你能不能听得到……
      雨珠从密枝间滴落,偶尔可以听到不远处淙淙的溪流。山林静极了,有云飘过的山林静极了,有云飘过的天籁的世界静极了。云卷云舒,于虚无漂渺间幻化而舞。这是高山,是流水,是人类最古老、充满了万物音乐般的气息。这音乐使万物牵手,万物连根,万物相爱,万物花开,生生不息……
      雨滴坠落,坠落,坠入云雾,坠入山林,坠入泥土,坠入溪流,坠入丝竹管弦的万籁和声,每一滴都在倾诉着宇宙的秘密……

      2
      伊要走了。古道长亭,咫尺人孤零,愁听《阳关》第三声。
      “江静棹歌歇,溪深樵语闻。归途未忍去,携手恋清芬。”
      而就在子衿离襄回京的当天,玖思一早从家里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和雨默说,他舅舅同意他去上学了。我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玖思说:“昨天下午,你们出去的时候,子衿姑姑和五中的校长到寺里来找我和我舅,谈了两个多小时。”
      我和雨默看着玖思,又相互看了看。我同关案山谈了许多次,劝他让玖思去上学,可都没能达到效果。子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昨天因为下雨,子衿姑姑和校长还有我舅就坐在下面的屋檐下,是我给搬的凳子。子衿姑姑指着对面的方丈堂对我舅说:‘很久以前,这寺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和尚,老和尚是师傅,每天给两个徒弟讲经说法。有一天,老和尚对两个徒弟说:这楼下的两间屋子一直空着。今天的功课是:我给你们每人一块钱,你们去买些东西,月亮升起之前必须回来,要分别把其中一间屋子给填满,赢者,将会继承我的衣钵。徒弟达远听罢,高高兴兴地就接过钱,一蹓烟儿跑下山去了;而另一个徒弟明空却没有出寺下山,他一整天除了打坐就是睡觉,其它什么也没干。到了晚上,师傅下楼来看两个徒弟的收获,只见达远用一块钱买了很多柴草,山上山下跑了一天背运柴草,到了傍晚时分,也还没把半间空屋子给填满,而他自己已经累得要趴下了。师傅于是带着达远来看师兄明空,明空在另一间空屋子里点燃烛灯,屋内立刻充满了光明,他又打开门窗,让清风入室,山林的清凉气息和明月的光辉立刻充满了房间。师傅微笑地点头,一边立掌当胸;达远则惊异得目瞪口呆,深感自愧不如。明空请师傅就座,并将那一块钱恭恭敬敬地交还给师傅,说自己不仅能填满这间屋,还能填满整座山,甚至可以让一种东西充满宇宙。听到这话,达远再次惊呆,完全无法相信和想象。明空这时坐到了窗台上,拿起一支竹笛,对着山林和明月吹起来,满山都飘荡起他动听的笛声,连月亮都微笑起来,鸟儿也跟着歌唱。师傅见状,一边微笑一边点头,口中不停地诵念‘阿弥陀佛’;然后明空就开始打坐入禅。达远实在不明白,明空所做的这些,难道不就是他每天都在做的平常事吗?师傅这时问达远:‘你知道你师兄是在用什么填满宇宙吗?’达远恍惑不明地摇摇头;师傅于是说:‘就是他自己。通过禅,他可以与自然万物融合为一,同宇宙共鸣。而你、我们、所有人,也可以把这种自然的本性、和谐与平安发给宇宙,产生同频共振,连接宇宙的能量,接收宇宙的智慧,把那个无我和本具空性智慧的我还给这个世界,也还给我们自己。’达远听罢,终于领悟了,被明空的智慧感动得泪流满面,佩服得五体投地。师徒三人便对着山林和明月一起打坐,诵经。”
      玖思讲到这时,雨默快要被子衿感动到流泪了。
      玖思继续说到:“子衿姑姑对我舅舅说:‘这就是为什么要让孩子去上学。玖思现在所做的,就是每天累死累活地背干草,填充他的人生,而这永远没有前途和希望。但一个有知识,有悟性,有智慧的人,就懂得千年暗室,一灯即明。所有的寺院和房子都是由砖木构建的,而家是由爱。如果你爱玖思,就要为他的前途与未来着想,支持他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然后,五中校长就对我舅说:‘如果玖思去上学,五中可以破格录取他,玖思可以住在学校里,学杂费全免;因为玖思是孤儿,可以向国家希望工程基金会申请赞助。’子衿姑姑又说:玖思是个非常聪明好学的孩子,如果成绩好,今后还可以帮他申请出国留学。校长说,如果我舅同意,明天我就可以去五中报名,因为还有一个星期,新学期就要开学了。可是我舅当时还是没说同意,只说让他再考虑一下。校长说,想先测验一下玖思目前的成绩水平,就拿出一套试卷让我做,我每做完一项,校长当时就给判了,语文97.6,扣的是作文分,物理97分、生物98分、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道德与法治96分、历史满分、地理99分,全部提前做完,只有信息技术将将及格,因为我没有电脑和手机。我还给校长唱了歌,就是那首《卧龙吟》,权作音乐考试。校长听罢非常高兴,说难以想象这些都是我自学的;我说不仅是我自学的,还是南宫教授和雨默老师每天花时间教我的。校长说开学就可以跟同龄的孩子一起上初二,没问题。我舅看到我的成绩后也非常吃惊,看了我半天说不出话,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但还是没有松口说让我去上学。校长留下了电话号码,说想通了随时给她电话。子衿姑姑临走前在我耳边交待了一句话。我跟我舅回到家后,就照着子衿姑姑教我的说了,然后今天一早,我舅就同意我去上学了。”
