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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屋藏娇诺千金 两个少年, ...


  •   景帝前四年,朝堂上明争暗斗,后宫中风起云涌,每个人都在观望、揣摩:到底这个大汉储君会花落谁家?为了以后的平步青云富贵功名,众人不免在心里细细掂量慎重选择,站错了位置,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未央宫高高的宫墙上,复道凌空,纵横交错。四岁的锦衣小孩趴在凹下去的女墙上,努力的看着下面远远地道路尽头,等的实在心急,奶声奶气的开了口:“郭嬷嬷,阿娇姐怎么还没过来啊?她昨天明明说过今天还要去看皇祖母的呀!”
      衣衫华贵的夫人年约三十,本是东武侯郭蒙的夫人,特地进宫做刘彘的乳母。郭氏看着孩子幼小的身子,心里暗暗叹气:这位小主子,龙子皇孙身份显赫,偏偏去年长门园见到堂邑翁主后,居然一门心思的迷上了,说什么都一定要找翁主玩。从上个月开始,窦太后眼睛越发不好,听说已经完全失明了。小翁主于是几乎天天去长乐宫陪太后说话解闷。十皇子也就天天趴在宫墙上,等着他的阿娇表姐。“皇子不要急,翁主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郭氏说着扶起刘彘,动作轻柔,拍打他衣服上沾到的灰尘。“要不,我们先回去。我让人在这儿看着,翁主来了就去禀报?”
      “不!”小人儿倔强的一嘟嘴,坚持道:“我要在这儿亲自等着阿娇姐。”
      郭氏无奈,不敢再劝。二月春风凉如冰雪,吹在脸上彻骨寒冷。刘彘也满不在乎,仍是等在未央宫城墙上。
      堂邑侯府寒梅为记的华丽绛红宫车转过墙角,远远驶来。仪仗葳蕤,奴仆如云,盛大煊赫。
      “阿娇姐!”刘彘兴奋大喊出声,不停挥动着胖胖的小手。“阿娇姐!”
      宫车行近,一双细腻圆润的手缓缓推开了车门,秋水探出身看了看,笑意流露:“是王皇子,小姐。”阿娇听闻,低低骂了声:“这个臭小孩……”说完,掀开窗帘,侧身向外看去。宫墙上孩子的笑脸明媚如春花,生生把他身后本不明亮的阳光给比了下去。
      刘彘看到宫车中的阿娇表姐,急急的冲向楼梯,慌得郭氏在后面面色如土,一迭声的道:“小皇子,慢些啊……哎呀…….小心!”
      天使一样纯净的笑颜绽放在阿娇面前,墨黑瞳仁欢欣灵动。阿娇拉过在郭氏帮忙下上得车来的刘彘,吩咐秋水关了门。二月的天气相当冷呢。
      “看你冻的!”阿娇心疼刘彘脸上冻得通红,手指冰凉,包裹住他的小手揉搓着。“手这么凉。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了吧?下次我去未央宫就会找你玩了,何苦在外面冻着?”
      刘彘心里嘀咕:谁让你很少去未央宫的?表面上笑得可爱:“可是我每天都想找阿娇姐玩啊!”
      阿娇无语,得寸进尺说的就是这样吧?故意说:“整天就知道玩,看你父皇知道了,要你好看。”
      父皇忙着朝政大事,又有这么多孩子,才不会注意到我!刘彘暗中嘟囔,嘴上却像涂了蜜:“阿娇姐会帮我的,是吧?”
