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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 默念千百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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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确实过得拮据。
连同府门外的那两头石狮子,仿佛都萎靡不振。
落难凤凰不如鸡,姜琼从前便明白这个道理。
姜府并非几个老爷不作为,只顾贪图享乐,挥霍无度。
可坏就坏在他们太想挽救生意,自信满满地跳进火坑,浑然不知。
袭爵是百年前的事儿了,到这一代,陛下念及姜氏曾经交了非常可观的田赋和商税,故而赐官给姜三爷他们。
每月领俸禄的闲职,养不活这一大家子。
只这两天,姜琼见了三太太、五太太,面上是笑着的,可眉间的乌云,看得出堆积已久,阴沉压抑。
皇宫最不缺人精,姜府最不缺笨蛋。
太太柔弱胆小,能拿主意的很少;老爷能干但废物,或许他们少干一些,姜府不至于变得落魄。
姜琼感到这座宅院危如累卵,她这所谓的“贵女”,恐怕即将要过穷苦日子。
午膳时,老爷太太们挤在一张饭桌。
姜琼和别的孩子则用另一旁的短食案。
山雨欲来,林氏遣散了大半的奴仆,打算卖老宅。
太太们脸色苍白,根本没有胃口吃饭。
“其他办法行不通吗?”
当着孩子的面,三太太不愿多说,隐晦地问林氏。
“若这笔祖产也守不住,母亲承受得了吗?”
“是母亲吩咐我这么办的。”林氏掩面饮茶,道,“既然奕哥儿走科考这条路,书费,赶考的盘缠——四娘也到议亲的年纪,不用备嫁妆吗?”
三太太喉咙发紧,垂首说:“我……”
林氏明白她的顾虑,直言道:“咱们不能再给孩子拖后腿,奕哥儿懂事了,府里的变故,不必瞒着孩子。”
“三爷他们的月俸不过二十五石,加起来拢共一百石,母亲跟我算了府里这笔账,卖掉祖产不至于继续窘迫。”
“活钱多了,慢慢周转,不说恢复以前的光景,赶上一半便有盼头。”
三太太缓和片刻,强颜欢笑道:“树挪死,人挪活,我晓得。”
她问:“母亲说搬哪儿了吗?”
林氏宽慰道:“不急,也非这一两日就定下的。”
五老爷早有耳闻,道:“祖产绝不可贱卖啊,太太找的那班道士,不是说重新布置了风水吗?”
谁舍得卖家产?五老爷嫌窝囊,一股怨气没处撒。
林氏放下碗筷,拿帕子抿嘴,说:“若贱卖,今日这顿饭,还会在这里吃吗?”
姜琼留心着林氏的言辞,汤勺搅弄碗底的汤水。
林氏侧目,小娘子正偷看她。
视线相对,林氏皱眉一笑。
午膳不欢而散。
小娘子回房休息。
姜琼说不困,林氏带她去了后院。
林氏请了弓手来丈量土地,秉持不浪费一分一厘,包括园子、凉亭,以及女娘种的花圃。
“太太别为难我呀。”男人背箩筐,提着步弓,弯腰说,“买卖讲究公道,我断然仔细帮夫人做事,但投机取巧,恕不敢受命。”
林氏牵着姜琼,站他身后,说:“郎君曲解我的意思了,这座宅院是先祖辛苦打拼,花真金白银建的,若弄错数目,我怕辜负婆母的厚望。”
“太太尽管放心。”
“有劳郎君。”
整个下午,姜琼迈着短腿,陪林氏监工。
“阿叔,这片地方,不要忘了量呢。”小女娘伸着手指,生怕被少量一寸土。
“阿叔渴不渴,想喝什么茶?”
“阿叔……”
弓手哭笑不得,说:“小娘子,阿叔保证,不会忘量那片地的。”
小女娘欢喜道:“阿叔真厉害!”
光影倾斜,白濛濛的月牙翘起,廊下的灯笼相形失色。
一碟子的栗糕,裹着花瓣,香浓软糯。
姜琼送入嘴边,小口咀嚼,依稀嗅着苦涩的鱼腥草。
林氏爱喝凉茶,气味冲鼻,她笑道:“阿嬷,把茶壶端出去,七娘闻不惯。”
姜琼仰脸朝她微笑。
桌案中间亮着烛火,姜琼的气色渐渐红润。
林氏疑惑她为何性忽变,又不忍提旧事。
甫一转念,小孩子的性情本就不定,七娘这样,总归不坏。
“太太。”姜琼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七娘长大了。”林氏说,“这小脸,一天比一天好看。”
她顿时后悔,写了那封寄往幽州的书信。
***
风和景明,可节令摆在这儿。小女娘换新裙,披斗篷。
大人坐前厅议论,郁郁寡欢;她们躲后院玩耍,挣脱烦恼。
姜琼得知一个对她不利的消息。
房门关闭,林氏的语调悲凉。
“七娘,你舅父很快便来接你去幽州了。”林氏眼看着逼近重阳节,她与燕大人许诺的日子,不能拖延了,终究得向七娘说实话。
刚满六岁的小女娘,要到千里之外,林氏纵有百般的疼惜,也束手无策。
恰恰是疼她,林氏才舍弃尊严,向燕府的大爷求助,道尽姜氏的难堪。
姜琼抱着林氏,问:“太太,我去幽州做什么?”
