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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妹妹 气死,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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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待过几日,见了你妹妹的祖母,把阿爹教你的话说出来,底气足一点。”
飞鸟振翅,海面卷起浪花。
燕琩站在甲板上,被风吹得头脑胀痛,他牵着身旁的小郎君,走进船舱。
“老爷,郎君的药煮好了。”
少年朝气蓬勃,脚推房门,双手端药碗,笑道:“昨夜靠岸,诚伯去城里买来半斤蜂蜜。”
“齐大夫这次换了药方,味道古怪着呢。喝完吃一些,郎君就不会太难受。”
燕琩褶皱的粗眉舒展,欣慰地说道:“未央,辛苦你日夜照顾三郎。”
未央唉了一声,明亮眼眸透露着怜惜,“老爷又说这个作甚。”
“老爷要相信大夫,郎君单纯不爱说话,他还小,以后肯定开窍。”
燕琩接过药碗,提起三郎寡言少语的……怪病,只得长叹道:“开窍,开窍!”
“他何时能开窍啊。”燕琩无力地垂手。
三郎出生时,稳婆听他呜咽几声,便闭着眼没响了。
稳婆巧舌如簧,见状当然笑吟吟地祝贺,“恭喜老爷,令郎可真乖,日后必成大器!”
未央的语调跟着沉重:“老爷,别急。郎君这两年读书、射箭,样样不差,话少算不得什么毛病的。”
这个乖字,几乎要逼疯老爷和二太太。
“三郎乖,叫我阿娘——阿,娘,这么念,再叫——阿娘。”
太太教郎君半年怎么叫阿爹阿娘,久而久之,二太太心灰意冷。
老爷痛下狠手,打骂郎君,效果却甚微。
“三郎乖,喝药,喝了药,随你哥哥们入学启蒙。”
燕琩宁愿三郎不乖。
宁愿他撒泼打滚,贪图享乐,做个纨绔子弟。
燕琩不敢细看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郎君非但不丑,反而惹人眼目,五官像丹青上士描摹的一副画。
画龙点睛,偏他双眸木讷空洞,没来由得怪异。
正是这样,燕琩求医问药,大夫的说法各不相同。道三郎痴傻,吃药无用;道他绝顶聪明,然则心智未开,需服药调理;亦有江湖术士夸夸其谈,三郎丢了魂魄。
只剩躯壳的人,谈何开窍?
主仆说话的工夫,小郎君捧碗啜饮。
汤汁甘苦,从舌尖流淌,刺激他的喉咙。
燕衿吞咽着。
阿爹的笑声比汤汁还苦。他知道,阿爹在为他的呆病忧愁。
碗底空了。
他咬了咬舌头。
小郎君攥紧袖口,一字一顿:“阿爹。”
燕琩渐渐止住笑,满脸发愣。
堪称字正腔圆的一句话,是他笨嘴拙舌的儿子,亲口所说。
“欸。”燕琩凑过去,鼻尖酸胀,反复说,“阿爹在,阿爹在这儿。”
燕衿仰脸,恰逢细碎的灼光漏入舷窗,一点点照明他,像死寂的深潭重新涌来活水。
燕琩倍感清冽鲜甜。
“阿爹。”小郎君指着药碗,“苦。”
“苦……三郎,你说这药苦吗?”
燕琩欣喜若狂,摆手说,“未央,取蜜饯!”
***
船帆飘扬,海面流动赤金色的光。
短案摆了一坛酒,两碟精致小菜,鲜菱、粉羹,蒸鲈鱼——未央费劲钓了半天的鱼,诚伯掌厨做的。
燕衿端坐着。
阿爹格外兴奋,举杯说道:“来,今夜一醉方休!”
未央想劝老爷少喝些,以免晕船。
“阿爹。”燕衿问,“我可以喝吗?”
未央连连摇头,说:“郎君,服药不可饮酒。”
诚伯憨笑道:“这也是齐大夫煮的药酒,郎君吃一口,不妨事的。”
燕琩醉意高涨,眨眼盯着小郎君——怎么看,怎么欢喜,这可是夫人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儿子。
三郎饱受非议,夫人抹了多少眼泪。这些年过去,他从没想过放弃三郎。
历经岁月,儿子的怪病忽然有了好转,叫他如何冷静?
燕琩说:“不,不行,莫刺激着三郎。”
小郎君哦了一声。
“阿爹。”
燕琩挪了挪板凳,怕三郎又恢复原来的模样,试探道:“除了饮酒,你要别的,阿爹都依你。”
小郎君迟钝地问:“妹妹的家,是,哪里?”
他手指并拢,神情乖巧,掺杂着一丝木讷,可绝不显得傻气。
燕衿默默整理思绪。
阿爹此行去接表妹。
姑母的女儿。
这艘船一路向南。燕琩临走前带了黄历,启程那日,酷暑难耐。
今夜凉风环绕,燕琩恍惚道:“是嘉兴府姜氏。”
……
雨下得炽热,浇灌着偌大的庭园。
粉墙黛瓦,恬淡素雅。
房内,争先恐后的乱哭。
伴随头骨欲裂的疼,烈火焚烧的烫,急速坠落的窒息。
姜琼拼命张嘴呼吸。
该死!
气死,羞死,恨死了!
后宫没有能够一直走到尽处的路。
姜琼曾经设想自己最终的死状,不论怎样,她死也想不通,会遭那恶鬼的……吻。
姜琼不停皱眉。
她死了吗?