      阿娇实在很想打这个小屁孩一顿,小小年纪如此嘴甜,哄得所有人都神魂颠倒,那以后还怎么得了?难道所谓的聪明伶俐就是指这样?正胡思乱想着,咯噔一声,车子停了下来。有人快步走到车边,禀道:“翁主,陛下的车驾向着这里来了。”
      “停到路边,恭候陛下。”
      “喏。”
      阿娇带着刘彘下了马车,等在队伍的最前列,看着不远处仪队逶迤飞龙盘旋的御辇缓缓过来。
      “皇帝舅舅!”阿娇率先喊道。身后奴仆跪倒一片,肃然无声。
      明黄色的帘帐被人拉开,景帝露出笑容:“是阿娇啊。上来上来。”刘启拍拍身边的软榻示意道。
      “好。”阿娇笑着拉起刘彘上了车。刘彘少于父皇如此亲密,动作局促,显得很是安静。
      景帝最近被朝政和太后逼得不轻,后宫诸妃也不得安宁,甚是劳累,没有很多精力再去说话了。幸好阿娇很懂事,看景帝这样,也不多话,静静坐着。
      车轮滚滚,带起地上少许烟尘。一路静谧。
      阿娇拦过刘彘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肩头,看着景帝闭目养神时仍不免紧促的眉,心想:舅舅最近是很累。外婆上个月忽然眼疾加重,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舅舅很是心急。但无奈外婆还在为梁王立储之事与舅舅置气,百般讨好,无动于衷。
      “唔”,景帝清醒了些,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孩子乖乖坐在一旁,唇角弯起,慢慢笑了,心里也轻松不少。忽然间起了心思,刘启随口问道:“阿彘,你想当太子吗?”
      刘彘直起身体,想了想,声音稚嫩:“太子之位由天不由我。儿臣只愿每天住在宫中,在父皇膝下戏弄,也不敢过于安闲,以至失了为人子之道。”
      阿娇默然,没想到刘彘在皇帝面前如此谨小慎微,难道皇家父子一定要这么疏远淡漠吗?
      刘启大出意料,哈哈大笑,叹道:“阿彘小小年纪如此见地,真真让朕意外了。不过,王美人教得好儿子。哈哈,不错。”太后为梁王,栗妃为刘荣,那个在未央宫循规蹈矩恭顺谦卑的女子却没想着为自己的孩子争取,真是……刘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王娡。
      宫车穿过长乐宫宽敞的御道,转过假山,长信殿大大的匾额在花枝间显露。
      沸沸扬扬争执了大半年的储位之争在前四年四月间尘埃落定。宣室殿传来旨意:立皇长子刘荣为太子。另皇十子刘彘为胶东王。
      此时,阿娇正和刘彘在御花园里玩五子棋。南宫公主刘玫走过重重花海,笑意柔和,声音轻缓:“阿娇妹妹好。阿彘,母妃让我叫你回旖兰殿。适才顾公公宣旨,父皇封你为胶东王。赶快回去一起谢恩呢。”
      “胶东王?”刘彘睁大了眼睛,看着姐姐。
      “那陛下是不是也册封了太子?是谁?”阿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刘玫讶异,没想到阿娇居然问了个这样的问题。不过,宫中的女子长在荆棘丛中,很快平静,笑容看似真诚:“是呀,册封大哥刘荣为太子。”
      阿娇静默,心中翻腾不止。
      “阿娇姐,父皇封我为胶东王,你和我一起去谢恩吧。”刘彘拉着阿娇的衣袖晃悠着,仰起脸期待的看着阿娇。
      “这是陛下给你的封号,阿娇姐就不去了。”阿娇哄着他:“快回去吧。你母妃等着你呢,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刘彘有些失望,拉着阿娇衣袖不愿松开。刘玫笑了笑,走上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拉住刘彘的手,语气柔和:“阿娇妹妹经常进宫的,下次就来和你玩。别误了时辰,母妃该急了。”
      看着刘彘在刘玫的拉扯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阿娇才从眼神中流露出恐惧:荣哥哥被封为太子,太子呀!可是历史上是刘彻,所以荣哥哥不过是一个没有登上皇位的太子。那……阿娇简直不愿再想下去。自古以来,没有熬出头的太子的下场……
      春光明媚花红柳绿的御花园中,阿娇分明感到凉意刺骨,不禁打了个寒战。
      皇帝陛下任命窦婴为太子太傅,指点朝政为君之道,另外,按例准太子参政。刘荣一下子忙了很多,未央宫的长廊上少见身影。
      走过流水小桥,阿娇抬头,看到了那个黑色储君服饰的少年,春风和煦温暖如旧。
      “大胆!太子和栗妃在前,谁人挡路敢不让开?”尖利的宦官声音刺破阿娇耳膜。
      阿娇收起脸上不由自主显露的微笑,看到刘荣的好心情被破坏不少。刚才只顾傻傻的看着刘荣,居然忽略了旁边他殷殷搀着的贵夫人。“栗妃娘娘,荣哥哥。”阿娇微微点头示意。
      栗妃霎时不悦,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谁家不懂礼数的小丫头?!见到太子殿下也如此放肆!”
