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覆雨》路过繁花

47、众星拱北 老白的书摊

　　绥宁十一年二月初，凤凰城出了件大事。

　　凤凰山庄由内到外白布低垂，魂幡招摇，哀乐长鸣。

　　前来吊唁之人踏破门槛，稍有不慎便聚众胡闹，驱赶不离，可苦了迎客接待的龙钦朔。

　　今时，夜阑人静，山庄大门终能紧闭。

　　龙钦朔已忙得焦头烂额，腰酸背痛地趴在桌上，对着好不容易请来的帮手诉苦，“阿玥称病推客，琐事上需劳你多费心了。”话软无力。

　　中年女人打扮干练，面目冷漠，“我没心。”字句精简，意有所指。

　　“阿吉，你还在生气？”眼皮费劲地掀起一条缝，她在瞪他，吓得他彻底睁开。

　　“哪敢？”作为凤凰山庄管家，庄里人人都客气称她冯姑姑，她嫌弃某些人此般叫她，同样嫌弃龙钦朔唤她阿吉。

　　“庄主令在你之手，拆个灵堂非难事。”

　　龙钦朔声如蚊蚋，“阿玥彪悍人所共知，我怎敢私下违背？”

　　冯吉恨铁不成钢，“你何时才能支棱起来？”

　　龙钦朔视线躲闪，眼珠左右转动，窝窝囊囊，“没有何时。”

　　“行，爱折腾便折腾，此事我不插手。”冯吉撂下话走了。

　　“阿吉！千万瞒住！”龙钦朔倏地坐直，哑着嗓子嘶吼。

　　消息才散出两日，他对龙崽子的人缘算刮目相看，逃出山庄光顾着交友了吧？真害惨他的老腰了！也不知莹滢和东方嵘滚哪儿去了，所有烂摊子都要靠他来收拾，何时是头啊……

　　冯吉刚进东院，门后刷地蹿出个黑影，她手捂胸口，踉跄后退，撞倒一盆花草。

　　“冯姑姑！”

　　原是小豆子。

　　冯吉顿时和蔼可亲，“哎，跑慢点。”她蹲下收拾，洒出的土壤潮湿黏手，显然今日又浇了水。

　　她沿着院墙，仔细瞧过每盆，暗暗松了口气。于池塘边净手时，嘱咐玩心重的小子，“勿浇太勤，少主尤为宝贵这些花草，它们已耐过严冬，倘若被淹死，岂不可惜？”

　　“我记得的，少主说等土变硬才能浇水，可我想着多浇点，它们可以长更大、更漂亮的花。”

　　小豆子干廋的身子如今养得圆润，性格活泼好动，知道办错了事，立马摇着冯吉衣袖道歉，“我错了，冯姑姑。”

　　这副模样，她怎能不原谅？

　　此事揭过，冯吉摸向小豆子束发的蝴蝶结，夸道：“真精致！”

　　“虎哥说丑。”他将发带拉到身前，低下头亲了口，“我喜欢！是少主替我挑的，柜子里还有红色和紫色。”

　　“他……”冯吉嘴角含笑，“独喜鲜亮。”

　　脸上细纹折出弧度，不平滑，却温柔，那是记忆的缩影。

　　“记着姑姑的话，你和虎哥都安分待在东院，缺什么就让人来寻我。”

　　小豆子点头，自认为聪明地提示，“冯姑姑也可以住东院啊。”

　　“不行。坏人会将我赶出山庄。”

　　“坏人是少主的娘亲吗？”

　　“姑姑有事该走了。”冯吉未答，内心讥笑不已，龙铃玥啊龙铃玥，你真是失败……

　　全岭镇。

　　龙莹滢和东方嵘已在岭南客栈逗留了十九日。

　　客栈掌柜看他们郎才女貌，好吃好喝地款待，只不免奇怪，每日早出晚归，笑着去，愁着回，是干啥了？

　　两人自己却清楚，他们无头苍蝇似的寻了龙湦半月余。

　　龙湦爱凑热闹，他们将镇上繁华之地逛过几遍，整日游荡，连他半角红衣都未见到。

　　“嵘师兄，你确定湦表哥在全岭镇？”龙莹滢轻巧地避让街上行人。

　　“湦湦亲口说的，来全岭镇找匕首。”东方嵘深信不疑。

　　脚步来来往往，他们又一日穿梭在人群。

　　“镇上越来越热闹了。”连两边的小贩都变成陌生面孔，龙莹滢留心倾听，转告身旁发呆之人，“他们在聊云中城……”

　　没聊多久，动起了手。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一名头戴浅蓝绢花的黑脸妇人叉腰大喊。

