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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痛吻 他纠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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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从来没冷清过。
先有李贤妃小产,据说那是个皇子。
李贤妃疯了,咬掉齐贵人的一只耳朵,闹得人心不安。
陛下痛惜,命令太医用最好的药材诊治。
李贤妃已经消受不起,犯病不分昼夜。
齐贵人含恨服毒。
永贞三十五年庚午月,两位娘娘入葬东陵,宫女轮流哭灵。
丧礼哀荣备至,半个月才消停。
受过李贤妃刁难的宦官,觉得痛快。
也有真心为李贤妃掉眼泪的。
夏夜潮湿又炎热,火盆里的纸钱飘着灰烟。
姜琼屈膝半跪,眼角泪痕浅淡。她仰天,月光泛红,像一抹干涸的蚊子血。
“娘子,我怕……”素莲尽力放低声音,又丢了一把金元宝,说,“咱们瞒着梁尚宫来孝敬贤妃娘娘,奴婢怕她给娘子使绊子。”
“她给我使的绊子还少吗?”姜琼轻笑,“我倒怕你今夜做噩梦,明日再头疼。”
这地方偏僻,附近全是些待修整的殿宇,可以避开值夜的太监。
其实李贤妃名声坏的透顶,姜琼自认也是惹人恨的。
难道只许英雄惜英雄,不许她和李贤妃惺惺相惜吗?
素莲很容易被姜琼说服,呢喃道:“娘子言之有理。”
尚衣局的女官属她最胆小,若非娘子护佑提拔她——往难听的讲,即使熬到老,她都不可能有今天。
所以,娘子指哪儿,她打哪儿。
姜琼用人讲究顺手,不嫌素莲笨拙。
尤其是素莲脸庞稚嫩,手上沾着人血,明明怕的浑身颤栗,嘴巴紧闭,却朝她笑。
“娘子,奴婢不会任人欺负了。”
烧完纸钱,姜琼有些腿麻,她缓缓站直,那抹蚊子血褪了色。
“走罢,回去歇息。”
“是。”
姜琼异常清醒,素莲在旁提灯引路。
走的越久,宫灯越亮。
守夜的小黄门静静地杵立,当作看不见她们。
姜琼停步,小黄门顿时矮了几分。
素莲唇角微撇。
“狗奴才。”她暗自腹诽。
“姜尚仪。”小黄门怯弱地问候。
另一道声音乍响,仿佛忽然飞来一只乌鸦,刺耳聒噪,“姜娘子好雅兴,深更半夜的遛弯呢?”
“是陈公公啊。”小黄门更加虔诚作揖,余光瞥见陈公公的模样亦如他虔诚,给身后的人让路。
素莲退避,姜琼接过灯笼。
“陈公公说笑了,娘娘的丧礼刚结束,准备两日后殉葬,小丫鬟们胆小,做的未必体面,尚仪局不敢马虎,处处需得盯着,忙活到子夜是常有的事。”
女子玲珑般的脸,略敷薄粉,窥不见半点岁月的痕迹。
起风了。
灯笼左右摇晃。
细腻绢纱罩着烛火,明黄灿烂。
笼下的几团身影交织,近瞧,穿蟒服的男郎面若冠玉,他并不年轻,胜在容仪端整。
他责备道:“姜尚仪尽职尽责,陈公公似乎不应笑她。”
陈公公仍笑说:“燕掌印慧眼识珠,这宫中的女官,到底是姜娘子气量大,她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但愿如此。”
燕衿垂眸,与姜琼的目光相撞。
有姜琼手中这盏灯,方驱散萦绕他身上的鬼气。
皮肤冷白,毫无血色。
燕衿眼睛阴恻恻的。
姜琼讨厌他目空一切的样子。
燕衿慢条斯理地说:“若姜尚仪计较,陈公公要自求多福了。”
冤家路窄,姜琼不欲久留,说道:“燕掌印言重了,陈公公一句玩笑话,何以值得计较。”
陈公公嫌无趣,这两个毒辣的狠角儿,装给谁看呢?
给他看?
呸!
陈公公委实佩服。
毕竟他清楚燕衿曾经意图弄死姜琼。
结果姜琼活下来了。
陈公公扬眉说道:“这次两位娘娘的丧礼,姜尚仪独当一面,陛下赏识你,升官指日可待呀。”
姜琼道:“陈公公谬赞。”
陈公公客套地说道:“那我们不叨扰姜尚仪办事。”
姜琼颔首。
陈公公使唤小黄门取灯,唬道:“腿脚甭磨蹭,耽误咱家伺候陛下,派你去东陵陪贤妃娘娘!”