      阿娇平素并没有单独与栗妃“狭路相逢”,总有母亲在一旁护着。长公主的威严在未央宫中无人敢顶撞,即使再不屑,当面还不是毕恭毕敬。阿娇哪见过如此阵势?心头一阵火起,正待出口反驳。
      “母妃何必生气?”刘荣温和说道:“阿娇妹妹向来活波率真不拘小节,只是个孩子嘛。母妃怎么和一个孩子计较起来了?”
      栗妃知道这个儿子与阿娇交好,不愿驳了儿子的面子,缓和了语气:“荣儿说的是。那本宫就不计较了。走,我们赏花去,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阿娇受了栗妃的气,心里连刘荣也怨上了,不顾刘荣殷殷期盼的眼神,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未央宫的这一场争执,馆陶长公主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亲自去未央宫接了阿娇。车架上,刘嫖抱着阿娇:“娘亲以后一定亲自陪阿娇进宫,决不让阿娇再被人欺负了去。”阿娇不置可否,神思不属,忿忿的想着刘荣。
      ——栗妃,是吗?长公主眼神闪过狠色:如此对待阿娇,我定会讨回来的。
      前四年的夏天和秋天,阿娇很少踏进未央宫,只是时不时的去长乐宫陪陪窦太后。阿娇不知道的是,猗兰殿的小皇子望眼欲穿,每天每天的追问母亲:“阿娇姐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我?”后来有一天无意中听殿中的小太监说的胡话,又开始缠着王娡:“母妃,我要学武功,我要学能飞来飞去的武功。”王娡不耐,求了皇帝,遂请了武将来教刘彘骑射剑术。
      转眼到了前元五年,陈阿娇春天满了八岁,贵族家的孩子开始延席授课,男孩子骑射书剑,女孩子琴棋书画。一时间,阿娇被每天每天繁重的课程压的心情烦躁,郁郁沉沉。
      流芳阁前小花园青石凳上的小姐一把扔了手中的针线,恨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啊?!一会会儿,手酸眼痛的,真不知道她们怎么受得了?”
      秋水看小姐不耐烦了,笑着说:“刚开始是不好上手,熟悉了就好了。小姐今天也练得时辰不短了,要不,去花园走走?”
