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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初逢君长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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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前二年,三月,立五位皇子为王,四月,太皇太后薄氏崩,六月,相卒,八月,晁错上议削藩,秋,匈奴入代,要求和亲。
人来了又往,生生死死不休,起起落落不断。这些与阿娇却没有太大的关系,一样是万千宠爱在一身艳羡天下的娇娇女。
“秦孝公据肴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堂邑侯府书房兰轩传来一阵朗朗书声,男子声音柔和但激情澎湃,不免也有了一份铿锵之意。
没听到女儿像平常一样嚷嚷着无聊的声音,陈午反而奇怪了,越过书本,眼睛余光看去,却见幼女神情严肃,嘴里喃喃有词,大为好奇,放下了手中竹简,问道:“娇娇在念叨着什么?”
陈阿娇抬起头来,诧异道:“爹爹怎么不念了?”陈午失笑:“看娇娇不知在想什么很是专心,爹爹问一问而已。”“没什么。”阿娇站起身来,跑到陈午身旁,毫不客气坐在了父亲的膝头,说:“我喜欢这篇文章。”陈午奇道:“阿娇以前读过这篇文章?为什么喜欢?”
阿娇立马就想脱口而出:“我还会背呢。”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了肚子里,吐了吐舌头,调皮的说:“当然没有,只是看爹爹神情激昂,读的很好听。我就觉得它好。”她当然不能说我高中时学过,背的滚瓜烂熟的。现在想起前生竟然恍如隔梦,那个黎暖暖是真实存在的吗?
一年多的时间让阿娇已经适应了古代的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之处:没有电脑没有夜生活没有小说,更重要的是,没有萧哥哥和许蕊。开始的时候想她们疯狂的想,夜里醒来泪湿枕巾,好像世界都抛弃了自己。可是生活还在继续,时间从不会因为哪个人而停止,不管你是伤心欲绝,还是志得意满。幸好长公主刘嫖确实如史书所言疼爱女儿,而且在史书中苍白的堂邑侯陈午对女儿也是颇为疼宠,阿娇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奇异的融合,好像真的这样的生活就是自己应该过的。
堂邑侯陈午以嫡长子身份袭父亲的爵位,成为大汉诸多贵戚中显赫的一员。尚文帝长女,陈家由此更上一步,帝都之中煌煌炙手,人人争相讨好攀附。
有谁能想到,陈氏家主此刻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慈父,抱着女儿,言笑晏晏,温和道:“娇娇喜欢爹爹再给你念。”
“好。”阿娇娇声答道,笑意盈眉。其实喜欢读书,只是这个时代的竹简让阿娇不只一次暗中抱怨,这样怎么有看书的感觉嘛。还不如听父亲温润如三月泉水的声音。
兰轩外从窗下经过的侯府嫡长子陈檀一向少年老成的脸上隐隐有笑意流露,目光温暖。好像自从阿娇出生后,父亲的精神就好多了,身体也有所恢复,尤其这两年,阿娇玉雪可爱,童言无忌,父亲更是欢喜。
男子清朗的声音在陈檀身后越来越远,隐约可辨:“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
朗朗书声中,景帝前元三年挟着暴雨姗姗而来。
冬十月,雨水连绵数日,诸侯春朝,各有所迟。及梁王入京,天公作美,雨过天晴。落在有心人眼中不免又是一场是非。
长乐宫中内侍宫女忙碌不休,个个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出丁点儿的差错。每个人都知道,是梁王——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进京了。
“馆陶啊,阿武怎么还没过来呢?不是说午时不到就进宫了,怎么还不见人呢?”长信殿中窦太后等待不及,问道。
刘嫖笑着安抚母亲:“母后别急,弟弟要先去宣室殿拜见皇上,然后才能过来,现在早着呢。”
“去年,阿武告病没到,我一直担心着,也不知阿武现在怎么样。”窦太后说起来仍是神色担忧。
尽管刘嫖知道母亲疼爱幼弟,但心里想着母亲未免太过操心,目光游离,看到一旁乖乖陪着的阿娇,心下一软,说:“母后宽心,我让人去宣室殿看看可好?”