燕衿低语道:“晚了。”
“借姜尚仪的灯吧,行个方便。”
“这……姜尚仪?”陈公公故作踌躇。
姜琼干脆地说:“一盏灯而已,燕掌印难开金口,我岂有不借的道理。”
燕衿越过陈公公。
“多谢。”
灯笼拖长影子,高挑宽阔。
燕衿抛了这么一句话:“改日还你。”
小黄门惶恐跪拜——
“恭送督主。”
尽管督主近日来的地位岌岌可危,但依旧是掌管他们性命的祖宗。
内阁学士暗里联合朝臣进谏,翻出二十多年前的一门“贺表案”。
以幽州寇氏为纽带,凡有牵扯的仕族,重则斩首,轻则流放。
燕氏三郎忍辱阉割,不知使得什么手段,混入大明宫。
试问,一个罪臣之子,甘愿做宦官,对陛下忠诚吗?
后宫乌烟瘴气,妃嫔争风吃醋,掺杂腌臜货搅局,扰乱陛下料理朝政。
文臣盼着燕衿垮台。
燕衿树敌不少,姜琼便在其内。
她恨他,出了名的恨。
***
回了尚仪局,宫女服侍姜琼梳洗,她累得紧,强撑着眼皮,换衣上榻。
灯灭了,姜琼反而睡不着觉。
陛下指定由她操办丧礼,绝非器重她。
李贤妃死得凄凉,陛下特召术士卜卦。
尚仪局担负着殓葬仪式,她们必须找术士请教,趋利避凶。
术士说:贤妃娘娘抱憾终生,不肯离宫。
陛下惆怅问:贤妃怎样肯走呢?
良久,术士答道:贤妃娘娘求陛下不忘旧情,让她任性最后一次。
陛下面露忧伤。第二日,陪葬的名单添了人。
婢女或哭或跪,或咬牙切齿,诅咒李贤妃来世作牛作马。
这恶毒的诅咒,也殃及姜琼。
“姜娘子不得好死!”
“杀了我们,叫我们到阴曹地府,接着受她欺负嚒?”
陪葬女官临死前,怨入骨髓地瞪着姜琼。
“你同李贤妃姊妹情深,她变厉鬼,怎不把你的魂魄勾走。”
雷鸣暴雨,惊扰姜琼彻夜不眠。
她索性去书案研墨。
“奴婢给娘子报喜了——”
小宫女入殿,抱着食盒,雀跃道:“陛下要升娘子的官了。”
姜琼蹙眉,墨汁滴落信笺,晕染渗开。
“从哪里传的风言风语?”姜琼问。
“千真万确,是杨婕妤说的,昨夜陛下吩咐燕掌印拟旨,封娘子做尚宫。”
六宫二十四司,有职权的女官百十余人。
姜琼豆蔻年华进宫选秀,没做成主子,做了奴婢。
熬成司礼监口中取笑的老宫女。
三十岁,既无对食,未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好在,她不稀罕。
她享受姜尚仪的名号,碰着放刁撒泼的太监,扇一巴掌,若治得不够妥帖,赐他藐视宫规的罪状。
保准他连滚带爬地说:“姜尚仪,奴才知错,饶了奴才这条贱命。”
燕衿垮台的这日,姜琼初升尚宫,如梦如幻。
内阁大臣用车轮方式劝谏,由陈公公呈送,陛下终究判燕衿奸党之罪,处以死刑。
素莲替娘子高兴,拿俸禄贿赂掌厨,炒几道下酒菜。
她一路小跑,赶往寝殿。
突现漫天的浓烟,宫女纷纷尖叫。
“尚仪局走水了,快去救火啊。”
“糟了,我托沈娘子帮我挑的琵琶!”
“她都不一定逃出来,管甚么琵琶?”
免不了太监幸灾乐祸,道风凉话:“姜尚宫福薄,屁股还没坐热,就去见阎王爷咯。”
火海吞噬着宫殿,楼阁坍塌。
素莲登时怔忡,跌坐地上。
“娘子,娘子!”素莲喊得喉咙沙哑。
那厢,姜琼两眼发昏,隔着一道牢门,令她猛地警惕。
恍若让狗咬了一口。
她愠怒道:“你掳我?”