      “哦?”我和雨默看着玖思,又相互看了看,雨默蹲下身去,问玖思:“那子衿姑姑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玖思说:“子衿姑姑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说是天机不可泄漏。”
      我们看着这孩子,莫名其妙而又无奈地笑起来,然后问他是否已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子衿姑姑和五中校长。
      “是的是的。子衿姑姑当时正在登机,她说非常高兴能在离开襄阳回京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我问子衿姑姑为什么她那么聪明,是不是跟诸葛亮学的?她说:有那么一点点;我又问她是不是读过鬼谷子的纵横学?她说:略知一二;我问她是不是学佛就能很聪明?她说学佛可以得大智慧、大慈悲和身心的平安,有利于众生和世界和平。”
      我和雨默听罢,高兴地和玖思相互击掌,然后拥抱了他。之后我们双手合十,连连感谢佛祖和子衿菩萨,三个人一起去大雄宝殿前给佛祖敬了香,然后我就开车和雨默一起,带玖思去襄阳市中心的鼓楼商场,给他买了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买了两套新衣服和必要的住校学生用品,在北街吃了素食汤面,然后就送他到襄阳五中去报到。要知道,这可是一所百年名校,既是湖北省重点中学,也是全国一流中学,校园里还建有一座状元桥,每年高考后发榜,都有不少应届毕业生被清华北大等一流高校录取,被誉为优秀生源基地。重新返回校园,玖思高兴地禁不住哭起来,甚至连每天给他讲课的雨默和教他英语的我眼眶都湿润了,一再嘱咐玖思要好好读书,更要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玖思不住地点头,并说他会非常想念我们。
      至此,我想借助子衿而劝说关案山同意让玖思去上学的计划,连同子云国际静心中心的隆中对一起,双双达成,而在雨默和玖思看来,我因为“社恐”,甚至与青小姐从未见过一面,自始至终都在幕后,就能不露声色,顺势而为,运筹帷幄,借力成事。雨默因此对我先前的深谋远虑钦佩之至,在五中校园里向他的导师深深一拜。我只是嘱咐他说:“天机,不可泄露。”

      3
      然而好景不长。在送走了子衿和玖思的第二天早上,我刚刚坐到书案电脑前,准备查看电子邮件,可是总感觉有什么事将要发生,结果,事情就真的在那一刻发生了。
      雨默匆匆走进来,手往桌边一撑,微微喘着气,对我道:“我刚才,遇见了青小姐。”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这就跟雨默说他碰见鬼了差不多。但我未动声色,思忖片刻问道:“在哪儿?”
      “我去609所的早市地摊上买菜,就看见一个美女从我身后的大路上跑过来,她在晨跑,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还戴着耳机,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我一看见她就愣了,站在那儿盯着她。她因此也注意到我,可是就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就从我面前跑过去了。”
      我定定地坐着,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这消息非但令我吃惊,反且引起莫名的恐惧,没弄清楚,我还不能对之下百分之百的判断。但没弄清楚的不是事,而是理;令我困惑的也不是子衿,而是我自己。
      真有这么蹊跷吗?子衿明明已经回了北京,前天我们在山上无言地分手,之后我便回到了寺中……而这时我忽然想起来,玖思说那天下午子衿和五中校长来了广德寺。
      这是同时发生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的心乱了,头脑也一下子蒙了。难道子衿会分身术?还是她能够克隆自己?或者,我们进入了平行宇宙空间?