窦太后恩了一声,又道:“让皇上也过来,我们一家人说说话。”话音刚落,就感到有一只软软的小手拉住了自己的手指,小孩子特有的娇嫩嗓音:“外婆,你不要急,阿娇陪你说话好了。”窦太后一怔,然后笑了,凭着眼前模糊的影子,摸索着抱起阿娇到自己的怀里。“真是个好孩子。”
目睹着这个大汉最尊贵的女人的脆弱,阿娇心里一阵不忍,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当初她的爸爸。这一刻她不过是一个思念孩子的母亲而已,再也不是天下尊崇叱诧朝堂的太后。
是夜,景帝于未央宫玲珑阁设家宴为胞弟梁王刘武接风洗尘。
太后与皇帝高坐,长公主与梁王伴其左右,妃嫔王子及皇亲国戚下方陪侍。舞姬当庭起舞,乐师轻奏韶乐,殿堂之内喜乐融融。
有了最疼爱的小儿子的陪伴,窦太后少有的阳光明媚,笑容染上脸庞,恁地多了几分和煦。
景帝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五味俱全,也不知是改为母亲的开心而高兴啊,还是该为着开心也不是因了自己而难过。不过,一年之中,少见母亲如此开怀,即使有阿娇和众多皇孙陪伴,但母亲总是有些郁结在心。刘启心里轻叹一声:自己再怎么努力,却总也难讨母亲欢心。无论如何,见到母亲开心,刘启也是从心眼里感到高兴的,开宴不多时,已连饮几杯,不时对梁王和座下臣工劝酒。
“王美人,怎么不见阿彘?”景帝笑看座下诸位皇子,发现只有十子刘彘不在场,遂问道。对于这个平素多有宠爱的女人,刘启对她的孩子颇有照顾。再说,刘彘聪慧机敏,很是讨他欢心,不见的多亲密,但也不至于遗忘到角落记不起。
殿中有了一刻的安静,众人的目光随着皇帝的问话都转到了那个坐在席上一直温婉得体微笑的女人身上。王娡只是片刻紧张,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直起身体,低首答道:“回皇上,阿彘昨晚偶感风寒,发热不止。今天尚在床上休息,不能入席,万望皇上见谅。”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怎么早不告诉朕?”刘启愠怒,低喝道。
王娡诚惶诚恐,偏席俯身禀道:“回皇上,臣妾听闻梁王今日进京,想着皇上久未见亲人,一定龙心欢畅,忙于招待,不敢拿这等忧心之事打扰皇上。况且,皇儿今早已退了热,太医说无甚大碍。皇上不必担心。臣妾有所隐瞒,请皇上恕罪。”
窦太后被王娡的一番兄友弟恭的话说的心情更是好,遂在旁道:“既然皇子有惊无险,王美人也是为皇帝着想,一番心意实在难得。皇上就不要再怪罪了。”
景帝缓了脸色,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情,母后也不生气,挥了挥手,说:“王美人回座吧,宴后朕去看看皇儿。”
王娡喜出望外,没想到因祸得福,颤着声音,回道:“多谢皇上惦念。”
旁边席上的红衣美人冷哼一声,态度倨傲:“皇子生病,卧床不起,王美人居然有心情参加欢宴,不知是怎么当的母亲!”
窦太后暗暗皱了眉。一向知道栗妃恃宠而骄,任意妄为,没想到,如此不知进退。皇长子有如此母亲,如何可立为太子?!
王娡态度恭敬,柔声解释:“阿彘刚喝了药,太医说要睡上两个时辰。妹妹以遣了玉江悉心照看。今日梁王入京,居宫欢庆,妹妹岂敢因个人私事不到?”
“哼!”栗姬看不惯王美人故作柔弱换取同情的嘴脸,摔了袖子,别过脸不理。
景帝不耐,开了口:“王美人稍后可早些离席,回宫照顾皇子。”毕竟是多年夫妻,不想栗姬闹得太难堪,下不了台,平白给别人看了笑话。
欢歌韶乐激荡,美人轻舞飞扬。那样的小插曲在宫闱之中随处可见,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是,正是这样不见硝烟的战争让每个人走向了不同的结局。
夕阳已逝,唯有一抹余晖斜挂天际,落寞而凄冷。阿娇走在未央宫长长的走廊上,空旷的脚步声回荡在悠悠夜色中。
白天那么繁华似锦的未央宫,晚上却无比寂静。明亮的宫灯也暖不了这份阴冷。
宴席上骤然提起的刘彘让阿娇心头激荡。两年的日子再也没见过当年的婴孩,初来乍到,各种各样的不适接踵而至,阿娇再也没有心力记起曾看过逗过的孩子。居然忘了,怎么可以忘了?阿娇靠在高大的柱子上,微微喘息。那个当年的孩子是未来的汉武帝呀,更重要的是,他是陈阿娇未来的——夫君!金屋藏娇又亲手遗弃的丈夫!
