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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千年为君来 三生石上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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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中国的情人节。西安的夏天闷热而干燥,不过今天下了场小雨,这才凉爽通透了些。
黎暖暖走在西山的幽深小道上,脑子里胡乱想着:难道真的是牛郎织女相会喜极而泣才会下着雨吗?那不知道妈妈在那个世界里有没有找到一个好的人从此幸福呢?
西山半山腰上有座是缘寺,寺里的烟火不算旺盛,但是妈妈十年前偶然误入山中,进到寺里后,就执意不时前来上香。妈妈说这是缘分,是缘寺让她心灵安宁。就像你不确定哪一天在哪儿,忽然就遇到那个你命定的人,逃也逃不掉,命运早已为你安排好的。暖暖知道妈妈说的时候一定是又想到了爸爸,离开了他,即使不再伤心但说起来总是不免伤感。
捻起一炷香,小心点燃,黎暖暖俯身在妈妈的牌位前拜了三拜。遵从妈妈的遗愿,在妈妈去后,暖暖在是缘寺给妈妈捐了一盏长明灯,每逢过节或心情抑郁时,就来看看妈妈。是缘寺的长明灯造型古朴,点燃的也是少见的松脂油,有寺中的小沙弥不时添油照看,长年不熄。昏黄的灯光随风忽明忽暗,让人不觉怀疑是否仍在人间。
指尖拂过冰凉的牌位,上面妈妈的笑容依稀。暖暖禁不住泪如雨下,心里不停呼喊:妈妈,妈妈,你可能听见?现在你是否安稳静好?虽然妈妈已经去了一年多了,但是高兴时伤心时,总是觉得妈妈还伴在自己身边,用她一贯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
好容易等情绪稳定,暖暖走出大殿,在院内回转的廊间闲逛。触景伤情,妈妈曾带她来过很多次,好像这里的花木亭台间都有妈妈留下的痕迹。
黎是妈妈的姓,暖暖是妈妈给她起的名字。她的母亲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金屋藏娇”的情人。是的,黎暖暖是私生女,在她三岁以后再也没叫过爸爸,甚至母亲死后,那个男人即使愧疚也从没提过让她认祖归宗。暖暖最崇敬的是她的妈妈,其实妈妈的一生并不幸福,某种程度上说是凄凉,而她一生的不幸只缘于血缘上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
妈妈本来是一个很平常的女人,父疼母爱,顺顺利利的上了大学,是所有人眼中的乖乖女。妈妈总说其实每个人骨子里都有疯魔的一面,只是有的人终其一生没有遇到值得他疯狂的人或事。而就是这个本该一直平凡生活下去的人,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幸运或不幸的遇到了让她疯魔的人。“他是从阳光中走过来的,向我伸出手,那一刻就是我的天堂。”爸爸是豪门世家子弟,相遇时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新婚大喜。暖暖想她能理解母亲,妙龄少女青春靓丽,怀春娇羞,那么俊秀成熟的男人忽然闯了进来,温柔多情,任谁也无法抵挡诱惑。只是母亲为了这一瞬付出了一生的爱恋和生命。女孩单纯执着,热情洋溢;男人婚姻不自主,苦闷寂寞。就这样,命运开始纠结。
看着母亲每每说起满脸的幸福,暖暖相信他们真的相爱过,激情飞扬,轰轰烈烈,誓言旦旦。妈妈无怨的做了爸爸的地下情人,大学毕业后,安心的住进了“金屋”,一心操持她认为的家。可是她不知道,爱情的保鲜期很短的,没等你意料到,已悄然变质。男人的变心只不过是转身的瞬间。五年后,原配夫人因病早逝,而那个信誓旦旦只愿长相厮守永不负卿的男人却连婚姻两个字都没有提起。是否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真的是零?还是女人都太痴,宁愿相信情郎真的身不由己情难自已?豪门深似海,平常人家女儿难思量。妈妈守着他,用他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安心,继续着金屋藏娇的情人生涯。