      阿娇点点头,让人收了针线,想着最近很忙,都没有陪着母亲,就往了主楼走去。
      馆陶长公主刚送走了宫中的人,吩咐下人备车,看到女儿,拉过阿娇的手,说:“娇娇和娘亲一起进宫吧,看看你皇帝舅舅。”
      阿娇看母亲的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嫖忧心忡忡:“匈奴来使,要求和亲,而且言辞厉色只要真正的皇室公主,缔结秦晋之好,否则,将边境不宁。”
      真正的皇室公主?阿娇心里思量,暗暗猜测。
      阳春三月最盛不过桃花,未央宫中最好的桃花是在飞羽殿。帝王爱宠梁夫人,为讨美人欢心,从各地移植桃花万株,遍植飞羽殿内外。三月时节,美人桃花相映红。
      馆陶长公主拜见皇帝,把爱女托与飞羽殿。阿娇回绝了梁夫人的陪同,只带了贴身侍女秋水在桃林赏花。
      脑海中回荡着适才侍从如云娇花明媚的梁婉,阿娇想自己越来越融于这个社会了。昔日的红楼舞女,今日的帝王宠妃,君恩在时千般好,万紫千红总是春。世间儿女命运反复只在一个人手中,这就是所谓的天子至尊吧。
      东宫太子听闻阿娇入宫,放下了案上的奏折,一路直奔飞羽殿。自从上次阿娇与母妃争执,未央宫中就少见那个光彩照人灵动似水的女孩。月前的阿娇生辰也因父皇交代的任务无法前往,掐指一算,将近三个月没有见到阿娇了吧。
      “娇娇!”刘荣看着那个红衣胜火的女孩转过身来,明明只有一瞬间,可是刘荣觉得他的一生都在了一瞬。就在刹那被蛊惑,刘荣折了手边的一支桃花,送到阿娇手里,倏的想到了那句话:“凤凰于飞,毕之罗之。”
      “嗯?”阿娇好像没有听懂,挑起了眉。
      刘荣这才发现自己恍惚间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看阿娇不甚明白的样子,强笑着摸了摸阿娇的长发,说:“阿娇还小,不明白也没关系。”阿娇,我等着你长大:桃枝为约,凤凰于飞。
      陈阿娇不是没有听到刘荣的话,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呢。这个身体现在只有八岁,尚是稚嫩小孩,而且……就让他以为自己不明白好了。
      “好久不见荣哥哥了。上次我过生日你也没来,我还想着荣哥哥都不记得娇娇了。”陈阿娇故意嗔怒,转身欲走。
      刘荣看着眼前小女子娇嗔的样子,心化为水:“这不是一听说你进宫我就过来了吗?上次阿娇诞辰我没去,给阿娇妹妹致歉了。”刘荣说着,笑嘻嘻的弯腰抱拳,“就罚小子给翁主驾前导路。不知翁主是否满意?”
      “哼!”阿娇看刘荣不正经的样子,一跺脚转身急走,含着一丝埋怨一丝欣喜的说:“就会哄我开心!谁……谁敢让太子殿下做马前卒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刘荣看着在桃树下嬉笑嗔怒的女子,知道这一生再也逃不开。不过,刘荣笑着缓缓把右手放在了胸口,感觉手掌下如鼓的心跳:逃不开就不逃了,反正——自己也不想逃了。
      飞羽殿的事很快馆陶长公主就得知了。刘嫖神情凝重,忽然开了口:“秋水,你素来心细,翁主自小便是你照顾。依你看来,翁主喜欢太子殿下吗?”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一颤,良久方答道:“奴婢……奴婢觉得翁主该是喜欢太子殿下的。他们素来交好,翁主也很是喜欢见到太子殿下。”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刘嫖重复念道,挥了挥手,说:“你下去吧。翁主一会儿午睡醒了,见不到你该急了。”
      “诺。”青衣婢女小步疾退出门。
      天气渐渐热起来,随着燥热而来的就是未央宫中窃窃私语的流言。六月份的未央宫,从妃嫔到宫女,众口相传的就是两件事:陛下要送真正的皇室公主去匈奴和亲,但不知这种不幸的事会落在谁头上。太子殿下情种堂邑翁主。一悲一喜,帝王之家总是堂前欢笑殿后悲戚,不足怪哉。
      “看来,这下子,储位正式定了下来。有了馆陶长公主的支持,太子殿下可以安心了。”
      “可不是,栗妃娘娘……哦,指不定下一次见面就该称皇后娘娘了。”
      “椒房殿那位这下该死心了。原来还道是陛下重旧情,不忍弃之,真真是……”
      “是堂邑侯家的翁主呀,太子殿下好眼光!”
      “太后的嫡亲外孙女儿,长公主唯一的女儿,皇帝放在手心的宝贝,现在又注定的太子妃,当真是天下最受尊崇的女孩了。”
      刘彘看着身边脸色越来越不好的女孩,心里惴惴不安。巨大的青棕色柱子后,一众妃嫔仍在闲聊。
      阿娇背倚圆柱,看着长长的走廊,眼神辽远。她明白这是娘亲的意思。娘亲一味的认为,她的女儿该拥有世间最好的,而对于女子,最好的不过是椒房殿。可是,娘亲,你怎么就不知道:女儿根本就不想要呀!