“铮——”一声琴音骤然响起,划破夜色的宁静。曲声清幽,带着一丝哀怨,挟着一丝无奈,夹着一丝愤恨,偏偏又从容不迫,放佛连那恨和怨也是由一个绝世女子缓缓道来,不急不躁。岁月长远,我们的纠葛总要慢慢理清。就像一个高贵优雅的女人站在风中,爱恨相逼,依然雍容。
阿娇不由顺着琴声穿过重重连廊,眼前宫殿朱窗红梁,琉璃金瓦,夜色中肃穆辉煌,只是着哀哀琴声又让它添了冷寂之意。
“夜寒露重,阿娇妹妹要注意身体。”伴着温和的话语,一件厚重的锦缎披风落在了阿娇的肩上。阿娇回头,十四岁的少年面色柔和,眼神温暖,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下还忙着为阿娇整理着披风。
“荣哥哥。”阿娇轻轻叫了声,低下头,看着为自己系带子的白皙的手指出了神。荣哥哥当真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男生,有着贵族的优雅,读书人的谦逊,待人温文有礼。
“看什么呢?小丫头。”刘荣收拾整齐,看阿娇出神,弹了她的额头一指,笑问道:“晚上出门要多穿一些,十月风冷,小心着凉。”
陈阿娇恩了一声,眼神投向重重花树后的宫殿。刘荣顺着阿娇的眼神看去,听着幽幽琴声,叹息一声,说:“这就是椒房殿啊!”
“椒房殿?”阿娇自言自语喃喃出口,声音在夜风中消散,就像从来没有说出口一样。
刘荣笑了笑,眼神悠远:“薄皇后尚待字闺中时,琴艺绝佳,美名传遍长安,多少王公贵族为求一闻煞费苦心。只是纳为太子妃后,身份金贵,再也无人敢提。这么多年,薄皇后失宠于父皇,更是少有人记得了。”
北门薄氏女,芳华动帝京。素手挥五弦,泠泠惊紫皇。曾经的娇美红颜千金闺阁,引得无数豪门年少争相钦羡,为求一曲,一掷千金。而如今,天下又有谁记得这未央宫中影子一样苍白存在的皇后?
阿娇心情难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在何时何地,轻叹一声:“宁为浊泥水,不为帝王妇。”
刘荣笑出了声,搂过阿娇的身子,说:“小小年纪,怎的恁多想法?”只当这个孩子人小鬼大,刘荣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附到阿娇的耳边,声如蚊蚋:“若我为帝王……”话刚出口,就又后悔了。阿娇尚小,怎会懂得他的话呢?何况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让别人听到岂不自找祸端?那后半句也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一双眼睛看着阿娇晕红的侧脸,复杂而多情。
阿娇被刘荣的动作所惊,再也没了心思听琴,稍稍低了头,任夜风拂去她脸上的热意。虽然这个身体是个六岁的小孩,可阿娇的心理却是二十三岁的女人。这个少年英姿勃发,风度翩翩,带着变声期的嘶哑,温热的气息抚上脖颈,说不出的旖旎诱惑。阿娇心里怪着自己居然抵不住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无意之间的引诱,另一方面又不停的安慰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幸好刘荣只当阿娇是个孩子,没多想。要不然今天的脸可丢大了。
夜风徐来,皓月当空,海棠花下,少年英俊,女孩娇贵,静言不语,岁月安稳。
当然,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很多年后,椒房殿冰冷的月光中,阿娇最开始回忆起的都是刘荣,他温温的鼻息,沙哑的嗓音,在耳边低语,说:“若我为帝王……”
椒房殿的清冷丝毫无损未央宫的繁丽。玲珑阁的夜宴酣畅依旧,极尽奢华。
梁王刘武其实没有一般的王孙贵族的臃肿体胖,反而比他的皇帝哥哥还要苍白瘦削一些。长公主的长袖善舞,梁王的恭敬孝顺,窦太后的笑容满面,朝臣的歌功颂德,一时让殿中气氛前所未有的欢畅淋漓。
景帝刘启执起尊爵,一口饮尽杯中酒,看着眼前的欢歌笑语,母亲放松的面容,忽然酒气上涌,脱口而出:“母后,朕欲千秋万岁后传位于梁王。”一语毕,满堂皆静,瞬息无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在了当时。
满堂的默然让空气也凝重了起来。刘启这才反应过来,细细想了自己的话语,冷汗湿透了衣衫。窦太后率先清醒,抓住时机,说道:“陛下兄弟友爱,今天金口玉言,立幼弟为储。后宫前朝皆可为证。”语气严厉不容反抗,喝道:“来人,拿酒来。”一手拉起一个儿子,交叠到一起,续道:“喝了这杯酒,众人为证,从此,阿武就是大汉储君!”