燕衿自顾说:“我被关押昭狱,你竟忍得住不来落井投石。”
姜琼猜测燕衿的情况跟李贤妃不相上下,大抵疯了,她耐心地问:“燕掌印权倾朝野,我落井投什么石?”
她确实动过一睹燕衿困窘的心思,但昭狱晦气,影响官运,这才忍得住。
燕衿闷笑。
姜琼不解地看他。
这层地牢,单他一人,短案摆着碟盘,茯苓糕、杏仁酪、烧鸭珍……姜琼吸鼻。
带着中药香,微苦,她对这味道熟悉。
是荷花酿。
陛下除夕赏给六宫贺岁的佳酿。
姜琼凝眸,估计有半坛呢。
她愈发琢磨,愈发感觉蹊跷。
燕衿沦为囚犯,今日使得陈公公胁迫她来昭狱见他,莫非陛下另有安排?
姜琼靠近栅栏,说:“你休想拉我趟浑水。”
“姜尚宫不是喜欢趟浑水吗?”燕衿道,“我记得姜尚宫说做鬼也要寻我算账。”
姜琼打断他,“算清这笔账,很简单,燕掌印站里面,我站外边,胜负明了,今后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燕衿说:“这笔帐,你算不清。”
姜琼嗤笑道:“你不愿意?我凭何按你说的算账。”
“凭我救了你的命。”燕衿推牢门。
锁具居然是松的。
大明宫建造的昭狱铜墙铁壁,宫女宦官闻风丧胆。
如今姜琼亲眼所见,燕衿轻易地摆脱了。
她困惑,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去何处了?
锦衣卫遵从陛下的指示。
姜琼转而愤恨,她胸腔升起一阵火。
凭什么。
凭燕衿运筹帷幄,有取悦陛下的本事?
平凡宫女若触犯刑律,活该千刀万剐?
燕衿注视着姜琼。
碧清的眼眸,欲合欲张的唇瓣,一抹剔透的粉胭脂,颤动着。
姜琼满三十岁了。燕衿思量从前种种,她和他的仇怨像天生注定的,注定你争我斗,锱铢必较。
燕衿起初负责洒扫殿宇,宫中便有一道奇闻,江南籍的秀女落选,顶撞妃嫔,贬去杂役房。
他做的苦差层出不穷,洗汗巾,倒夜壶,晚间途径杂役房,常听吴侬软语互相谩骂。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吴侬软语渐渐消失。
燕衿不是卑贱的小黄门了。
那天,燕衿帮内书堂的翰林官员拿墨宝,久违的吴语攀他耳根:
“你黄鱼脑袋吗?砚台不能这么弄的呀。”
姜琼埋怨他呆板,“小郎君,你得感谢我,不然要死的!”
他不理睬她。
人之将死,浮光掠影。
燕衿印象深刻的竟只有姜琼二字。
“陛下传密旨,调遣陈公公烧毁尚仪局。”
姜琼愣住。
燕衿不至于说谎唬她。
原本这两日真的只是一场美梦。
陛下升她的官职,来怜悯她。
凭什么?
她又冒出这句话。
“燕衿。”姜琼直呼其名,说,“我不会谢你的。”
“不。”燕衿惜字如金,“不用你谢。”
男人的手掌粗粝,攥住她脖颈。
姜琼以为激怒了他,他想掐死她。
牢房总归他的地盘。
姜琼急促地咳嗽,呼吸,两颊涨红,她手握成拳,狠锤他下肢。
司礼监最宝贝珍爱的部位。
燕衿松手了。
报复汹涌地侵袭姜琼。
他咬她的唇,她痛的来不及反应,牙关拼死阻挠他,可太迟了,他纠缠她亲吻,缠绵。
姜琼僵立着,一阵冷一阵热,额头沁汗。
燕衿吻她,其威力不亚于杀她。
姜琼摘掉发髻的珠钗,针梃刺进燕衿的侧颈。
鲜血流淌她指尖。
“去死吧。”姜琼说。
她一眼也不想多看燕衿,趔趄着摸索出口。
骤雨急驰,火焰照亮阴森的天穹。
姜琼捏着沾血的珠钗,脸一层层地漾起笑容,坚定地走向去尚仪局的路。
尖足翘底的鞋履,吱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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