      “阿娇姐。”刘彘小心的观察着阿娇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要和太子哥哥成亲?”
      陈阿娇被刘彘的话逗笑,伸手轻轻捏着他的小脸,说:“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叫成亲吗?”
      刘彘不服气,嘟着嘴唇忿忿不平:“阿娇姐小看我。二姐告诉我,成亲就是两个人一起生活,每天都在一起。不让她哭,不让她难过,要在别人欺负她时保护她,要让她每天都开心。永远都不离开她。”
      阿娇一时无语,没想到未央宫中还有这样清澈的女子。刘玫刘玫……
      “阿娇姐。”刘彘犹犹豫豫的问道:“你——想和太子哥哥成亲吗?”神情异常谨慎,紧紧的盯着阿娇。
      “想不想?想不想?”阿娇喃喃出声。其实,她想不想都不重要,即使太后和皇帝再怎么宠爱,也不可能允许阿娇真正的自由。“这个未央宫呀……”语气幽幽,吹散在风中。
      “我想——”夕阳缓缓沉向未央宫远处的宫殿,阿娇食指轻叩白玉栏杆,声音清脆,连带着她的语调也轻松起来:“我想和那个人一起朝登泰山,看云海翻腾,夕宿黄河,看大江滔滔。春游江南,十里桃花,秋至塞外,放马草原。”
      “我想——一生一代一双人。”
      “可是……”
      “这个未央宫呀……我从来就不喜欢。”
      夕阳余晖散落阿娇的身上,金光熠熠。而那个女子带着万丈光芒来到刘彘面前,她所描绘的是刘彘从来不曾企及的另一个世界。刘彘现在并不明白他的阿娇姐所说的那些希冀和美丽,可是阿娇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爱情、幸福、自由。等他明白的时候,阿娇已经离开了这里,去追求她梦中的世界。
      未央宫最热的七月到来的时候,宣室殿传下了旨意。王美人所出南宫公主,顺婉贞柔,适逢婚龄,特赐匈奴单于为阏氏,即刻启程,以完婚约。
      消息传到堂邑侯府,陈午正和妻子儿女在凉亭品茗。
      “听说是猗兰殿王美人主动请缨,愿嫁女儿为皇帝分忧。”管家陈临谨慎回话。
      馆陶长公主思索片刻,吩咐道:“把上次太后赏赐的蜀丝云锦找出来。我要进宫看望王美人。”
      “诺。”
      “果然没看错,只是没想到,王美人心也够狠。”刘嫖对着丈夫说道。南宫公主刘玫只不过虚满十三岁呀,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一去,此生都再无可能回来了。
      陈午看着妻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劝道:“你也别想太多。堂邑侯现在权势显赫门第高贵,适时就好,不必总是去争太多。”
      刘嫖不在意的挥挥手,说:“我明白。”
      陈午哀叹一声,心知妻子并没有听进去,但也无计可施。
      阿娇却是在心里记挂着刘彘。不得不送走姐姐,今生再也不可能见到血肉至亲,那个孩子恐怕很是伤心吧。
      纵然再舍不得,南宫公主还是依期离开了未央宫。刘彘牵着陈阿娇疯了一样的爬上了最外的宫墙,看着下面渐渐远去的仪仗花轿。
      “阿娇,我看着你,知道你大概是这个未央宫中最真的一个人儿了。你身份尊贵,圣宠眷隆,可以说,比我们这些真正的皇子公主都要矜贵。我看得出,你对阿彘是真的好,他也很信你。如果可以,请你以后代替我这个姐姐照顾他,保护他。父皇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太苛刻阿彘。”刘玫说着竟一下子跪了下来,“阿娇,你答应吗?”