所有人静默无言,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殿内的祥和欢庆,连长公主的圆滑都不敢在这时插手其中。历来储位争斗惨烈,是帝王的禁忌,一不小心,逆了龙鳞,抄家灭族是在常见不过的了。
窦婴脸上闪过一丝决然,放下了手中的酒具,疾步退下御阶,俯身拜倒,说:“禀陛下,微臣有言上奏。大汉江山,父终子及,是高皇帝与上天所盟誓约,天下诸侯黎民百姓皆知的族制。今贸然传与兄弟,恐惹上天震怒,诸侯反对,百姓不服啊。”稍稍抬头看了眼皇帝陛下,面无表情,遂大胆膝行上前,捧起酒杯,强笑道:“陛下适才喝多了,不知所言。该罚酒一杯,罚酒一杯……”
景帝听到母亲的一番话后,心内一阵悲凉,一阵无奈。如此退却,换母亲以后的和颜相待,也不知值不值?料想殿内无人敢劝谏,惹此麻烦,甚至在一瞬间想:罢了罢了,母亲高兴,那让这个弟弟即位也没什么。窦婴的出头大大超出了景帝的意料,不过,此时,幸好他为自己找了台阶,顺势下去就是了。国家大事,毕竟要慎重待之。景帝干笑了几声,说:“是朕的错,醉酒胡言,该罚该罚!”仰头饮下,心中的那些淡淡的悲哀也饮如肚中。“奏乐!众位今日与朕同乐,不醉不归!”
歌姬美人舞,乐师管弦起。前元三年的一场风诡云谲的储位之争在欢歌笑语中落幕。
未央宫的风起云涌惊心动魄,阿娇一概不知。六岁的女孩,忙着和父亲撒娇,和侍女嬉戏,和夫子调皮。上午读书习字,下午琴棋书画,堂邑侯府的花园阳光明媚,阿娇怡然其中。
冬,洛阳东宫大火,焚大殿城室。晁错更法令十章,诸侯大哗。正月,帝诏削吴之会稽、豫章。书至,吴王叛。后,七国俱反。帝从袁盎议,诛晁错。然七国兵不止。二月,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平叛。三月,平七国之乱。帝大肆封赏。
长安的秋天远远比春天要温暖和煦,天高气爽,蓝盈盈的天空如上好的丝绒,园中花开郁郁。
“小姐,今年园中菊花开得格外好呢!”秋水一面在前拨开伸到小径上的枝桠,一面回头对着华服矜贵的女孩子说道。“过两天,皇上赐下来的长门园该完工了。长公主预备着请皇上和后宫妃嫔们一起游园。听说长门园竭尽豪华,奇珍异宝,繁花丽影,是长安城独一无二的园林。”
陈阿娇淡淡一笑,不像这个小丫鬟一样激动期待。长门园啊,后世流传,无人不知。只是世人之所以知道,却不是因为它的美景稀缺,而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废后罢了。阿娇心里轻叹。三年的时间已经让阿娇不再像开始那样抗拒这个身份,既然命运躲不过,但至少不要遗失了自己的心吧。再不济,也不要沦落到被天下耻笑同情的地步。
“咦?”阿娇小小惊呼了出声。重重菊花后,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的脑袋时隐时现。侯府花园非身份尊贵不得擅入,仆役下人更是没有资格。这个小女孩却不知道是谁?难道是她哪个甚少见面的哥哥的孩子?阿娇想着笑出了声。
“你是谁?”