      我掩饰着,站在窗前,不敢回头去看雨默。
      雨默这时却道:“记得子衿说过,她有一个妹妹,叫子佩,和她一起来这里的。不知她们俩,是否长得相像,我怕……”
      我顿觉五雷轰顶,闭上眼睛,瞬间头痛欲裂。
      一个在隆中山上作画而几度遇上了“云梦公子”的子衿,他们从未说过话;还有一个三顾茅庐来寺里闻琴吟箫,现已离开襄阳古城的子衿。
      难道说,竟会有两个子衿吗?!
      难道说,竟会有两个我吗?!
      两个一模一样的伊。
      两个一模一样的我。
      那么究竟谁是伊?
      那么究竟谁是我?
      要想弄清一个人的身份,并不难,只要上网搜索一下他/她的名字,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然而谁又能告诉我:“我是谁?”
      子衿在“隆中对”那晚通过电子邮件告诉我,她可以感觉到我的磁场频率,因此能判断我的方位,我不知道她能从多远感受到我的频率,百米范围内,还是整个宇宙,不过那晚,她显然知道我就隐身在附近,所以她连夜冒雨离开了广德寺,是为了能让我尽快回寺休息;并且通过她和雨默的交谈,我们确认,她也是一位禅修者,因此前天在隆中山上,当伊寻来还我水葫芦,并给我腿上的剐伤涂药,我连眼睛都没睁,就在禅静中一把抓住了伊的手腕,我那样做,并不是对一位红颜知己的一时冲动或非礼,我自始至终都没睁眼看伊,更没有离身禅座,我只是想用非世俗的方式表达我的钦慕和感激——我想邀请一位千载难遇的、同频相吸的同道知音一起,进入鸳鸯禅,感受彼此间的共鸣,同宇宙自然的能量共振;那是一种身心与灵魂的高维融合,可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然而那天,虽然伊在我旁边落座,但我并没有感受到她的磁场能量,伊似乎根本就没有入禅,而只是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就悄然独自离去。虽然很失望,但我想,可能伊是高人,从不显山露水,因为子衿说她可以感受到我的频率,我却从没有接受到她的频率,也无从得知她的能量方位,我只是在看到她时,哪怕只是远远地望见,才能感受到她强大的磁场。虽说“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我在心里,仍与伊默默告别,在她走后,还独奏了一曲《阳关三叠》,现在看来,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我在山上遇见的不是子衿,而是她的孪生妹妹——子佩;而子佩,可能不是一个禅修者,至少,她的磁场还不够强,那天,她也不像是寻我的频率方位而来,而只是靠眼睛和满山跋涉,一路寻来,只是想还我的葫芦,而我当时在禅定中,是暗中希望子衿能根据我的频率方位而来,两人一起进入同频共修,更强地接通和联系彼此,即使就此作别,天各一方,也能在同一频率中相知不离。然而我误判了伊,也误判了现实,我怎么也没想到,子衿会有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同胞姐妹,因为着于相,我迷失了自己,虽然我与子佩在山上的几度相遇都只是短暂的神交,从未对话,彼此也都没有非分之念,但我今后,可怎么面对这两位女神?要知道,我与子衿已建立了多边合作,除非,我再不会见到子佩,才能避免这其中的尴尬。
      尘间烦恼难以屏除,复又将我缠绕,就连这隆中山,这广德寺都无情鄙夷地对我嘲笑。我是谁?我是谁呀?我还是三十年来那个身心清静的禅修者吗?我还有资格教我的学生吗?