      陈阿娇一时怔忪,急忙要扶起她:“你起来再说。”
      “不。”刘玫摇了摇头,神情坚决,“平阳太醉心权利,忙着交好宫中权贵,隆率太过恣意,只顾得了自己。而母妃要伺候父皇,不免疏忽。平日里有我看着他,可是我也要走了。阿彘……阿彘喜欢的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
      “刘玫……”阿娇俯下身子,平视着南宫公主的眼睛,郑重的说:“好,我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护着他。”
      “二姐——二姐——”刘彘扯着嗓子冲着远走的仪仗喊道。而那慢慢走远的人,并没有听到,渐渐消逝在长安尽头。
      刘玫,我虽然答应了你,可是,你不会知道,你的弟弟注定是千古一帝,只有他伤害抛弃我的时候,哪有需要我护着的时候呢?
      刘彘再也看不到什么的时候,终于擦干了眼泪,抱住了阿娇。良久,刘彘抬起头,看着阿娇:“阿娇姐,我一定要快快长大。我不要像父皇这样和亲。我要打败匈奴。我要接回我的皇姐。”
      认真、坚定、执着——这是一双未来帝王的眼睛,足以俯瞰天下包揽宇宙。
      “好。”阿娇缓缓点头,同样的坚定,“只要阿彘想,就一定可以。”
      刘彘得到了表姐的认同,脸色欣喜,漆黑如墨的瞳仁仿佛洒下了万点星光。拉起阿娇的手,忽然说道:“阿娇姐,我想和你成亲。”
      “啊?”阿娇这下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想让阿娇姐永远陪在我身边,不要像二姐一样离开。”刘彘丝毫不知自己说的多么惊天动地,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孩子的表白。“和阿娇姐成亲,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真真是个孩子呀!阿娇失笑。相爱也有不爱的一天,更何况没有爱情的婚姻了。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永远的呢?除了时间,大概就是浩瀚星空了。
      前元六年,太子前朝议政,后宫栗妃掌权,椒房依然冷清,好似风平浪静,一派欣然。敏感的人却不免在其中嗅出一丝不祥的味道。
      “滚!给我滚出去!”随着怒骂声,一个妇人兜着满头的金罗细软踉跄着退出了金华殿的大门。院子里的闲散宫女看着不免意外:栗妃娘娘居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但不知这个倒霉的人是谁?
      “看着我儿子当了太子了,想起来讨好我们。平日里怎么不见殷勤?就陈家的丫头片子,居然想当太子妃!”殿中的呵斥仍未停息,尖利的女音有几分声嘶力竭的错觉。
      长安城中众口相传的媒人杨氏哆嗦着手,收拾凌乱一地的绸缎。亲事没谈好,反而弄坏了这么珍贵的布料,回去怎么向长公主交代?
      “长……长公主,绸子虽然被扯破弄脏了一些,可……可是大半……大半还是能用的……”杨氏一张伶牙俐齿磕磕绊绊,在沉重的压迫感下,硬是不敢再说。
      馆陶长公主气急,挥手打碎了桌上上好的青釉瓷杯。清脆的碎裂声让杨氏不寒而栗,屏气息声。栗姬,你好……你好啊!别怪我心狠手狠,几次三番如此枉费我的好意,你也实在没有继续得意下去的必要了!
      夏四月,帝封卫绾为建陵侯。
      皇帝面有不豫,侍从内监小心跟从,连一向在帝王面前颇有圣宠的总管葛兴也不敢随意开口,只恐触了逆鳞。
      景帝回想着适才飞羽殿梁美人的哭诉,心情更是烦闷。“陛下,栗妃娘娘心细易妒,凡是得陛下恩宠的,都多有刁难。方才臣妾在御花园碰到栗妃娘娘,就……就……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呀。”梁美人捂着发红的脸颊,泣泪连连。
      栗妃、栗妃……太子有生母如此,并非国之善事。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恃宠而骄,欺凌妃嫔,怎好母仪天下?
