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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骨龄期至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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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气比天高,且是尖锐的,不仅无法放过自己,也会刺伤别人。
一巴掌后,他推开想要把自己背起的父亲,极端的情绪反而隐藏下来,冷漠的反问道:
“你不认为我是废人我就不是了吗?”
“回去干什么?跟你一样,一辈子懦弱苟延残喘?”
“那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他从一旁捡起拐杖,用袖子擦拭掉脏污,继续道:
“我要去,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县令不管,那我就继续往上走,知府,巡抚,总有管得到的……”
他撑着拐杖再次爬起,他也知道自己想法可笑,可总得有人去试试啊。
贾厚转身,不敢再看那双刻满风霜的眼睛。
还没走出几步,他听见长长的叹息。
贾父的声音好像一下老了十岁,他说:
“你知道你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吗?”
“你说你不如去死,可你走上这条路,死的是谁,还由你说了算吗?”
“是你,还是我?又或是你娘?你妹妹?”
“也可能你死不了,官老爷心善留你条命,只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让你瘫在床上,做个爬不起来,等死的破烂人,连自己去茅厕都去不了,你觉得我和你娘会不管你吗,我们就是管又能管多久?”
“到时候芸儿多大?照顾年迈的爹娘和瘫子的哥,她的一辈子就毁了!”
“就算你不信,可总有这个可能,你敢试吗?”
贾厚被问住了,是啊,就算他不要命,可他敢去拿这种生不如死的可能和至亲之人的性命去赌吗?
“你说我懦弱无能,是,我确实害怕了。”
贾父声音弱下来,父子之间已没有了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似是在回忆。
“你只见过你二叔,可你阿爷曾经是有六个孩子的。”
“可只那一年,就剩下我俩了。”
“而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又有了一个家…有了你们…”
“所以,什么钱财骨气,我都不在乎”
“低不下头的代价,我受不了第二次!“
“只要你,芸儿,你娘好好的,就算把我脑袋按到他们□□下边儿,把头磕破,用脸皮擦鞋,我都甘愿!”
“……”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个老子,我也看不起,都怪我没本事,不是个官老爷……”
贾父就像被抽空了力气,又止不住的咳起来,他不在阻拦,反而是在贾厚摔倒的地方一屁股瘫坐下来。
贾厚第一次看他爹哭,眼泪像砸破大水缸涌出来一样。
从干枯黝黑满是细纹的脸上淌过,顺着下巴掉到地上,可眼泪涌出再多,嘴巴依旧紧闭,咬牙不肯痛哭一场。
印象中父亲总是忙碌沉默,但背膀是坚实可靠的,可如今却发现,那座山,不知何时,已轰然倒塌。
原来真正的大人,连哭都是不能放肆的,但却有让人心惊的悲凉。
算了吧,他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碾碎。
贾厚趴在贾父的背上,不去看鬓角的白发,而肩上晕湿的,不知是爹的汗,还是儿的泪。
这条路走的不轻松,毕竟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轻了,可贾父还是执意要背他走一段。
他长大了么?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
他闭着眼睛在想。
或许就在这段路上吧。
—
时间在缝缝补补间飞速溜走。
转眼贾厚已经十六,他没再长高多少。
倒是芸儿,已经从水缸那么高长到了灶台高。
贾父在今年年初过世了,下葬那天,天气好的跟往常一样,谁都没在意又死了个人。
一口薄棺,几尺白布,一个苦命人的一生就此结束。
贾厚左边是哭晕的母亲,右边是懵懂的小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土堆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这是他的承诺。
他必须要撑起这个家。
贾父生前与隔壁二叔至死不曾和解,
不过在他死后,他们与二婶家的关系反而有所缓和。
之前两家多有龃龉,互不搭理,如今,二婶见到小妹时,家有富余还会给个鸡蛋让她拿着吃。
就连贾厚编筐的活计,还是二婶看他屡次受挫,提了一嘴才找到的。
虽然当时话说的难听,但他早已不会因被人嘲讽几句就羞赧不忿了。
比那还难听的,他已听过许多了,少年的心气和自尊早就被彻底打碎。
贾厚甚至感激那时的她,虽然刀子嘴,但是豆腐心,实实在在拉了他一把。
此时的他正坐在一大堆竹条边,手指翻飞,竹片压的结实做的认真,手上深深浅浅不少伤疤划痕。
芸儿这两年还是瘦瘦小小的,不过倒是还和以前一样爱笑。
现在正颤颤巍巍给他端了碗水,拉拉他的袖子,喊他歇一会儿。
他摇头,不少尘屑从头身上甩了下来,掉进了碗里,但他没在意,只将水一饮而尽。
本想伸手捏捏妹妹的脸,只是瞥到手上那粗糙的老茧和泛紫化脓的冻疮,就又收回去了。
再也没人看得出这是一双曾上过私塾,梦想要当画师的手。
现在这双手,编一个筐能赚一文钱,大一些的两文钱。
他估摸了一下,现在冬日天短夜长,他一天最多能赚个十文左右,待到来年夏季天长,每日还能再多编两个。
虽然攒的慢一些,但给阿娘买药的钱是够的,剩余的钱还可以给小妹买尺好看的布做衣裳。
等阿娘好了,再攒攒,芸儿已经到开蒙的年纪了,得让她学些字。
—
明月看见那小兽悄咪咪的躲在远处,它是循着气味找来的吗,鼻子灵的很。
