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权臣》林纨绾

30、第三十章 江令颐当然

　　江令颐当然记得，那少年戴着青鬼面具，个子高挑身材纤瘦，却着实有力，当时二人不过是擦肩而过，江令颐逛花灯有些不亦乐乎，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竟然勃然大怒，然后直接派了一堆人将江令颐围了起来。那时江令颐年少再加上本就是偷跑来的，以为是个纨绔的富家少爷，就让染青撒了迷烟，二人直接溜之大吉。

　　事后，江令颐就被江崇明抓住了，温文尔雅的江崇明生了好大的气，连夜又将江令颐送回了漠北，江令颐连自家府门都没有跨进去，就被赶走了。

　　江令颐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青鬼面具下的少年是梁辞？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太子了，想要离开东宫哪有这么容易。更何况，虽然我不小心碰到了他，可后来明明是他走过来的时候用小指勾了我的手指，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苏西洲双手抱胸，笑道：“如此听来更像陛下了。陛下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恶人先告状，装好人做恶事。”

　　江令颐越想越后怕道：“你说如果真的是陛下，他会不会认出我了？”

　　苏西洲大胆猜测道：“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刚刚才认出来。天下人都说纳兰青芜是个绝代美人，世家典范，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用漠北的迷烟？她恐怕都不知道迷烟是何物。陛下年少时并没有见过你，把纳兰青芜错认成你，我觉得十分可信。”

　　江令颐甩了甩头道：“别想了，越想越吓人。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事。”

　　柔妃宫里，
　　柔妃带着二人去东偏殿见平昭公主，柔妃推门之前还再三叮嘱二人：“说话务必要轻声，她对声音非常的敏感，而且情绪容易奔溃。”

　　江令颐和苏西洲对视一眼后点头，门打开时屋里头的光照在铜镜前那个少女的脸上，少女的脸很干净，身材纤弱穿着不太合身的襦裙，头发盘起有些许珠翠装饰。

　　江令颐刚进门时只看见平昭公主的侧脸，平昭公主的侧脸柔和，五官都小巧，因为看不见，她习惯了闭着眼睛，她似乎感受到了有人来，侧身过来时，右脸上一条骇人的伤疤，从眼睛一直到嘴角，几乎是毁了她的半边脸。

　　看到这条伤疤江令颐本能地浑身一震，这条伤疤是梁辞带给她的，这就是梁辞口中的无意？

　　平昭公主似乎是感受到了光亮，她本能地害怕光亮，她忽然从椅子上起来，然后开始后退，最后一不小心碰到了床脚，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她用双臂和膝盖包裹住自己的脸，她不喜欢光亮，也不喜欢人靠近。

　　柔妃见状叹气道：“自从来了这里她一直都这样，不过现在已经好些了，之前她都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江令颐不语，反倒是站在一边的苏西洲忽然大着胆子往平昭公主的方向走去，他忽然蹲下身子，向平昭公主伸出了一只手。

　　平昭公主感觉有人靠近，非常警觉，她直接抓过苏西洲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江令颐下意识要去阻拦，却被柔妃制止，柔妃小声道：“不可，靠近的人越多，越会刺激到她。”

　　江令颐看着苏西洲的手被平昭公主狠狠咬着，而苏西洲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弹半分，直到平昭公主自己松开了眼前人的手，平昭公主似乎是确认了眼前的人并不会伤害自己。但她身上的警觉并没有因此消失，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缩了回去。

　　苏西洲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又看着眼前缩进自己保护壳里的女人，苏西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坐在平昭公主面前，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朵漠北才会开的花。

　　江令颐认识这朵花，是白色的干枝梅，开在戈壁荒滩，纵使干涸也不会消亡，在漠北人们将它誉为忠贞不渝的爱情，纵使有一日身上的血流干，我对你的爱也至死不悔。

　　苏西洲和江令颐小时候开玩笑时，苏西洲说过，他会把干枝梅送给自己的爱人，希望她能够成为永不褪色。

　　平昭公主似乎是闻到了花香，她从蜷缩的身体里露出一丝丝光亮给苏西洲，苏西洲小声道：“你好，我叫苏西洲。”

　　江令颐看着这一幕心跳都快要骤停了，这比起她最初面对陆知许氏还要激动人心。

　　平昭公主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柔妃开口道：“前几日陛下才给平昭公主入了玉牒，赐名梁玥。”