“暖暖,妈妈一步错终生错,即便我从不后悔,但怎么也不愿你一生孤苦。哎,况且你又生的如此丽质,答应妈妈,以后无论怎样的爱都绝不做那金屋藏娇之人。”暖暖想起妈妈的话,忍不住泪眼朦胧。妈妈很爱很爱自己,无论什么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悲苦伤心从不说,只是一脸温柔慈爱的希望自己幸福。
情绪隐藏的再好,却不可能瞒过枕边人。妈妈心思敏感,每每觉得这个男人变了,想离开却又总是抛不下。还是太爱,爱到他没有说出口就只当作不知道,一心沉在自己幻想的幸福中。妈妈想要个孩子陪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开始空旷,让她寂寞。不敢告诉那个男人,知道他的心已不在。在二十五岁时妈妈偷偷怀孕,态度坚决,生下了暖暖,跟了妈妈的姓。孩子的降生反而让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感情日益淡薄。终于三年后,爸爸最后一次来到别墅,语气冰冷,态度不耐。他要结婚了。他很爱那个女孩。他不会再和妈妈继续了。
原来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真正爱上了,就心甘情愿为她做到一切,在她根本没有要求的时候。婚姻、忠贞、幸福,只为伊人。
妈妈心死如灰,带了自己,净身出门。此后十多年不复相见,妈妈坚持一个人抚养孩子,其中有多少心酸苦楚,大概只有妈妈清楚了。十年青春爱情,十年相思伤心,人的一生有多长?妈妈的一生给了他。
微微苦笑,黎暖暖拉回了思绪,抬头一看,居然不小心到了罗汉堂。听说罗汉堂有抽签的,信男善女都会来算上一回,卦解挺准。暖暖本是不信这种算命的,笑了笑,就要原路返回。转身之间,想到妈妈当年好像就是在这里算卦后,开始信佛吃斋,心情逐渐明朗。暖暖改了主意,算上一次也无所谓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是老住持守在卦签旁,了缘师傅仙风道骨长须白发慈眉善目,很是受人尊敬。暖暖随妈妈来过不止一次,时不时也会见到了缘师傅,带着佛家子弟惯有的神秘睿智,说着很多人领会不了的禅语。
了缘看到暖暖,眼神慈爱,俯身致礼:“阿弥陀佛!黎施主在罗汉堂出现真是稀客。莫不是今天也想算上一卦?”暖暖亦回礼:“方丈客气了。刚才随便逛逛走到了这里,就进来看看,顺便也算上一次。”“缘来缘去本无踪,施主来到这里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了缘递上签筒,续道,“十年前,你的母亲也是有缘之人,也曾抽了一签,从此大彻大悟,修佛养生。十年后,黎施主亦误入此处,也算是缘。”在佛前跪下,闭上眼睛,暖暖摇动签筒,听到方丈提起母亲,手一抖,“啪”的一声,一只签文掉到了地上。签文上文字繁复,暖暖也看不懂,双手递给方丈,问道:“不知何解?”了缘看了暖暖一眼,神情复杂,叹息道:“施主可知,十年前,你的母亲抽到的签文和你一样。”暖暖心下一沉难道自己也逃不过母亲的宿命吗?那母亲心心念的自己的幸福岂不要落空了?在这个时候,暖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母亲会担心会失望,而不是自己未来的不幸。“签文是什么呢?怎么解释?”暖暖听到自己声音低沉微微透着紧张。“签文是金屋藏娇。”了缘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渺茫但却不可抗拒,如同命运。“但是你的母亲的附文是‘恩情中道绝’。而你的附文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老衲当年为你母亲解得签文,今天又为你解得相同的签文。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你的母亲正是知道了恩情中道绝,所以再不强求,才有了后来十年心灵的平静。”