      直到夜里我才略略平静下来,关好门躲进卧室,先做了祷告,仍旧战战兢兢地打开电脑,在百度上输入“青子佩”,看着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了半天,才终于按键搜索。
      然后便是令我心惊胆战的结果——青子佩,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系,智能设计与建造专业硕士,同时她还曾在清华工艺美院学习过绘画和雕塑。目前她在知音国际爱乐集团建筑设计公司从事数字化建筑的技术研发与设计工作,包括使用智能机器人和3D打印技术来进行建筑与雕塑设计。到目前为止,她的设计作品包括建于杭州的“华彩”中国丝绸大厦——Cadenza Silk World,这座大厦的玻璃外墙有如丝绸般的水波纹曲线,而整体造型就像一个穿着旗袍、扭身38度的美女的三围;大厦下面围以喷泉水池,有音乐水舞,周边种的全是桑树和樱花树,夜景无比绚丽迷人。它获得了那一年度的中国建筑业最高奖鲁班奖,继而又被授予了国际建筑业含金量最高的普里兹克奖。
      座落在西湖之滨的中国丝绸大厦离灵隐寺不远,通高69层,是一座集丝绸艺术博物馆、丝绸国际商贸汇展中心、丝绸时装发布会四维展厅、中国民乐艺术中心和音乐厅,以及商务酒店为一体的多功能大厦。我曾多次去过,我外祖父母从台湾来访时,我还曾陪他们在那里住过几晚,老两口对之华美优雅赞不绝口。大厦首层是一个非常开阔的大堂,有上下手扶电梯和内外直升观光电梯,其内部装饰就像是一座丝绸博物馆和艺术馆,墙上挂着大型的“丝绸之路”壁画,各处都装饰有大小丝绸工艺品。大厦里的女服务生都是精选出来的江南美女,身穿各色丝绸旗袍或丝绸裙装,个个都是模特身材,并且她们确实也身兼模特,若有客人看见并且喜欢她们身着的某款丝绸服装,就可以当场记下编号,立即上网从大厦商贸中心订购或约见洽谈。整座大厦共有七大餐厅,包括顶层的“中国梦”空中花园餐厅、首层的“丝绸水乡”亭榭桥坞餐厅,从及设在各服务层的珍珠厅(白色系列)、翡翠厅(绿色系列)、蓝羽厅(蓝色系列)、皇家宫宴(金色和黄色系列)和福喜寿(红色系列);天花板和树上挂着各色丝绸宫灯,连座椅的套子和靠枕都是丝绸的,各餐厅的服务生穿着他们的主题色系旗袍和丝绸工装;我亲眼所见,有就餐的外国客人喜欢女服务生脖子上系的丝绸小围巾,当即就在商贸中心的网站上下了单,为他们国际航空公司的空姐配了新装。酒店花园里点缀着丝绸花伞,色彩绚丽,斑斓绮旎,流光溢彩,如梦如幻。丝绸商贸汇展销售中心占据了大厦的五层空间,来自中国内地各丝绸生产商、原料面料供应商、丝绸制品商和代理商都在此占有一席之地,展销的商品琳琅满目,华美绝伦,有各式服装、丝巾、家居用品、刺绣工艺品、礼品。我外祖父就在这里买了黄白两套练太极时穿的衣服,我外祖母苏媞(发音shì,灵巧聪慧之意。)和她同名不同音的妹妹苏媞(发音tí:美好,如“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安详,如“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也在这里为她们自己和家人买了丝绸内衣、旗袍、披肩、刺绣壁挂、绸伞、绸扇、绣枕、中医手枕和中药香囊。
      子佩的设计作品还有建于北京知音国际爱乐集团知音城的爱乐大厦、爱乐艺术中心、爱乐美术馆、星空音乐厅及星际知音廊桥,以及全球第二大音乐图书馆。我同时还看到子佩设计的一些雕塑作品,全部和音乐有关,或者说都含有音乐元素,其高雅的寓意与流畅的线条都使其具有颇高的艺术观赏性和收藏价值。她所有的设计都具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曲线、曲线、曲线,没有直线,因为直线是缺乏神性的。
      这就是我在山中遇到的那位女画家,我看到了她在网上的照片,我的天,我把她和子衿误认成了一个人,她们是双胞胎姐妹,长得十分相像。我立刻就得了精神分裂症。我该怎么办?今后我该如何面对她们?命运之神怎么能对我开这样的玩笑?!
      之后我便在已经打开的电脑邮箱中看到了子衿回京后发给我的第一封信,她说:“临走前的一天,为玖思上学的事和五中校长来寺中,本想借机和你们大家告别,遗憾仍没有遇见先生。”她因此附上一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莫大的嘲讽。我去山中原本就是为了会她,与她告别,然而……然而却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琴箫合鸣,共赋一曲《鹊桥仙》,这是我想象中的与子衿在山中的相遇,即使,那只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然而,知音同频的良辰美景并没有真的发生,比起儿女情长,超凡脱俗的仙女菩萨志在高山,志在流水,更富大爱之心,那日,她冒雨去了广德寺,并成就了玖思——一桩百年育人之大计。
      真是,愧煞须眉。
      子衿并非不想见我,正如我并非有意躲避子衿,只是,由于机缘和内心维度的不同,我们错过了时空。但其实,子衿从未离开,她无所不在,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是我灵魂的伴侣,也影响着世上无数人,正如昨晚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所发布的:“My face is not always available, my soul is.”犹如那首千古绝句所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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