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木江女

16、齐聚木台 果

　　果然又是他。

　　那名为辛二的男子正在一片空地处，指挥着周围的人抬木桩和捆绳在搭准备着什么。

　　天气太冷，他搓了搓手，旁边有人弯腰递上暖炉。

　　他接过一边往回走一边不耐烦的喊道：

　　“随便搭一搭，差不多能用就行了。”

　　本就不怎么上心的一群人，听到这话应了声，手上的活儿更敷衍了。

　　但没多久，一个看上去就很粗陋的木台还是成型了。

　　辛二眯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便去了县令姐夫的大宅。

　　如今这宅子，和初次修缮时，已有云泥之别。

　　朱门金钉琉璃瓦，九曲游廊白玉桥。

　　辛二迈过高高的檀木门槛，走近书房。

　　此时县令正结束一幅题字，他将笔置于一旁，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看起来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他此刻心情正好，听辛二进门，头也不抬的说道：

　　“来的正好，看这幅字如何？”

　　辛二凑上前，红纸墨字。

　　只见左边写的是“风调雨顺”，右边是“一方清泰”，还有一个“敬奉山神”。

　　他仔仔细细，左左右右的看了又看，夸张的恭维道：

　　“哎呀，这字写的真是太好了！姐夫，要我说，您的字，可比那些个什么书法大家好多了！就那么用了还真是可惜，该好好装裱起来流芳百世才对……”。

　　其实他哪懂什么狗屁书法，这些字他能认得就不错了。

　　不过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辛二深谙此理。

　　果然，县令笑的更畅快了。

　　明知这小子阿谀奉承，但听着就是顺心。

　　他边净手边问：“你的事儿办妥了？”

　　“那必须办妥！只待您选个吉日了。”

　　“嗯，那就尽快。”

　　辛二急忙点头称是。

　　县令这些年没少指使他干些脏事，而他也是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心狠的。

　　此二人联同整个衙署蛇鼠一窝，不知又想出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

　　明月自知无法插手，可还是忍不住释出一手凌厉的风刃。

　　到底还是失败了。

　　二人依旧谈笑，一切如常，只有桌子上的纸张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微微吹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

　　冬日山路荒芜坚硬，还是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冒着寒风而来。

　　来人的裤脚补丁缝的歪歪扭扭，没走几步，又被不知哪里来的枯枝刮坏。

　　他也不管，这衣料早就脆的就像糊窗用的糙纸一样了。

　　‘‘喂，你在吗？’’沙哑的声音响起，被寒风刮向远方。

　　贾厚此时已累极，他喊完这声后，大口的喘着气，就地找了个石块坐下，

　　嘴里的热气像阵阵白雾，模糊着他的视线。

　　他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的把刮坏的裤脚缠了缠，然后开始按揉着他早已疼的受不了了的腿。

　　自他断腿后，天冷的时候总额外难熬，他确实也是好久没出过门了。

　　远处，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慢慢靠近。

　　贾厚眼睛微微眯起看去，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

　　‘‘我就知道，只要我喊你，你总是会来的。’’

　　他声音不大，说完这句话后，又低下了头，粗糙的手还在腿上捏着。

　　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小兽的皮毛比以前好像厚实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一如往昔清澈见底。

　　它发现，眼前的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变了颜色，味道也有些苦苦的。

　　它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按揉的腿上，他有样学样的把手也放了上去。

　　温热的感觉阵阵袭来，贾厚有些惊讶的看向它，他的腿竟真的没那么疼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把手拿走，但它也变的蔫蔫的，眼中似乎还带了些怜惜与歉疚。

　　贾厚一直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山林走兽，寻常小兽怎会像它一样如此有灵性，就像此刻，他又看懂了它的眼神。

　　他伸出受伤的那条腿，拍了两下，佯装轻松的说；

　　‘‘还真不怎么疼了，幸好有你……’’

　　它怜惜的眼神依旧未变。

　　贾厚轻松的语气维持不住，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往旁边挪了一些，拉着它坐在了自己身旁，就像以前，他还小的时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就是再来看看你，不必管我的腿了，好与不好，我都已不在意了。’’

　　小兽没懂他的意思，反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指了指他的头发。

　　贾厚想起以前，妹妹还小，他们来此玩耍，归家时，妹妹总是要骑在他肩上，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的笑。

　　而现在，只来了他自己，它难免不解。

　　贾厚心情复杂的说道；‘‘小妹她，不在家。’’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五彩绳，来回摩挲着；

　　‘‘这是阿娘新给芸儿做的五彩绳，她小时候就戴这个，娘说可以驱邪避灾，有它在蛇虫鼠蚁都不敢近身，现在我替她把这个送给你。’’