“黎施主的签文老衲不敢擅下断言,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故事的开始,本有无数种可能的结尾。幸与不幸只在个人一念之间。”
“世事无常,命运天定。施主此去,天高路长,前途如何,不敢妄言。姻缘本是三生定,风雨千年为君来。”
走在下山的路上,黎暖暖心神激荡,脑海中不停的回想着方丈的话语,脚步踉跄。“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还有“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呢!人生毕竟不是初见,注定有故人心变,西风悲扇的无奈痛楚。金屋藏娇从古至今又有哪个娇女子幸福了?不过曲终人散冷茶残羹孤寂无依罢了。
暖暖开着车,仍旧心神不宁,乱成一团,甚至连手指都一直在颤抖。打开车上的音乐,悠悠古筝曲在小小的空间内散开。车子是爸爸给的,也是,毕竟是他的骨血,尽管不爱,但血缘是斩不断理不清很奇怪的联系。二十年后,暖暖见到了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爸爸,对她来说太陌生的存在。那个男人捧着妈妈最爱的白菊出现在葬礼上,他说:“暖暖,我是你的爸爸。”暖暖不置一词。他神情尴尬内疚:“暖暖,你小时候叫过我的。”很多来宾有妈妈的亲人朋友,有自己的朋友同事,暖暖看着这个让妈妈爱了一生念了一生的人,忽然没了力气,爱恨一瞬间消失,天地空茫,嘴角开合,喃喃出声:“爸爸……”
精致的茶楼,优雅的古琴,穿着旗袍的女子白皙的手指,袅袅的茶香。暖暖看着他的轮廓,不由感叹真是个英俊的男子,怪不得妈妈当年逃不脱。不过心下安慰的是原来自己长得像妈妈,并不像这个薄情而多情的男人,要不然妈妈整天对着自己该有更多的伤心了。男人的话语打断了暖暖的沉思。“这么多年苦了青怡,当初年少太轻狂,一步错终生不安。我后来一直在找你们,只可惜……”青怡是母亲的名字,很多年没有人叫过的名字。暖暖想她终于理解了妈妈,世上就有些人例如她的爸爸,让人拒绝不得。他只是不算忏悔的低语也让人心疼。这样优秀强大的男人,凡是女人,总是不忍看他低沉难过。“爸爸现在幸福吗?”暖暖换了话题,这种男人该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理性睿智的。“嗯?”男人惊诧也只是瞬间,随即笑了笑,很真实的笑容:“恩。你方阿姨人很好,小杰和小涵也很乖。”暖暖端起杯子,轻啜一口,低声说:“这样就很好啊。”专心的看着杯子中的水,一圈圈荡开,如层层莲瓣盛开。这样就很好啊:你幸福也不枉妈妈的狼狈退出,你幸福也不枉妈妈二十年情思不断,你幸福也不枉妈妈临走前的念念不忘的牵挂。这样真的就很好啊……
暖暖没有怨恨过爸爸,因为妈妈从来没有恨过他。在有阳光的下午,妈妈脸上温暖的笑意,轻柔的语气,絮絮的说起:“他爱品茶,爱打斜纹的领带,喜欢松软的床,喜欢浅浅薄荷味的香水……”每次说起,都是他的好。“不要怨他。爱情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婚姻更是很多人的事。你是他给我的最珍贵最宝贝的礼物,我感激他成全我。”暖暖不敢说妈妈是世界上最爱爸爸的人,因为方阿姨肯定也爱爸爸,但是妈妈真的真的很爱爸爸。