      “皇姐,尝尝这个梅子羹,是新来的御厨做的。皇上前些日子还夸着不错呢。”
      “把娇娇和胶东王叫回来,外面热,也进来尝尝解解暑。”
      不妨走到了猗兰殿,景帝听得殿中的欢语,心下舒畅:“什么时候皇姐和王美人这么亲近了?都不告诉朕。”
      “皇弟忙着朝政,我们女人家随便说说话,哪敢去叨扰皇上啊?”馆陶长公主说着,和王美人一同迎上去。
      景帝一笑,并不言语,拂袖坐在首位。早有宫女另捧了碗梅子羹放在帝王前,绿衣宫女芊芊玉指如上好的象牙筷子,洁白如玉。景帝不免多看了两眼,眉眼低垂,倒是一位如画佳人。
      “皇帝舅舅!”刚进得殿的女孩子娇笑着跑来。刘启放下手中勺子,伸开双臂,接住了尚有不小冲力的女孩,笑道:“来,让舅舅抱抱。好长时间不见娇娇,恩,长高了,漂亮了。”景帝抱着怀中的小侄女,笑不合口。
      阿娇在外面玩的口渴,抓起桌上的杯子先喝了水,才撇着嘴说:“皇帝舅舅就会取笑我!”
      刘启笑着说:“娇娇分明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朕哪儿敢笑娇娇呀?”
      馆陶长公主在一旁看闹的差不多了,连忙说:“娇娇,下来。看到长辈也不行礼,还和皇帝舅舅拌嘴,娘亲平时怎么教你的?看阿彘多乖,哪像你没大没小的?”
      馆陶的话提醒了刘启,刘彘还在殿中站着。见皇帝把目光转到了自己这里,刘彘乖乖的跪下参拜:“儿臣见过父皇。”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景帝颇感欣慰,小小稚子,性格稳重,从不冒失,很是难得。“免。”
      王娡待刘彘坐定,吩咐宫女上份梅子羹,才说道:“我看阿娇聪明伶俐活泼烂漫,这皇宫中谁人不喜欢?阿彘不免少了孩子的朝气,看得我总是担心他太过少年老成。”这一番话明贬实褒,让王娡略带些埋怨的口气说出来,又让人真切感到她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而已,生不出不屑之心。
      馆陶劝道:“妹妹多虑了。皇家孩子以后注定是国之栋梁,散漫反而是大忌。不过……”看到皇帝脸色和煦,淡淡笑着听她们闲话,脑中一转,朝刘彘招手:“阿彘,你母妃说你是个小大人。那……姑母问你,你想成亲吗?”
      阿彘稚嫩的声音响亮:“想!”
      “那……”馆陶指着王娡贴身宫女玉江说:“与她成亲好不好?”
      “不好。”刘彘没有丝毫犹豫。
      “那这个呢?”馆陶指了另一个看上去颇为美艳的宫女。
      刘彘摇了摇头。
      馆陶把殿中的宫女一一指去。刘彘一直摇头。“姑母把娇娇许给你,好不好?”馆陶忽然转了方向。
      阿娇在景帝的怀中,看着这一幕避无可避的发生。她无法逃,无处可逃,身体逐渐僵住。空气好像凝滞,一瞬间,好像整个天地都只留下那个孩童的声音。
      “如果可以和阿娇成亲,我一定要盖座金屋给阿娇。”刘彘兴奋地认真的说道。
      “哈哈哈……”景帝先笑了出来。六岁稚子的认真严肃的样子取悦了这位帝王。“真是个小孩子。阿彘真的这么喜欢娇娇?”
      刘彘使劲点头:“是。”带着期盼的眼光看着刘启,他知道只要是他的父皇同意,那就可以和阿娇成亲永远在一起。
      不为馆陶长公主的权势,不为太子之位的诱惑,不为母亲的苦心经营,这一刻,他是真的,他是真的想和阿娇在一起。即使未来回忆起,刘彘也从没有否认,金屋藏娇时他是真心的。
      王娡强压下从心里窜出的喜悦之情,生怕表情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微微俯身奏道:“既然阿彘和娇娇这么喜欢,那陛下不如给他们定个亲事吧。”
      景帝脸上的笑意一滞,低下头问阿娇:“娇娇呢?喜不喜欢阿彘?”