　　四周人群聚集成堆，那黑脸妇和一个尖嘴猴腮卖种子的小贩被围在其中。

　　“云中城的种子就种在云中城，你来全岭镇作甚？”那妇人环着胸，藏住与肤色不同的一双手，趾高气扬，横加干涉。

　　街上小贩积怨久矣，纷纷应和，“对啊！谁想买云中城的东西？我们镇上应有尽有，才不想与云中城扯上联系。”

　　“我们是全岭镇土生土长的，你们哪来回哪去！”

　　“是啊，是啊。”

　　尖嘴猴腮的小贩急了，对方既不讲理，他也不客气嚷嚷：“泼妇！我卖种子关你卖胭脂何事！”

　　有逛街的百姓不服气，争论了一句，“云中城的东西挺不错。”

　　小贩们转换攻击对象，“你去云中城买啊！”

　　“就是！怎么不去云中城？”

　　人群瞬间噤声。

　　如今，谁敢去云中城？

　　黑脸妇人高声号召：“云中城的商贩想来赚我们全岭镇百姓的银子，凭什么！他们留在这儿只会触霉头，保不准何时引来危险。”

　　小贩们频频点头。

　　百姓们因惧怕云中城也及时附和。

　　东方嵘和龙莹滢不便插手，未予置评，看过热闹，焉头耸脑回了客栈。

　　又是没有找到人的一日。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刚来的商贩逐渐被赶出了镇子。

　　也有赖着不走的。

　　某小贩机灵地反抗，“石山下那个老白，凭何不赶他？”试图成为再一个例外。

　　那黑脸妇今日戴朵亮黄绢花，衬得面容更发黝黑，“老白在石山脚下摆摊，自然得门主庇佑，你怎不去那儿摆摊？”

　　小贩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跑没了影，去石山门眼皮子底下蹦跶，不是自投罗网？

　　黑脸妇人清理干净镇子，总算能洗白脸，摇身一变，成了肤如凝脂的俏丽女子。

　　“大师兄，以后不许再给我画黑脸。”

　　青朗瞟向他的仙手，嫌弃道：“以后别找我！”

　　在旁的华霁粗鲁地摘下那朵绢花，“如此漂亮的花，被你糟蹋了。”

　　华露拍他一巴掌，“你想戴便送你。”转而讨好青朗，“大师兄睿智，你再不来，全岭镇该变成别人老巢了。”

　　“这花漂亮，芷兰姐定会喜欢。”华霁是懂讨好的，讨好大师兄，还不如讨好嫂子。

　　“无知！这是我用过的。”华露当着青朗的面细数，“我送过兰姐超多首饰呢！还有些好东西，明日就给送去。”她的首饰多从皇宫里带出，珠光宝气，价值连城。

　　青朗黑下脸，隐忍着改口：“往后不给你画黑脸了……”

　　“多谢大师兄！”华露叉着腰摇着裙摆走了。

　　华霁讨好不成，满脸幽怨，“大师兄，楼主信上说，发现明境台之人就抓住拷问，眼下你们将人都赶走了，我怎么抓？”

　　青朗将肖识带回摘星楼妥善安葬后，即刻携妻儿来了全岭镇。偶然听华露说起从云中城迁来的商贩异常增多，便做了准备。

　　能逃出云中城的商贩多有本事，皆自发涌向凤凰城，谁会惦记镇上小本生意？

　　八成是来探听消息。

　　“怎不早说？”青朗眉心微动，不耐地瞪去。

　　“……”华霁为补救，赶紧说起那漏网之鱼，“对了，大师兄，有个老白在石山脚下摆摊，我也摸不准他是不是石英宝的人。”

　　“倒是聪明，待我上石山核实。”青朗稍一思忖，“他卖的什么？”

　　“是个书摊。”

　　“老白书摊。”

　　“随便买！随便瞧！”老白倚着椅背，盖本书在脸上，吆喝不断。

　　摊子旁有间茶水铺，再往后便是通向石山之路。

　　晌午偷闲，茶水铺里已有不少客人，喝茶看话本，不失为消遣。

　　龙莹滢一见书摊，忙招呼东方嵘。

　　东方嵘无精打采地跟上，又逗留了几日，再寻不到湦湦，该去石山门请石门主帮忙了。

　　龙莹滢快速翻翻捡捡，挑着龙湦心仪的类型。这些年，她帮龙湦搜集喜欢的故事，已形成习惯。

　　东方嵘也形成了习惯，只听他咳嗽两声，问摊主，“有那种书吗？”

　　懂的都懂。

　　龙莹滢也懂，她偷翻过东方嵘送的那些册子，红着脸掐对方胳膊，“你不许带坏我表哥！”