湿润泛起眼眶,暖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无限的思绪。“多少人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可知一生有你我都会在你身边……”悦耳的音乐响起。暖暖戴上耳机,接通手机:“你好。”“暖暖,你怎么不在家啊?”“是萧哥哥啊!”暖暖心情立马好转,语调也轻快起来,“今天去看了妈妈,正在回去的路上。萧哥哥来西安了?”“是呀,我出差路过来看看你。”萧泽本来想给暖暖一个惊喜的,这下可好,喜是没有,反而天色慢慢灰暗,铁将军守门无处可去。微微苦笑:“暖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怎么了?怎么了?”电话里一阵声音嘈杂,夹杂着暖暖的惊呼。萧泽心头窜过一阵不好的念头,只觉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声音都变了,嘶声呼喊:“暖暖,暖暖……暖暖……”电话里却再没有回音了。
什么地方,如此苍茫,如此飘忽?什么情感,为何悲伤,为何无奈?什么人擦肩而过?什么人窃窃私语?空气被花香包围,凄迷而绝望,如同那守候千年的女子。“暖暖,请原谅我的私心。你比我坚强,这沉重躲不开的命运就由你来背负。我愿以消逝虚无来还你。”
是薰衣草的花香吗?鼻尖萦绕,芳香迷离。不要沉睡,不要沉睡……
“嘤……”暖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好不舒服哦。疼……
“疼?翁主醒了!快!传御医!翁主喊痛!”猗兰殿的大宫女玉江神情紧张但不慌乱,指挥众人条理分明。“翁主要喝水吗?您睡了有一会儿了。”俯身床榻,柔声问道。
暖暖头脑昏沉,尚理不清现在的状况。怎么回事?回家的路上萧哥哥打来电话,然后……然后,好像……车祸?!对,遇到了车祸。那我现在在哪儿?医院吗?可是……暖暖想问的话咽回了喉咙里,任谁一觉醒来,发现周围的人古装裙裾,长发挽髻,都是不免吃惊的。
“翁主?”玉江看着翁主眼神奇怪面色不豫,心里忐忑。这位小公主是大汉最荣宠的人儿,若是在这猗兰殿有了分毫闪失些许不悦,那就是十个自己也赔不起呀,更别说连累娘娘受累。“翁主可是头痛不适?”玉江小心翼翼的问,随即想到翁主毕竟是个三岁的孩子,莫不是看不认识,所以不开口?轻声补充道:“奴婢玉江是猗兰殿的大宫女。翁主适才昏倒,娘娘生产在即,尚不知情,奴婢只好自作主张让翁主在此歇息,已经派人去通知皇上和长公主了。翁主稍等一会儿,长公主就会到的。”
“我…..”暖暖刚开口,忽然一个急切的女声传来:“娇娇!”下一刻,一个雍容华贵举止优雅的妇人急行至床边,一把抱住了暖暖,上下查看,一边关切的问:“娇娇,哪里不舒服?”
啊?这是……这是我的手?暖暖彻底被吓到了,胖乎乎的小手带着孩子特有的粉嫩柔软,这是我吗?呆愣在那儿,脸色迷茫。
“不知道那些侍女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放阿娇一个人乱跑?回去我扒了她们的皮,看她们还敢掉以轻心不敢?”馆陶长公主一边骂着,一边紧张的到处看着阿娇,“娇娇,还疼不?娇娇?”长公主忽然住了口,这才发现阿娇脸色不对,表情茫然。“阿娇?阿娇?你怎么了?别吓娘亲!”转过头去对着侍女怒喝:“御医呢?怎么不传御医?”
宫廷上位者的威严怒意让一众宫人噤若寒蝉,连玉江这样常沐天颜的人也不禁瑟缩,颤声回道:“回长公主,已经去传御医了,应该马上就到。”
馆陶长公主刘嫖疼宠女儿是整个帝国都明了的事,此时看到女儿受伤,怎肯善罢甘休。寒声说道:“猗兰殿养的好奴才呀,居然敢冒犯翁主!你们长了几个脑袋?不怕陛下治罪!”
底下的宫女心惊胆战,扑通跪倒,连连请罪:“奴婢罪该万死!”
刘嫖强压下心中怒意。“王美人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还不见人?”
玉江额头触地,地板冰凉,手心却有了汗意。她听到自己声音颤抖:“回长公主,娘娘今天分娩,已经有了好几个时辰了。小云去请太医时,慌张失措才不小心冲撞了公主。还请长公主恕罪。”事到如今,也只有牺牲了小云。谁让她如此莽撞,撞倒了翁主?就是娘娘醒了,怕也无法可施。
“王美人分娩?”刘嫖一愣。日子倒也差不多了,但这不是你们可以伤害我的女儿的借口。“小云是谁?站出来!”
一阵死一样的沉寂。一个青衣小宫女颤颤巍巍的向前爬了几步,连连叩头,清脆的撞击声直入人的耳膜。“奴婢有罪!奴婢有罪!长公主饶命啊!”