花坛边坐着的女孩抬起了头,粉雕玉啄的小脸蛋,肥嘟嘟的惹人怜爱,湿润的眼眶乌黑如水晶的眼珠,仿佛含着委屈的泪水,偏偏又纯真无邪。“我叫刘蕊。”
阿娇脱口而出:“玉颜人是蕊珠仙!”小女孩不语,不懂得这个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样的名字让阿娇瞬时想到了现代最好的朋友许蕊。偶然看到这句诗,后来就不时用这句话取笑她。今日今时,蓦然听到一样的名字,再看她冰雪可爱,不觉未加思量脱口而出。
阿娇蹲下身子,看着女孩,问道:“叫我姐姐,我想听你叫我姐姐。你几岁了?怎么在这里?”第一眼看去,阿娇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一双如同浸在水里的双眸,波光盈盈,欲语还羞。缘分是很奇怪的事情,有的人相识相知只需一眼即可。
刘蕊许是太小,说话也是怯怯的。“姐……姐,我四岁了。是陈叔叔带我来这里的。”
“陈叔叔?”阿娇诧异重复了一遍。刚想开口问仔细了,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褐衣中年人向阿娇拱手行了礼:“小姐。”
阿娇恩了一声,示意起身,问道:“陈叔,这么急是有什么事?”陈临是堂邑侯府的总管,深得长公主信赖,所有事宜无论大小,悉数总揽。陈临弯腰禀道:“小姐,奉长公主之命,来安置蕊姑娘。刚才奴才有急事走开,不料蕊姑娘不到一刻不见了踪影,所以才心急找寻。”
“那不打扰陈叔了。”阿娇拉起刘蕊的手,交给了陈临,不经意问道:“她是谁家姑娘?”
陈临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抱起刘蕊,说:“是奴才远房外甥女,爹娘早逝,刚被人送到京城。”小心看了阿娇的脸色,不见有不悦,这才放下心:“小姐若没什么事情吩咐,那奴才告退了。”
阿娇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对阿娇来说,这只是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插曲,虽然这个女孩子她很喜欢。这时她不会猜到:十年后竹园红楼,盛装娇媚的女子回头,红唇开合:“姐姐。”从此后,便是一生的朋友。在阿娇后位尊崇春风得意时,废黜长门黯然低落时,不离不弃生死之交。
俯在陈临背上的刘蕊睁着一双似水翦瞳看着越来越远的阿娇。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一个女子,但隐隐明白这个姐姐对自己来说与众人不同。十年后的再遇,刘蕊一照面就认出了当年的女孩,骨子中的骄傲风采清贵气势一如往昔。一声“姐姐”出口,忽然明白了一个词的含义----风华绝代!
九月九,重阳节。长门园初成,馆陶长公主邀帝王后妃齐聚长门饮酒赏花。
九曲池侧汀兰轩,菊花掩映海棠春。美酒佳肴,好风畅景,一众后妃少出宫廷,如斯园林中,难免忘形,嬉戏欢笑,银铃声阵阵回荡。美景美人,主位上的皇帝陛下却不见多么舒心,连笑容也飘忽不定。
馆陶心里明白自己的皇帝弟弟为何忧心。前阵子,七国之乱虽说凶险,但京城里还算安稳,宣室殿里调运妥当,运筹帷幄,区区一个多月就平了七王之乱。之后,大赏功臣,分封侯爵,本来天下同乐。只是因了梁王,战时梁王为了大局,独对敌军,危机之时,皇帝没有派兵增援。此事惹得太后大怒,痛斥周亚夫,怒骂皇帝。犒赏三军,梁王得赏赐珠宝无数,可是心心念念的太子之位一直不听皇帝提起。太后施压,大臣抵制,皇帝夹在中间着实难为。