　　幸得老白朗声直言，“没有！都抢光了。”

　　龙莹滢松了手，不再管东方嵘。

　　书摊上的书任人拿取，有借有还。

　　东方嵘观察片刻，无缘无故产生某种想法，他靠近老白，神秘兮兮地打探，“有没有和摄政王近来消息相关的？”

　　书下的眼眸一动，“老朽还想多活几年。”

　　是哦，摄政王已死。

　　东方嵘蹲在椅旁，“和石山门相关的？”

　　“没有。”

　　“凤凰山庄呢？”

　　“这儿不是情报摊。”老白拉下书本，看向面前年轻俊秀的公子，摇起手中蒲扇，“探江湖消息，请往后走。”

　　东方嵘起身往后看，通往石山的路上正巧晃晃悠悠走下一个老头。

　　老头衣着比老白破旧，手里拎个极大的葫芦，边走边喝一口，想来是酒鬼。

　　老白吆喝：“老张，又来看占星经？”

　　张酒鬼将葫芦挂回腰间，“没错，前两日夜观天象，颇有心得。”

　　老白拿出那本占星经，未递去，先道：“分享分享。”

　　由于此书不卖，张酒鬼时不时来翻看，与老白关系不错。

　　张酒鬼抬头看天。

　　东方嵘和龙莹滢不明所以，随着抬头。

　　空中飘过几朵流云。

　　张酒鬼突然道：“众星拱北。”

　　老白把书丢去，“北辰星确实耀眼。”

　　东方嵘和龙莹滢面面相觑。

　　“我也要！”东方嵘从怀中掏出银子，指向张酒鬼即将没入茶铺的背影。占星的书，湦湦没准也会喜欢。

　　老白拿过银锭掂了掂，不经意瞟向白银底部，竟刻有凤凰山庄铭文。再望向龙莹滢，软鞭极为醒目。

　　老白左顾右盼，换了副嘴脸，“此书仅一本，概不出售。公子非富即贵，老朽有个宝物，你一定买得起！”

　　见钱眼开，还色眯眯的模样令龙莹滢反感至极，她放下手中话本，握紧鞭子，此人若敢不敬，她定“唰唰”两鞭甩去。

　　东方嵘没兴趣买什么宝物，上石山的路他走过，不然直接去得了，石门主念及曾喊过湦湦大哥的情谊，也该帮忙。

　　“哎！看看！是匕首！”

　　喊声唤回两人思绪。

　　龙莹滢眼里倏然发亮，是姑姑的匕首！湦表哥真在这里！

　　东方嵘神速抢过匕首，一脚踢向老白，一手将人按在了书摊上，“哪来的？”

　　“一红衣公子为换银子，押给了我……”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大喜。

　　龙湦惯穿红衣，身上向来无银钱，用匕首换是因此物凤凰山庄无人不识，永远丢不了。

　　“他在哪？”

　　老白哀嚎，“换完就走了，那公子贵气非凡，我哪敢打听，还想着经营书摊呢，放过我吧……”

　　失望叠加，东方嵘用力踢向书摊，晃动几息，要落不落的卷轴“咚”地滚向地面，系带一松，缓慢展开了半截。

　　龙莹滢看向画上之人，只觉眼熟。

　　东方嵘一眼辩出，凑到她耳边低语，“有些像湦湦，尤其是眼睛。”

　　老白跪到地上，用衣袖谨慎地擦拭，再细致卷起画轴，“此画可不兴卖啊，观赏也不行。”

　　东方嵘收好匕首，他才不买，又不是湦湦，“银子还来。”

　　“公子不是买了那把匕首？”老白将画放在了书摊最不起眼之地。

　　龙莹滢拉过东方嵘，对他摇头示意，问老白，“那画金贵，是谁啊？”

　　老白颤颤巍巍，“……不是、不是谁。”

　　东方嵘因他这畏缩之态，大方道：“银子不要了，当买消息，你为何有此画？”

　　老白得到银子欣喜若狂，悄声透露，“云中城在找和画上相像之人，发现便杀掉。”

　　两人对视，大惊失色。

　　东方嵘扯着老白的衣领远离了茶铺。

　　“那红衣公子长何模样？”

　　龙莹滢甩出软鞭，地面灰尘飞扬。

　　老白抖了抖肩，“听见他说要去南萧，我看都不敢看他，哪记得样貌？”

　　“！！！”

　　龙莹滢大呼：“要去哪儿？”

　　东方嵘放开老白，沮丧地回：“南萧。”

　　南萧……

　　南萧啊！

　　他们怎么找？