　　贾厚把五彩绳的扣结打开，替它戴了上去。

　　五彩斑斓的手绳，在黑乎乎的毛发上格外显眼，也让小兽好奇的左看右看，显然它喜欢的紧。

　　贾厚静静的看它稀罕了好一会儿。

　　忽而说道；‘‘以后……我们便不再见了。’’

　　或许是他声音太浅，小兽的注意力依旧在手腕处的彩绳上。

　　他无奈的苦笑，心中歉疚。

　　短短几年，他一次又一次的跟它告别。

　　也好，这次过后，或许就不用再在这人世的苦海中反复挣扎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个唯一的朋友。

　　他攥住它的手腕。

　　正在摆弄的彩绳被手盖住，小兽不知所以的看向他。

　　只见对面神色无比认真的说道；‘‘我们不是同路人。’’

　　‘‘这四周大山，天高海阔，你去哪儿都好，不过，别离人太近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活的很久很久，还会有其他朋友……’’

　　‘‘……’’

　　他努力不让自己落泪，可哽咽声还是堵住了其他的话。

　　本是靠山吃山的人，如今才发现，

　　有些山想要翻出去，太难了。

　　-

　　岁末，天气寒凉。

　　本该除旧迎新，各家团圆的日子，村外却人头攒动。

　　靠近山路的一大块空地上搭建了一方圆形木台，周围架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

　　上方是约五六人高的木梯，木梯的最上方还有一个小圆台，小圆台上盖着两条红绸，周围还有几条粗绳连接着最下方的祭台，绳身挂满了红布头。

　　带刀的衙役围了一圈，再加最前面的两排，看样子是能来的都来了。

　　木台前村民们也来了不少，他们就在不远处或蹲或坐或跪着，一个个面色都好像快枯死的老树皮，听的到杂乱的声响，却看不见什么生机。

　　‘‘咳咳’’

　　身穿官服的县令出了声，从两排衙役中间走向木台。

　　这木台尚未有半人高，本应一步就跨的上去，可这县令肚子太大，竟一下没上去，幸好身旁的辛二眼疾手快，硬给使劲抬了一把，这才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辛二不由得瞪了眼旁边的衙役，忒没眼色，竟不提前摆好木凳。

　　不远处的百姓有看到这一幕的，忍不住嗤笑却又极快收声。

　　而这堆人的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年轻人也在这儿，不合身的衣服显得他更加枯瘦，他也不怕冷，那么寒凉他就直接坐在地上，木拐随意的放在一边。

　　此人正是不久前与小兽拜别的贾厚，这才没多久，他好像又憔悴不少。

　　他捏着自己衣裳，这还是他娘以前给他爹做的，他身量比他爹差不少，如今这样穿着宽宽大大的，倒也方便。

　　他缓缓伸手从衣襟处摸向腰间，衣服里贴着他的是一把磨得又薄又锋利的镰刀。

　　这本是把长镰刀，但因怕太明显，他提前把把手截断了一半，现在只有半个手臂长。

　　前面木台上的县令还在叭叭的说着什么，他已把镰刀悄悄拿了出来，将刀头用衣摆盖住，手紧紧的握住了木把后端。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截旧扑扑的长布条，一下下的把自己的手和镰刀把手缠紧，如此便不怕脱手了。

　　贾厚自以为足够谨慎，但他要缠的够紧，还要时刻注意刀头没漏出来，胳膊不自觉就会微微抬起，而旁边的人都太近了。

　　这么多人，哪能做到不知不觉。

　　他侧后边，一个头上缠着布的枯黄女人，瞥见了他衣角处不小心露出的刀尖，她神情似有触动，只一个瞬间就恢复如常。

　　她本是抱膝坐在地上的，现往前移了移，还是在贾厚后边一点，

　　然后解下了包头发的布，露出花白的头发，然后将布盖在已经伸直的腿上，

　　也盖住那露出的一点刀尖，并微微侧身，阻隔着这个方向的衙役的视线。

　　此处虽看起来与别处一般无二，但有些事逃不开有心人的眼睛。

　　这其中也包括静立山腰的云归和明月。

　　‘‘我们该过去了。’’

　　云归看向山下的那群人，眉头轻蹙对明月道；

　　’’我进来之前在他周围设了法阵，他虽无法再化形出现在镇子上，但也只能被困在这儿一遍遍重复从生到死的过程。’’

　　死有什么好经历的，总归都是不好受的。

　　“魂体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是打碎寄主驱逐魂体，还有就是他本体身死遭受极大痛苦之时。”

　　当时他没有对贾芸下手，一等便到了现在，必须得对它动手了。

　　‘‘收服它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明月轻声问道。

　　‘‘我会先带他回山复命。’’

　　‘‘你曾说要将我超度，我便可转世投胎，那它呢?’’

　　云归沉思道；‘‘它与你不同，我须先问过师父，才能定下它的去处。’’

　　明月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

　　她声音变得利落；‘‘无需再等，走吧。’’

　　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山下已经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