“今天难得出宫,不用听那一班老学究唠里唠叨的。皇弟暂且不要管那烦心事,先好好乐乐。”馆陶长公主说着,递上一杯酒。刘启漫不经心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扬起了眉,来了精神,问道:“这是什么酒?居然有种菊花的清香?”刘嫖抿嘴一笑:“陛下说有菊花的清香,那就姑且称之为菊花酒好了。”“阿姐在哪儿弄得这样的好东西?”刘启斜了身子,倚在身后美人身上,神态懒散。对这个长姐颇为了解,今天估计有意外的收获了。
刘嫖不言语,重又奉上一杯酒,换了话题:“想着平日陛下看惯了宫中歌舞,今日阿姐特地从长安城中请来歌姬,供陛下一笑,也算是答谢陛下赏赐的长门园。”
“哦?”刘启坐直了身体,面上有着一丝期待。这个姐姐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
馆陶拍了两下手。下面的歌舞丝竹瞬时停下,天地安静。“咚!”仿佛是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纤弱的菊花不胜闷响,无风而舞。所有人停止了动作,神智被水边高台吸引。先前并不起眼无人注意的三丈高台由巨木堆叠而起,四周菊花环绕,其后绿水相映。随着军中大鼓的巨响,一抹红痕在台上飘舞。“咚----咚----咚!”雄浑鼓声震撼天地,塞外沙场风尘飞扬,偏偏其中红颜起舞,大红锦绸顺着高台飘下,随风而荡。看不清台上佳人容貌,只见长长红艳水袖时而划破长空,时而垂坠地下,风姿迫人,天地无语。绿水为景黄花为衬,唯有鼓声震耳,红袖飘香。
待到一曲终了,众人仍沉醉其中,不知塞外风云红颜惊世是梦是幻。“陛下……陛下……”馆陶小心唤了皇帝两声,心下得意,知道这次安排达到了想要的结果。
“嗯?”刘启回了神,自觉失了体面,干咳几声,说:“阿姐费心了。没想到,坊间舞蹈也有其独到之处,其中风情就不是宫廷里可以比得了。”
馆陶微微一笑:“皇弟少出宫中,不知长安城中竹园歌舞堪称第一。王孙公子争相逐之,一曲万钱。”
“刚才舞姬是——”
“正是竹园红楼女子。看她跳的不错,皇弟不若给些赏赐,以示皇恩?”
刘启会神一笑:“阿姐说的是。唤她上前吧。”
馆陶向身后侍女招招手,暗中吩咐几句,就见侍女低头快步下去了。
一众妃嫔暗中咬牙,刚才歌舞的震撼不见踪影,又没有人敢阻止。皇帝兴致正高,谁愿去触霉头,再说,长公主献上的人儿,不敢不给长公主面子啊。只有座上的栗妃面上不豫,冷冷道了声出去透透气,挥袖出了门。皇帝并不理会,拿起酒杯一口饮下。
“奴婢叩见皇上,长公主,各位娘娘。”纤细柔和,似四月细雨淅淅沥沥,红衣舞姬低眉顺目,拜倒在地。长长的水袖和裙摆铺展身后,好像撒落无数鲜花。
刘启前倾了身体,温和道:“不要害怕。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像一朵花缓缓开放,景帝看着眼前红绸裹身,乌发雪容的女子慢慢抬起头,暗淡了后宫粉黛满地菊花。
“你叫什么名字?”刘启放低了声音。
“奴婢梁婉。”女子脸上染上红晕,微微低了头。风尘女子乍见贵人,不免忐忑。
“梁婉……梁婉……”刘启玩味了番,向她招招手:“你近前来,为朕侍酒。”
“是。”梁婉怯弱答了声,弯腰趋步上前,跪坐在了帝王身侧。
不少妃嫔打翻了案上盏,若只是跳的好,也不会有太大威胁。可恨这个女子居然柔媚动人,娇羞可爱,帝王焉能不宠?
馆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得意:不枉我如此费心为她谋划。
美人争宠,钩心斗角,明刀暗箭。阿娇看着,无心风景。皇族至亲,母亲还是要献美讨好皇帝;夫君纳新,妻妾面上强笑暗中妒忌。这原是皇家的悲哀啊!