馆陶正待开口,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回头一看,阿娇已经清醒过来,满脸期待的看着她。馆陶心里一松,随即叹息:这就是她的娇娇啊,虽然看似刁蛮,但还是善良心软,见不得有人可怜。挥了挥手,刘嫖抱住女儿,说:“这一次看在王美人将出生的皇子皇女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怠慢翁主,决不轻饶。”
殿内众人感觉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重回人世,心里皆是无限庆幸,连连谢恩。
“皇上驾到!”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宫人一路跪下请安。
“皇弟怎么来了?”刘嫖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刘启来到榻边,抱起阿娇放在腿上,声音带着急行的喘息:“听宫人回报,说阿娇摔倒了,昏过去不省人事。朕很担心,过来看看。”刘嫖笑道:“皇弟真是疼她。现在也无大碍了,只等御医过来看看。”
玉江听了一颗心不停的往下沉,好像无底深渊。娘娘生产,回禀皇上,陛下只是让内侍带话,要召见大臣,没有时间过来,说了些场面上的话。而现在只是翁主昏迷,皇上居然扔下政务过来探望。堂邑侯府的翁主隆宠不是一般的深呐。
“孟瑞,快来看看翁主怎么样。”帝王的召唤才让人注意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
“喏。”长年的宫廷生活让孟瑞分寸得当,言行举止格外谨慎,没有询问决不多嘴。孟瑞上前望闻问切,小心慎重,丝毫不敢大意。“回禀陛下,小翁主即已清醒就没事了。注意多加休息膳食调养自然无碍。”
刘嫖放下心来,长出口气,爱恋的摸了摸阿娇的头。皇帝也甚是欢喜,脸色淡淡眼神闪过笑意。“退下吧。”逗弄着阿娇的小手,笑着打趣儿:“阿娇被吓到了?怎么今天见到舅舅不高兴啊?”
看着笑意盎然表情轻松的皇帝,暖暖恍如隔世,片刻功夫天翻地覆,何谓真实何谓虚幻,庄周梦蝶罢了。堂邑侯府的翁主?千年后的孤女?是谁?这一切如此的真实,温热的触感,史书中存在的千年前的人物在自己面前嬉笑怒骂。大概从今后,世上再无暖暖,有的是三岁稚子陈阿娇了。我--就是--陈阿娇。暖暖在心里暗暗思量。
“见到皇帝舅舅当然开心了。阿娇都好几天没见到舅舅了。”阿娇笑着抱住了皇帝的脖子,软软的小身子扑到他的怀里。
刘启很是享受外甥女儿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样子,是他与他的孩子之间没有的亲昵。
馆陶长公主在旁边看着,眼神幽深,笑容切切。
“启禀陛下,旖兰殿内侍晖公公求见。”御前总管葛兴趋前禀奏。
“哦?”景帝敛了笑容,缓缓道,“让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葛兴领着青衣侍仆进来。晖公公低头俯身,在殿中跪下,恭敬行礼:“陛下万岁。启禀陛下,适才王娘娘产下皇子,母子平安。奴才特来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是皇子?”刘启颇为兴奋,站了起来,连连抚掌,朗声大笑,“哈哈!好!倒是个有福气的皇子!走,看看去。”
馆陶亦附和道:“皇弟说的是。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子呢,值得庆贺。王美人倒也争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正厅。早有宫人抱了孩子等着圣驾,远远看到人影,忙低头跪下。
“平身吧。”皇帝心情很好,一脚踏进门槛,就挥手免礼。在正中主位坐定,吩咐道:“把小皇子抱来给朕看看。”
锦织云缎柔软华润,衬得小小的婴孩更是娇小可爱。馆陶抱了阿娇坐到皇帝身旁,凑过去细看新生的婴儿。“眉目间尽是皇弟的影子,看来是更像皇弟了。长大后又是一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刘嫖看了笑着说。
“皇姐还记得朕小时候的样子?”刘启听了,显是不信。不过,他也看不出来这么小的孩子像谁多一些,好话当然是爱听的。
“那还用说。你出生时我都五岁了,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孩子,意外的很。我还问母后:‘怎么弟弟长这么难看啊?皮肤皱皱的?’母后还骂了我,说过两天弟弟就好看了。”馆陶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眉目眼角笑意温柔,不复长公主的威严气势。
长姐的神情感染了刘启,这瞬间心软如水,语气悠远表情温和:“姐姐从小都是和朕很亲的。”
“不知弟弟打算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馆陶知道什么时候要适可而止,不经意转了话题,“这么可爱的小皇子!”