林氏搂住她,哽咽道:“你舅父这阵子休沐,接你去幽州玩。”
姜琼闻言,抱得更紧,说:“太太,我不想去。”
幽州凶险极恶。
她死也记得,明年的陛下,龙颜震怒。不论是幽州的官宦,或是贵族,一旦牵扯寇氏,左右逃不掉那场灾祸。
“傻孩子。”林氏摸了摸姜琼的脸颊,“你舅父家大业大,有官身,不像你阿伯叔父他们,临老还要依靠母亲。”
话里透着她的嫌弃。
姜琼沉默了。
林氏以为小孩子懵懂,讲多并无用,只需道她舅父的好,“你阿娘陪送的嫁妆有一半是你姑奶奶准备的。官僚家的女娘远嫁而来,到底委屈她了。”
“我这些年虽没见过你舅父,倒听你阿娘念叨,她表兄为人朴实。你出生那一年,幽州那边特地派人送平安锁。”
姜琼低眉,她脖颈挂着一条成色纯净的银锁。
饶是如此,姜琼油盐不进,埋林氏怀里,闷闷地说:“我不去。”
“太太若觉得难办,等舅父到府上,让我和舅父说吧。”
“胡闹!”
林氏假意嗔道:“路途遥远,换作旁人,找个缘由推诿,亦是常有的。你舅父亲自接你,我怎可出尔反尔?”
所谓鸡蛋碰石头,姜琼也装可怜,泪珠啪嗒落下,问:“舅父……他,给太太写信了么?”
林氏态度放软,取信笺,说:“他两个月前写的回信。”
姜琼忽然抽噎不止。
笺纸的字迹笔走龙蛇,一个挨一个钻她眼底。
“携长子燕衿拜访贵府——”
“燕琩敬上。”
冤家!
姜琼热泪盈眶。
林氏叠起书信,哄姜琼歇息。
翌日,商船码头的差役传信,燕府的家船于辰时停靠岸边。
小厮把石狮擦得锃亮。
姜琼梳妆一番,阿嬷便站房外禀报:“太太,燕大人到了。”
阿嬷慌张,嗓音哆嗦。
林氏挽着姜琼,不疾不徐地往正厅去。
阿嬷悄悄附她耳边,说:“燕大人坐的船载着木箱,他叫码头的伙夫运过来,瞧着很沉。”
林氏惊讶道:“这如何使得!”
姜琼早就了解燕衿的家世。幽州人氏勇猛,燕衿的祖父战功显赫,文采不输文臣,后甘愿退位,受封镇国将军。
他父亲,明显不是习武的料。
“燕大人。”林氏行礼作揖,千恩万谢,道,“燕大人不辞千里,舟车劳顿,妾身已经不知怎么报答大人,这一箱箱的物件,请大人收回。”
燕琩见林氏行此礼数,忙摆手,说:“太太不必言谢,岚娘逝世,我因公务耽搁,未能尽一份力,这次带的东西是为弥补之前的欠缺。”
林氏一时无话拒绝,吩咐丫鬟奉茶。
姜琼牢牢捏住林氏的衣袖。
燕琩的目光几乎动不了。
他甚至心头一颤。
女娘的眼神幽怨,像极三郎。
“这便是——”
燕琩笑着屈膝,欲看清楚姜琼的容貌。
“舅父。”
姜琼凑上前,抬眸,燕琩表情错愕。
三太太笑道:“七娘跟燕大人有几分相似呢。”
这句话纯属客套,挑不出毛病,她这般说,愈看愈像。
林氏若有所思。
丫鬟递茶盏,燕琩方落座。他问林氏,老夫人的身体怎样。
林氏应道:“母亲吃药嗜睡,腿脚也不灵活。”
燕琩说:“老夫人若醒了,劳烦太太带我见她。”
这种场合,林氏不独揽大权,她逐一介绍姜府的老爷。
“三郎。”燕琩轻拍郎君的后背,他屡屡嘱托三郎,见长辈不可怠慢,毋需说得天花乱坠,只要该有的礼节。
燕琩暗示道:“三郎,阿爹和你提过四老爷,你该叫叔父。”
姜四爷喜眉笑眼,夸道:“我若真有这么个侄儿,怕是白日做梦咯。”
燕衿站得笔挺,身形如鹤。
他久不作声,姜四爷有点笑不出声了,嘴角扯的僵硬。
燕琩急道:“三郎!”
郎君概因觉得吵闹,捂住耳朵。
太太老爷迷惑地盯着燕衿。
燕衿舌尖猛顶牙关,阿爹教他的话,他默念千百遍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不可以做哑巴,丢阿爹的颜面。
姜琼凝望着这张熟悉的脸,记忆重叠,那个打翻砚台,拙笨的小黄门,浮现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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