“陛下……陛下……”颤巍巍带着羞涩惊恐的女声在席间轻轻响起,软软糯糯,欲拒还迎。却见景帝拿了案上的酒杯,一径的凑到梁婉的嘴边,还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朕亲自喂婉儿一口,也算喝了交杯。”
帝王陛下闹得太过,下席的不少妃嫔面上也挂不住笑容了。长公主虽说为献上的美人得宠而欣喜,但看皇帝在众人面前闹得不像样子,隐隐不悦。“秋水。”长公主换过十四五岁的小侍女,吩咐道:“带小姐出去逛逛赏花玩去。”
“是。”秋水明了长公主的意思,弯下腰,拉起阿娇的手,说:“小姐,奴婢带你去九曲池另一边看看。刚才奴婢从那儿经过,看到芙蓉花开得正好,一朵朵红的似火。”
“好。”阿娇乖乖起身,和秋水走出了汀兰轩。
外面鹅卵小道悠长,穿过绿树红花,穿过假山流水,穿过亭台楼阁。如果阿娇知道路的尽头在那里,或许她现在就不会漫不经心的顺着小道走下去了。命运在头顶发出嘲笑的声音,只是没有人听到。
转过红艳媚人的芙蓉花树,阿娇笑着对秋水说:“没想到,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居然又回到了九曲池边。难不成真的有那句话: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秋水看小主子兴致很好,心机一动,说道:“可是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这个结束毕竟不是开始的地方了。”说完,才发现前面的小祖宗一动不动,愣在当场。诧异喊了两声:“小姐?小姐?”顺着阿娇的视线看去,也愣了下来。
不过十来步远的地方,精致小巧的小亭临水而建,飞檐玲珑,如同浮在水面的睡莲。秋风吹起亭子四周薄薄的丝质帷幕,飞扬起伏如海浪。池边一株芙蓉树开得正灿烂,斜斜伸向水面,倚在亭角。而那个小小的锦衣小孩跪趴在亭子的栏杆上,伸了洁白如雪的胖胖的小手,努力向前够着,去摘一朵怒放迎风的芙蓉花。
如同一副绝美的风景图,这一幕永远留在了阿娇的脑海中,经久不忘。所以,总认为他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而没有看到孩子也终有长大的一天。
秋水却无心想这个场景的美丽,只是担心:皇帝陛下携后宫来长门游玩,看这个孩子衣饰华丽,肯定身份尊贵。眼下如此危险,一不小心,小孩就可能掉到湖中。那到时又该如何是好?秋水左思右量,一时没有看好小主子,阿娇已经轻轻的走向了小亭。正待出声,又不敢惊扰立马闭了嘴,秋水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如果这两个小的出了事,自己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仿佛被一根看不到的线牵引,阿娇不由自主的走向了那个孩童,如同走向她未知的命运。“啊!”小小的惊叫声,伴随着扑通的摔地声。“哎呦,好疼!”意料之外的疼痛,阿娇叫出了声。
“小祖宗哎!”秋水冲了上来,扶起两个孩子,上下打量着阿娇,急声问:“小姐哪儿疼?”拉起阿娇的手,这才发现手上擦破了皮,怪不得阿娇喊疼呢。秋水急忙从怀中拿出丝帕,擦拭了手上的灰尘,心疼不已。
阿娇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对面刚刚被她强行抱下来的小小的男孩。岂料,那个孩子也在打量着她,这个刚刚忽然上前抱着自己跌下来的女孩。漆黑如墨的瞳仁左右转动着,没有受惊的恐慌,只是本能对陌生人的审视。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阿娇赞叹出声,小小年纪处变不惊,眼瞳如墨玉,仿佛要把人完全吸进去。
小小的孩子忽然出声:“男孩子不可以说漂亮!女孩才可以说漂亮,喏,就像你!”
阿娇差点没笑出声,强忍了,逗着他玩:“我就是要说你漂亮!哈哈,漂亮的小男孩!”