刘启拉回了思绪,思忖片刻,说:“前些日子,朕宿猗兰殿,梦到高祖皇帝,言道,若生皇子,当命名彘。就叫他刘彘。”
“刘彘?”馆陶默默的念了一遍。
“葛兴!”刘启把孩子递给馆陶,站了起来,意气风发。“在。”“传朕旨意,乙酉七月七日王美人诞十皇子彘于猗兰殿。通告列位臣工后宫诸妃。”
再无怀疑,原来真的是那个陈阿娇,真的是那个汉武大帝。阿娇心头茫然,只觉得未来不知踪。金屋藏娇,长门废后……
“阿娇喜欢这个小表弟吗?”馆陶看女儿伸出小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小皇子,不禁问道。“呀?”阿娇愣住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居然在她碰到他的脸颊时张开了眼睛,乌黑的瞳仁清澈的眼波,直勾勾的盯着阿娇看,好像看到了吸引他的东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手脚挣扎着动作。
“喜欢。”婴孩的动静吸引了阿娇,这刻忘了其他,只想逗弄这个孩子。好可爱噢,这就是未来的千古一帝啊,不过是一个再有趣不过的小孩罢了。“嘻嘻,好好玩。”阿娇起了兴致,和他玩的不亦乐乎。说也奇怪,不管阿娇是捏他的鼻子,拧他的脸颊,还是拉他的耳朵,这个小孩居然都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阿娇。
馆陶和刘启都很是惊异,看的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馆陶看不过去了,拉过阿娇的手,说:“喜欢表弟了我们下次再来看他。刚出生的小孩皮肤娇嫩禁不住你这样逗。”
陈阿娇这才收了手,恋恋不舍的跟着母亲告退。指尖仍留着小孩子软软的柔柔的触感。真是个好好玩的小孩。
猗兰殿内室燃起了袅袅的熏香,幽幽香气在室内弥漫,仍挥不去残留的血腥味儿。床榻上的妇人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已不是青春韶华,却自有一番风流韵味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玉江。”休息了一会儿,王娡恢复了气力,换来心腹宫女。“娘娘。”玉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驱散了侍候的宫女,在榻边跪坐。
“你今天做得不错。”王娡在心里细细回想了今天的事情,玉江到没有辜负自己对她的一番提携,现在处理事情相当得体。“你亲自照顾翁主也让长公主看到我们的态度,以免今后因为这件事情让长公主心里不舒服。”玉江低了头:“多谢娘娘体谅。”“小云呢?”“奴婢罚她去花园做粗活,以后不会出现在娘娘面前。没有禀报娘娘,奴婢擅专,还请娘娘恕罪。”玉江说着叩首。王娡支起身子,伸手拉起了她,笑着说:“你做得很好。那个丫头性子太急,不适合御前见驾。”安抚了玉江,问:“小皇子呢?抱来我看看。”玉江笑着说道:“说也奇怪,刚才太后派人来传话,让皇上带小皇子过去给她老人家看看。陛下千金之躯不能进产房,赏了不少东西下来,甚是挂念娘娘。”“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王娡喃喃道。刚出生,太后看过,皇帝和长公主抱过,翁主喜欢,到没有哪个皇子如此殊荣。
七月的未央宫繁花似锦,大汉帝国景帝十皇子未来的帝王刘彘生于猗兰殿,整个宫殿一片欢庆。而这一天,没有人知道,堂邑侯府的翁主陈阿娇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女子。三生石上结因缘,风雨千年为君来。天上的诸神啊,命运开始轮转,谁也逃不脱其中千丝万缕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