　　平昭公主又缩了回去，倒是柔妃派人取来了花瓶，将苏西洲的干枝梅放入玉瓷瓶中，然后放置在桌案上。

　　这一次见面，苏西洲与平昭公主毫无进展，平昭公主的胆怯与警惕，更让江令颐对苏西洲的前路忧心忡忡。

　　二人离开了柔妃的住处，离宫的路上，苏西洲一句话也没说，他越是平静，越不像江令颐眼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想来他应该会失望，毕竟平昭公主既没有美貌，也没有学识，甚至还可能有一些疾病。

　　江令颐握住了苏西洲的手，宽慰他道：“你不用强求自己去爱她，我知道你很希望可以让她过得好，可毕竟不是神医，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苏西洲依旧是一言不发，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回到了陆府。

　　刚进门，就看了一个不速之客正在府中等着二人。

　　来人是刑部尚书霍三德，霍三德先是和江令颐寒暄了一番，然后对着苏西洲道：“苏小将军，真是多年未见了。”

　　苏西洲也如梦初醒般，眼中有了亮光道：“是霍叔叔啊，的确很久未见了。”

　　江令颐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记忆般，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霍三德笑道：“陆夫人有所不知，早年间我犯了点事儿，被先帝送到漠北磨性子，就是在苏老太爷那里受了不少苦，否则我这一生的武艺从何而来？我毕竟是个文官。”

　　霍三德还是一如既往爱说爱笑，虽然辈分大可却是个难得亲厚的人，

　　想来这事情应该是江令颐去漠北之前的，也难怪此前没见过霍三德。

　　霍三德继续絮絮叨叨：“说起来连缯这个人也实在是长得太难看了，也不怪纳兰德琦和夏侯政说他尖嘴猴腮，他这容貌也就他家夫人看得上。”

　　江令颐轻笑道：“若是连大人听到了，必然要生气了。”

　　霍三德继续打趣道：“他这个人就是长得丑才逃过一劫。而你，苏小将军就是容貌太出众才惹来了祸事。”

　　苏西洲似乎是被霍三德打开了心结，三人在亭中坐下，江令颐让染青为二人沏茶，二人说得越来越投缘，苏西洲本来身上的阴霾也轻了些。

　　苏西洲叹气道：“我知晓平昭公主的过往，也知晓她的不易。所以我希望，她日后的人生能够顺遂。”

　　霍三德茗了口茶，笑道：“苏小将军这是同情平昭公主呢，还是喜欢平昭公主呢？”

　　苏西洲不答，霍三德继续老谋深算道：“我猜想必然是同情。可小将军有没有想过，她需要的是不是同情呢？”

　　江令颐也一下子被霍三德点醒了，江令颐开口道：“平昭公主这一生凄苦，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关心和爱护，所以她想要的自然不是同情，她应该和世间的万千女子一样，站在朝阳之下。”

　　霍三德赞许地点头道：“陆夫人果然是一点就通。人人都知道平昭公主可怜可叹可惜，可问题是这一切已经发生了，想办法补救过往是无济于事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让她看到未来，未来是光明的，从前的黑暗，也只是过往。”

　　苏西洲却依旧皱眉难解：“可说来容易，做到却很难。”

　　霍三德轻笑说道：“那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讲讲我们的陆相，陆相出生时为奴，在都城里那是受尽白眼，后来从了军跟着苏老将军。可他的人生并没有马上转变，他依旧是那个军队里最可怜最弱小的存在。有一日他被同僚赶去打水，不料遇上了风沙，最后迷失在荒漠里。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那日竟有马车经过，马车里的贵人伸出了手将被他从风沙中带了出来。从那之后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苏老太爷的青睐，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奴隶，甚至摆脱了卑贱的出生。他开始披荆斩棘，露出头角，成了苏老太爷最信任的人，南征北战后，他又被先帝看重，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也就是现在的玄甲军。只可惜杀戮太重，被世人偏见，哪怕是苏老太爷偶尔也会对他有微词。可陆知许这个名字，的确是站在烈日之下了。”

　　苏西洲听完故事本能的看向了江令颐，而江令颐则是干笑着看向霍三德，她知道霍三德话里有话，也一下子明白了霍三德为何突然造访，他哪里是来帮苏西洲的，分明就是给陆知许当说客来的。

　　江令颐说道：“陆相大难不死，是他命硬。”

　　霍三德却连连摆手说道：“不，我觉得，是他命好遇见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