算起来,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之前的牛棚已改成了一个敞开的小侧棚,现在贾厚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身上灰扑扑的,低着头,肩膀耸起,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那个小话唠,越来越沉默,远远看上去像是另一个贾父。
它始终没有去打扰他,因为这不是它的家。
野兽都是生活在山里,这几座山,都是它的地盘,任它自由来去,但要是被人发现它在这里,或许会有麻烦。
明月眯着眼睛眺望远方,她在回想,印象中好像这个方向,是有几座山荒芜了一段时间。
她那时困在山腰看不太清,具体的她也没有关心过,现在想来,不知道是否与它有关。
它看了一会儿,准备悄悄的离开,自从它知道自己不受人欢迎,这么多年它都是避开人的。
现在天寒地冻,出行的人应该不多,可没想到刚走不久,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它慌忙逃开,将自己藏起。
一对中年夫妻,男人背上背着个大包袱,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小女娃。
女人则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用灰色的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背上同样背着包袱。
二人步履匆忙,面色算不上好。
女人时不时看一眼男人怀里的被冻的小鼻子小脸都通红的女儿,再掀开篮子看看,那里躺着的是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娃娃。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孩她爹,咱就这么走了?”
那男人也是本地的村民,皮肤粗糙黝黑:“快走吧,等到前面,我去租辆驴车,脚程快些。”
“那村子里其他人……”女人欲言又止。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男人同样眉头紧皱,二人脚步没慢下多少。
“若不是那厮还念一点亲戚情分,偷偷漏了点口风,咱怕是也跑不了啊。”
“你就只当时多为大妮和小子想想吧……”男人含糊的劝慰道。
女人也明白自己心软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默默长叹,随之犹豫带泪的眼神不在。
寒风吹动衣角,二人脚步加快,身影渐渐远去。
小兽早已从另一边跑走,只剩明月在原地,看着走远的夫妻俩。
明月出现于路中央,目光微凉,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现在世道艰难,拖家带口背井离乡之人不在少数。
可现正值寒冬,再过不久就是年关,远行的人都要回家,为何还有急匆匆往外跑的?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也不太像是欠债,想要避避风头啊……
明月总觉得最近时间有些紧迫,好像要发生什么,她忍不住想要跟去探究一番,却被拦下。
她看向面前云归,寒风吹起他的袖袍,佛珠垂在他的掌间微微晃动,她的眼睛从挡在她面前的手,看向他的脸。
只一个眼神,她好像就明白了,开口问道:“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云归收回手,抿了抿唇,回到:“按时间推算,应当就是最近了。”
明月眉头微蹙,她想起来,云归曾说,他探过灯俑内的白骨,知它骨龄,不管会发生什么,但已定的事实无法改变。
如今时间已到,它会死。
明明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可她心里却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开心。
她心里隐隐猜出了个大概。
“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明月随口应付道,然后闪身离去。
云归看她像风一般头也不回的飘走,摇头轻叹,转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他没用法力,一步步踏过最高的山,立于山顶,寒风凛冽,云海翻涌。
他生来便在佛门,百年来恪守门规一心修行,可仍心有郁结,滞囿不前。
而他来此短短时日,竟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于尘世苦海中反复挣扎妥协痛苦。
他看着远处飘渺的云雾,神情不再清冷虚无,而是是化不开的悲悯。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师父为何要自己入俗世历练。
身在佛门却心有着相。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的修行之心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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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一路跟在那夫妻二人后面,看他们出了村,然后准备驾驴车远行,
但在离开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县衙衙役。
不过他们应是相识。
男子给那人塞了个荷包,那人看了眼周围没人,与他偷偷寒暄了两句,便放他们离开了。
看样子他就是男子路上所说的那个“亲戚”。
待他们匆匆离去,明月没再继续跟着,反而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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