      阿娇偏头,嘟着嘴说:“现在喜欢,谁知道长大还喜不喜欢?”
      刘启柔声说道:“阿娇想的齐全。好,就依阿娇。再等等吧,如果阿娇以后还想嫁给阿彘,那朕再为他们赐婚。”
      虽然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但这样也是不错的。王娡和馆陶在心里慢慢想道。刘彘内心里小小的失落,但……阿娇姐又没有反对,想必也是想和我在一起的。
      是夜,帝宿猗兰殿。
      “恩,来人……”略带着迷糊不清的声音在黄色帷帐后响起。“陛下……”随着娇媚软糯的声音,一只白皙柔嫩的小手爬上了景帝的胸膛。
      听到陌生的声音,景帝勉强睁开眼睛,头部明显有着宿醉后的疼痛。看了身旁的女子,好像是昨天殿上见到的宫女,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奴婢谢陛下宠幸。”女子脸色娇羞,新承雨露,柔弱无力。
      “你是……”刘启以手扶额。昨夜在王美人的殷勤劝酒之下,好像喝醉了。依稀记得有女子扶进寝殿,香气袭人,糊里糊涂就幸了。
      “奴婢唐姬,是王美人跟前侍候的宫女。”唐姬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得帝王宠幸,心内欣喜之情无法言表。小小宫女,从此后命运骤变,成了主子,一时得意非凡。昨夜皇帝又温柔有加,唐姬新妇初成,不免少了分寸,撒娇道:“陛下,奴婢昨夜承宠,不知陛下如何安置?”
      刘启回味着昨夜销魂,调笑道:“不知美人想要何赏?”
      唐姬立刻俯身拜谢:“奴婢谢陛下赏。”
      刘启愕然:“朕何曾赏赐?”
      “适才陛下不是已经赏赐奴婢为美人么?”
      唐姬逞口舌之便,刘启心下不悦,脸色沉了下来。不料,唐姬接着问道:“如果奴婢幸而有孕,诞下皇子,不知皇子以何为名?”
      景帝心里恼怒,恨道:“发……”
      “——奴婢先替未出生的孩儿谢过陛下。”唐姬再次俯身道谢。
      “朕什么时候赐过名字?”
      “陛下适才说‘发’,不是为孩儿赐名为‘刘发’?”
      景帝彻底愤怒,拂袖下床,高呵:“来人。”
      宫女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品,伺候皇帝陛下更衣。王娡一早在外等候,看得皇帝起床,也一同前来伺候。
      皇帝情绪平静,淡淡下令:“送唐美人到清凉殿。”御前总管葛兴一怔,随即低头,恭谨道:“诺。”
      清凉殿是未央宫最西侧的宫殿,少有人涉足,久而久之,大家都明了:这个地方基本上就是冷宫了。
      唐姬的哭泣哀求在众人眼中只是一场别人的戏剧了。王娡察言观色,小心解释:“臣妾今日信期至,污秽之身不堪侍奉陛下,又不愿扫了陛下的雅兴,才不得已让跟前宫女伺候。”
      刘启没有言语,拉住王娡的手,慢慢摩挲,许久放道:“朕明白爱妃的心。”自从登基以来,前朝国事繁忙,后宫新人如织,不免疏忽了太子宫中的旧人。“这些年来爱妃受委屈了。上要侍奉太后,下要教养子女,辅佐栗妃治理后宫,安抚新来妃嫔,朕都记在心里。”
      王娡眼眶一红,语音微颤:“臣妾谢陛下惦记。”
      景帝长叹一声,伸出手拍了拍王娡的肩,全作安慰。
      秋九月,帝以无子嗣,废薄皇后。隐隐中风雨欲来。
      两个少年,刘荣桃枝定情,凤凰于飞;刘彘信誓旦旦,金屋藏娇。该是幸也不幸,阿娇得如此青睐,只是命运呀,有的时候没有反抗的余地,狂风暴雨一样袭来,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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