男孩脸色马上显示出不高兴,看来平时少有人忤逆他。男孩接下来的反应让阿娇更是大出意料。他居然一摔袖子,愤然转身,怒道:“哼,孺子不可教也!”气势虽不凡,可声音稚嫩,更是让阿娇乐不可支。
男孩更是生气,干脆不发一言,一直往外走。阿娇急了,从后面扑上去,重又抱住了他,嚷嚷着:“没说清楚不准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孩挣了几下,无奈岁数太小,挣不开身后的禁锢,脸色涨红,粉唇嘟起,很是不情愿,说:“你先放开我。”
阿娇也不怕放开他他就跑了,怎么都追的上的。男孩转过身,看着面前比自己大一些的女孩,说:“我叫刘彘。”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这个名字在耳边响起,阿娇还是受了震动。原来心里想的和事情真实发生总是不一样的啊。“我说了我的名字,那你的呢?”小小的孩子问道。
“我?”阿娇回了神,眼神闪了闪,笑靥如花,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你!”刘彘气的一时说不出话,嘟了嘟唇,说:“我的名字告诉了你,你就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是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再说,你的名字是我用‘不抱着你’这个条件换的。呐,你现在又没有条件和我交换,我凭什么告诉你呢?”未来的汉武大帝呀,现在是这么粉雕玉啄的小孩,红红的脸蛋和嘴唇,真想让人咬一口。阿娇心里邪邪的想着。
刘彘也听出来了这个女孩在强词夺理,可是年纪毕竟小,一时反驳不了,呆在那里,踌躇片刻,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阿娇:“好了,我现在也抱住了你。我要交换你的名字。”
这次连身后一直看着没出声的秋水也笑出了声,阿娇紧咬红唇才没让自己笑的太忘形,本来还想逗逗这个孩子的,但是……算了,万一一会儿真的生气了,就不好了。假装受制,哀声说:“我怕了你了。放开我吧。我告诉你好了。”
“不,你告诉我我才放你。”刘彘相当固执,没得到想要的,就不放手。
“那……其实,你该叫我表姐的哦。”阿娇娇声说,微微低了头,在刘彘耳边低语:“一定要记住哦,我叫陈阿娇。”声音柔若春风。这一刻,阿娇也不理解为什么有这样故意的动作,尽管他还小,根本不理解。但是,总是不甘心啊,想到以后的结局,就一定要——哪怕是强求也要留下些美好。
“我带你去找你的母妃好不好?”阿娇拉起刘彘的手,走出小亭。两只小小孩童的手,阳光下,莹白如玉,好像一尘不染。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呢?”
“我和三姐偷偷出来玩,她抢我的花,我不给,就撕碎了……”
阿娇回头,风扬起纱幔,亭中的青石地板上惨红点点。破碎凋零的芙蓉花瓣血样妖艳凄厉。
鹅卵小径悠长,蜿蜒曲折,几经回转。
十几年后,英姿勃发的少年太子情定此亭,遂赐名风月亭,又移天然蓝田奇玉于亭前,上刻‘三生石’。自此,风月亭三生石成为长门一大美景逸事。
馆陶长公主看到爱女牵着一个小男孩出现在眼前时,颇为惊愕。
“阿彘拜见姑母。姑母福寿安泰。”刘彘眼到心到,小小年纪也像模像样的施足了礼数。
刘嫖心里开怀,不多加为难,直道:“如此知礼,倒是个懂事的孩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父皇身体疲累,急于回宫。所有后妃也陪同回宫了。适才不见了你,王美人甚是着急,想着你总是在这个园子里的。我就劝她先走了,说找到了就送你回宫。”
刘彘明显不安,低了头,说:“是阿彘贪玩了,让母妃和姑母操心了。”
阿娇心里是有淡淡的辛酸的,虽然知道宫里的孩子都不容易,但刘彘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看人脸色谨慎行事,着实不易。想着软下了心肠,撒娇的对母亲说:“是我一定要让阿彘陪我的,不怪他。那……我们送阿彘回宫吧,王娘娘一定急了。”
馆陶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笑了笑:“难得阿娇有个好玩伴,娘亲怎么会生气?既然阿娇喜欢,那以后有时间娘亲带你去未央宫找阿彘玩。”
“好。”阿娇一口答应了。
馆陶看着女儿的笑靥,眼神不经意扫过刘彘,看那个孩子一脸欣喜仰慕的看着阿娇,笑容可爱。刘嫖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笑得深沉。
前元三年在阴雨连绵中开始,在菊花飘香中结束。堂邑侯府的花园中,阿娇与刘蕊相遇;长门园的九曲池边,阿娇与刘彘重逢。
谁也不知道,命运在此刻埋下了隐秘的种子,只待以后生根发芽,长成青青的藤蔓。至于,这藤蔓是流动的花开,还是纷杂的缠绕,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