“活了!活了!”阿嬷如释重负,说,“太太,七娘福大命大,迈过这道坎儿,咱们姜府就顺遂了。”
“七娘怎的不睁眼?”小娘子趴在床侧,边哭边问。
林氏拿丝帕,擦拭女娘的前额。
“阿嬷,领她们回房吧。”林氏疲惫地说,“七娘需得静养,这里有我守着。”
阿嬷哄着小娘子,叫丫鬟撑伞,“乖乖,小祖宗,听太太的,回房去吃鱼羹,咱们明天再来看七娘。”
小娘子们郁郁寡欢地跟阿嬷走了。
雨打轩窗,林氏一团乱麻。
姜府这两年办的丧事沦为坊间的奇谈,林氏夫君暴毙不久,大爷——这孩子的阿爹,欠了钱庄一笔巨款,老夫人卖掉几家铺子清账。
大爷悔之不及,跳井惨死。
七娘自幼住林氏的院里,大太太有痨病,全靠汤药灵芝保命,遑论养女儿。
大爷忙,无暇顾及家宅,他撒手尘寰,大太太以泪洗面,一日不胜一日,便是今年,林氏又办了丧礼。
林氏那么不信邪的,很是舍得花钱,请一班道士,给姜府布置风水,驱赶霉运。
总算安稳些,林氏琢磨要重振姜府。
姜府造什么孽了?
林氏悲痛欲绝,不禁抹泪。
女娘的呼吸逐渐平缓,她已醒了,但霎是糊涂,谁会为她哭?
烧死的滋味不好受,可她穿的衣裳黏着皮肉,湿漉漉的。
姜琼满腹疑团。
“七娘?”林氏破涕而笑,“你吓死我了。”
姜琼不轻易回话。
这妇人的面孔陌生,她大致看一眼厢房,陈设古旧,物件不俗。
林氏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你是不是也吓坏了。”
姜琼无法辨认妇人和“她”的关系。
略去称呼,道:“我记不起出了何事。”
稚嫩的童音,惹人怜爱,这才吓坏了姜琼。
“乖孩子,你睡罢。”林氏思忖,横竖不是个好事,既然孩子忘了,何必让她回想。
姜琼浑噩的熬完这一夜,妇人直至天亮方离开。
趁丫鬟取药的空隙,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榻。
如今短胳膊短腿,姜琼深感挫败。
返老还童未必值得庆祝。其次,搞清楚此刻,“她”究竟是谁?
女娘的身形纤细,因而不高,估摸着仅三尺左右。
姜琼呆呆地望着铜镜。
如青瓷的一张小脸,漆黑的睫毛,眼睛黯淡,幽怨哀愁,病气熏染,衬得她奄奄一息。
镜片模糊,蒙着一层淡灰。
站这会儿子,姜琼累得扶着桌案,躺了回去。
丫鬟进房喂她喝药。
用膳也养猫儿似的,少量多次,姜琼半天就吃撑了。
须臾,昨日那群女娘来瞧她。
姜府三代袭爵,姜太爷那一辈的先人,从天水郡迁居至此。
嘉兴府盛产蚕丝,朝廷改动政策,鼓励百姓经商,贵族亦可。
到了永贞年间,姜府堆金积玉,家产丰厚。府中设私塾,教导后代识文断字。
小娘子一个赛一个的聪明。
她们面面相觑。
七娘的舅父这两日便抵达嘉兴府,太太说是探亲,一定不许她们提七娘落水的事情。
姜绮南善于言辞,问道:“七娘,你睡得好不好?”
“嗯。”
七娘腼腆,姊妹们习惯了,陆续向她道府外的稀罕传闻。
“七娘,等天放晴,咱们坐马车去拜访叶夫人。”
四娘嘴碎,说道:“她不教我们读书了。”
姜琼问:“为何?”
“怪六伯父!”四娘恼怒地说。
四娘今年及笄。按往年,像别的姐姐,办及笄宴,得着漂亮的珠钗、蜀锦,风光体面。
姜府日渐亏空,缩衣节食。
阿娘和林氏商量,取消她的及笄宴。
“六伯父明知账房亏空,打肿脸撑胖子,非借钱给那劳什子的朋友!害得我们不能读书。”
四娘恨铁不成钢。
林氏拆东墙补西墙,家里没有余钱请叶夫人教女娘做功课。
为何府里越发穷苦啊。
“四姐姐!你说这些作甚?”姜绮南阻拦道,“七娘小,听不懂。”
四娘委屈地说:“七娘不傻,她该知晓咱们府的情况!”
姜琼唤道:“四姐姐。”
四娘万分惊诧。
七娘以前活泼爱动,手巧,编花环,剪年画,简直不足挂齿。
大太太病逝,七娘也病了,常躲在厢房,不声不响。
四娘蓦地结巴,愧疚地说:“妹妹,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
“四姐姐误会了。”
姜琼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太太照看我一整夜,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姜琼泪眼朦胧,道,“姐姐们嫌我小,不肯对我说实情——是七娘拖累姐姐们了。”
四娘慌忙解释道:“七娘,是太太不准我们说的。”
小娘子天真,不消一盏茶,便吐露干净。
姜琼彻底弄明白了。
是这女娘溺水身亡,她此刻代替“她”重活。
那……燕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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